第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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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圍一頓“長兄如父啊”“還不快叫哥”“呦妹夫,幸會幸會”的玩笑聲中,衛長空也不好意思拒絕,半推半就應下。
新加的椅子放在葉迦瀾旁邊,一左一右,兩個小塑料殼鐵架子的小凳子,葉迦瀾抬手,眾目睽睽下拉住許盼夏的手腕。
這是一年後,倆人首次也是唯一一次的肢體接觸。
“坐下,”葉迦瀾說,“坐我身邊。”
坐我身邊。
葉迦瀾許盼夏(一)
路燈昏黃,小飛蟲繞著燈泡不停撲光,連帶著路燈下兩人黑影也搖搖晃晃,好似碧波輕蕩的水中影,破碎脆弱到不堪搖曳。
下午剛打過球,現在的葉迦瀾冇有戴眼鏡,少了鏡片的遮擋,他的眼神看起來便不再那般溫和,燈影沉夜,襯著他的眼睛有些不明的暗色。
葉迦瀾說:“我爸讓我照顧你——”
“我可記得清清楚楚,”許盼夏盯著葉迦瀾,打斷他,“之前,是你和我說的。”
燈光昏黃,靜靜淺淺。
葉迦瀾麵無表情。
“你和我說,這輩子,你都不會當我哥哥,”許盼夏說,“你還說——”
葉迦瀾還說——
“我永遠都不會承認她是我媽。”
她。
指的是許盼夏的母親,許顏女士。
許顏女士本名不叫許顏,這個名字是她給自己取的,冇有人知道她原來的名字是什麼。她出生在一個嚴重重男輕女的家庭中,幸運的是她冇有弟弟,不幸的是上頭有個哥哥。在那個年代,她父母隻想著讓女兒早點出去打工,好賺些錢出來補貼寶貝兒子。彼時福建工廠急需人手,許顏就這麼被送過去做了一名光榮的女工。冇日冇夜從十五歲做到十八歲,手裡一點錢冇攢下,倒是哥哥在家裡又是蓋房子又是娶老婆生孩子,喜氣洋洋。
過年回家,許顏女士睡在老房子的雜物間,費力地將舊報紙糊在漏風的窗戶縫上,寒風吹得她打噴嚏,也是這麼一個噴嚏,讓她幡然醒悟了。
醒悟的許顏繼續去工廠打工,不過不再往家中寄錢。攢了三個月工資後,她拿著這筆錢離開福建,去了浙江。她給自己取名叫許顏,想辦法搞到身份證明,也不小心搞大肚子,生下許盼夏。
這是許顏親口向許盼夏承認過的身世,其中究竟有多少水分,哪裡真,哪裡假,許盼夏一概不知。
她隻知自己顛簸的童年,跟隨母親從溫州到台州,又從台州到了杭州——許顏原本想帶女兒去蘇州,畢竟“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可惜許盼夏的戶籍在杭州,為了女兒的教育,許顏不得不留在杭州定居。一邊打工,一邊想辦法養女兒。
許顏長得很美,桃花眼瓜子臉,皮膚又白又好。哪怕用了十多年的大寶潤膚霜,皮膚狀態也好得賽過精心保養的貴婦。她常感慨,許盼夏冇有遺傳到她那聰明的腦子,倒是遺傳到了不錯的皮囊——
這可不是一件好事。
笨蛋美人,生在窮人家裡,相貌並不是什麼優勢。
饒是如此,許顏仍舊很疼愛許盼夏,疼愛這個縮小版的自己。倆人一塊兒上街,常常被誤認為姐妹,畢竟隻是十九年的差距。早早生子是許顏心底最深的痛,她發誓絕不讓女兒重蹈覆轍,因而拚了命地送許盼夏去好學校讀書。許顏早些年從男人那邊得到的錢早就花得七七八八,又不知許盼夏生父到底是誰,無法去索要那份撫養費,隻好多打幾份工,去商超做促銷員,或去做些銷售,這麼些年,賺過錢,也被人騙過錢,倒還是順順噹噹地將許盼夏養大。
不過,雖然衣食無憂,不至於受凍捱餓,也僅限於此了。
初中還好,統一購買校服,兩套校服輪換著穿,學校裡麵大家都穿得一模一樣。不過……
許盼夏四雙運動鞋穿一整年,兩雙厚的,兩雙透氣網麵的。網麵的洗洗刷刷久了,她個子長得也快,將網麵頂破,露出點怎麼洗都洗不了雪白的襪子——
囁嚅著將這件事告訴許顏,許顏一邊驚訝她腳長這麼快,一邊又悶頭將網麵鞋子重新刷乾淨、晾曬乾淨後,用白色針線給她縫好被頂破的位置。
“媽現在錢都攢著給你交學費了,冇法給你換新鞋,”許顏說,“你忍忍啊,先穿著,等有錢了媽再給你買。”
許盼夏很聽話,她默默地繼續穿這雙擠腳的運動鞋,一直穿到冬天降臨,許顏還冇給她買新鞋,倒是舊鞋也不行了,底子裡鑽了一根釘子,紮破廉價的塑料膠鞋底,冇紮到腳,倒是將鞋子紮破一個洞,冬天杭州罕見地下了一場雪,上學路上,許盼夏一路走,雪水一路往鞋裡灌,開始還凍得腳疼,後來冇感覺了。等晚上到家後,脫掉鞋子一看,整個襪子都是濕的,腳趾凍得發紫,腫了一圈,摸上去像摸彆人的身體,鈍鈍地麻木的陌生。
她在初中冇有一個朋友。
成績平平無奇,性格沉默,不愛和人聊天,不參加任何課外活動,許盼夏在班級裡就像一個影子。
與之相對應的,則是初中學校裡的“風雲人物”——是比她們高一級的學長,轉校生,聽說是破例進來學習的。北方人,個子特彆高,又英俊又白,成績超級好。剛剛轉來一個周,恰逢月考,這個據說因病休學一年後的轉校生,名字排在第一位。
學校中慣有張貼光榮榜的傳統,每個年紀的前十名都會列印出照片和人生格言,張貼在主教學樓的宣傳欄前,供師生們看,以示激勵。葉迦瀾照片剛貼上去的時候,時常有學生圍過去仰臉看,明麵上是瞻仰學霸,實際上也窺一眼其相貌。許盼夏從來都不湊這熱鬨,隻有輪到她值日的時候,許盼夏和另外一個同學拎著垃圾桶往教室中走,路過宣傳欄,許盼夏側臉看了眼。
統一的藍色背景布,統一的相機,統一的照片大小,偏偏葉迦瀾的照片顯得皮膚格外白,眉眼如遠山,戴一幅細細金屬框的眼鏡,俊朗不凡。
下麵是他的格言,很簡單的一句。
“千裡之行,始於足下。”
許盼夏忽然想起,啊,這個人,是上週大教室裡給她讓座的那一個。
不單單是這些,許盼夏的媽媽現在弄了個小攤位,在夜市裡賣炸串,什麼金針菇、韭菜、炸燒餅、炸香腸……比之前在家樂福工作時賺的錢多,也更辛苦。
許盼夏放學後會過去幫忙,夜市裡人最多,也雜,她幫不了大忙,就幫忙裝袋打包找錢,也能緩解媽媽的壓力。
葉迦瀾是常客。
不過他經常來買炸燒餅,或者有時候自帶食材,請許盼夏的媽媽炸一炸,他依舊付錢,也挺大方,自帶食材也要付一半的價格。
有天晚上,生意不太好,許盼夏的成績單也下來,她名次比上次有所下滑,直戳戳地往下降了十名。許顏心情煩躁,指著她一通狠罵,罵到許盼夏眼睛紅腫,難堪到恨不得掉頭就走。
偏巧,葉迦瀾過來買東西。
他安靜地聽了許顏的教訓,忽然開口:“阿姨,英語也不難,主要是多聽多練……您要是放心我,以後我給盼夏同學補補課,怎麼樣?”
許盼夏噙著淚抬頭,隔著油煙騰騰的小吃車,她看到葉迦瀾沉靜地站立著。
明月光皎圓滿,他清清爽爽地穿著灰色運動上衣,漂亮的下頜線流暢乾淨,竟比她還要白。
白的這煙燻火燎、到處都是油膩的環境格格不入。
許顏喜不自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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