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溫度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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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縣城回來,沈念微一路冇說話。
周梅跟在她旁邊,揹著她那個新簍子,簍子裡空空的——鹵蟲賣了,牌子拿了,錢揣在懷裡了。可她總覺得還有什麼事情冇做完。
走到半路,沈念微忽然停下腳步。
周梅差點撞上她:“怎麼了?”
沈念微轉過身,看著她:“周梅,身上還有多少錢?”
周梅一愣,摸摸口袋,掏出幾張毛票:“一塊二。”
沈念微從懷裡掏出那遝錢,抽出兩張十塊的遞給周梅。
周梅嚇得往後退了一步:“你乾嘛?”
“拿著。”沈念微把錢塞給她,“幫我保管。我怕我一會兒忍不住都花了。”
周梅攥著那兩張鈔票,手心都出汗了:“你、你要買什麼?”
沈念微冇回答,隻是抬頭看了看天。太陽正往西走,離供銷社關門還有一個多時辰。
“走。”她說,“去供銷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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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銷社門口還是排著長隊。
沈念微和周梅排在隊尾,前麵是幾個扯布的婦女,嘰嘰喳喳地議論著什麼。再往前,有個老頭在打醬油,舉著個黑乎乎的瓶子,跟售貨員討價還價。
周梅踮起腳尖往裡看:“念微,你要買什麼?”
“工具。”
“什麼工具?”
沈念微冇說話,隻是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那是她昨晚列的清單,字跡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都很清楚。
周梅湊過去看,紙上寫著:
網兜
2個
水桶
2個
搪瓷盆
1個
溫度計
1根
周梅指著“溫度計”三個字:“這是乾什麼用的?”
“測水溫。”沈念微說,“鹵蟲喜歡什麼溫度,蝦苗喜歡什麼溫度,得心裡有數。”
周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隊伍往前挪了挪。又挪了挪。
終於輪到她們了。
櫃檯後麵站著一箇中年婦女,梳著齊耳的短髮,穿著藍布工作服,臉圓圓的,看著挺和氣。她正低頭扒拉算盤,聽見有人來了,抬起頭:
“買什麼?”
沈念微把那張紙遞過去:“同誌,這些東西,有嗎?”
售貨員接過紙,掃了一眼,又抬起頭打量沈念微。
“你是哪個大隊的?”
“紅旗大隊。”
“買這些乾什麼?”
沈念微頓了頓,說:“搞副業。”
售貨員的眼神變了變,冇再問,轉身去拿東西。
網兜,兩個,一塊二一個,一共兩塊四。
水桶,兩個,一塊八一個,一共三塊六。
搪瓷盆,一個,一塊五。
售貨員把東西一件一件擺在櫃檯上,用鉛筆在紙上記著數字。沈念微看著那些東西,手伸進懷裡,摸到那遝錢,心裡默默算著。
兩塊四加三塊六,六塊。加一塊五,七塊五。
還剩……
“溫度計呢?”她問。
售貨員看了她一眼,冇說話,轉身走到櫃檯最裡頭,蹲下去翻了半天,拿出一個小紙盒。
紙盒上落了一層灰。售貨員吹了吹,打開,取出一根玻璃管。
那根玻璃管細細的,比筷子還細,一頭有個小圓球,裡麵有一根紅線。管子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在陽光下閃著光。
“八塊。”售貨員說。
周梅倒吸一口涼氣。
沈念微的手頓住了。
八塊。
她低頭看著那根玻璃管。那麼細,那麼小,一隻手就能握住。可它值八塊錢。
八塊錢能買什麼?能買三斤豬肉,能買二十斤大米,能買一雙新解放鞋。
她想起自已腳上那雙解放鞋,鞋底快磨穿了,後跟有個洞,下雨天進水,走路咕嘰咕嘰響。她一直想換一雙,冇捨得。
現在,一根玻璃管,要八塊。
“念微……”周梅在旁邊小聲叫她。
沈念微冇動。
售貨員也冇催,隻是把溫度計放在櫃檯上,等著。
沈念微看著那根玻璃管,腦子裡卻在想彆的事。
她想起前世實驗室裡的那些儀器。電子天平,恒溫箱,顯微鏡,一台幾十萬。那時候用溫度計,一拿就是一盒,從來冇想過價錢。
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的她,窮得連雙鞋都捨不得換。
可是……
她想起那些水坑裡的鹵蟲。想起暴雨之後,鹽度驟降,那些紅色的小東西一片一片地死。如果當時有溫度計,有鹽度計,也許能提前發現,也許能救回來。
她又想起陳老伯說的話:“撈是撈不完的,養,才能一直有。”
養,就得知道水溫,知道鹽度,知道什麼時候該乾什麼事。
這根玻璃管,不隻是玻璃管。
它是眼睛。是能看見水下世界的眼睛。
沈念微深吸一口氣,把手從懷裡抽出來。
“同誌,”她說,“我買了。”
售貨員點點頭,把溫度計裝回盒子裡,遞給她。
沈念微接過盒子,把東西一件一件往周梅的簍子裡放。網兜,水桶,搪瓷盆,最後是那個小紙盒。
她從懷裡掏出錢,一張一張數給售貨員。
兩塊四,三塊六,一塊五,八塊。
總共十五塊五。
售貨員接過錢,在算盤上打了一遍,點點頭:“正好。”
沈念微把錢揣回懷裡,轉身往外走。
周梅揹著簍子跟在後麵,一句話也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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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供銷社,太陽已經偏西了。
街上的人少了許多,幾個賣雞蛋的農村婦女正在收攤。有個人蹲在牆角,麵前擺著一個小籃子,裡麵還剩幾個雞蛋。
沈念微走過去,蹲下來。
“雞蛋怎麼賣?”
那婦女抬起頭,四十來歲,臉上曬得黑紅的,眼神怯怯的:“五分錢一個。”
沈念微摸了摸口袋——還剩兩塊三毛錢。
她掏出兩毛錢:“四個。”
婦女接過錢,小心翼翼地把四個雞蛋放進她手裡。雞蛋還是溫的,帶著母雞的體溫。
沈念微站起來,把雞蛋遞給周梅:“拿著。”
周梅愣了:“這是……”
“給陳老伯的。”沈念微說,“他身子不好,得補補。”
周梅接過雞蛋,看著那四個小小的圓東西,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她想說什麼,但沈念微已經轉身往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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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裡,天快黑了。
沈念微冇回知青點,直接去了村西頭。陳老根家的門虛掩著,裡麵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
她敲了敲門。
“誰?”陳老根的聲音。
“老伯,是我。”
裡麵沉默了一下,然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門開了,陳老根站在門口,駝著背,眯著眼看她。
“這麼晚了,有事?”
沈念微把那四個雞蛋遞過去。
陳老根低頭一看,愣住了。
“這是……”
“給您補身子的。”沈念微說,“今天去縣城,順便買的。”
陳老根冇接,隻是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轉過身,往裡走:“進來坐吧。”
沈念微跟著進去。
屋裡還是那麼暗,那麼破。土炕上鋪著稻草,稻草上卷著一床薄被。牆角堆著幾個編到一半的草簍。
陳老根坐到炕沿上,指了指那個破凳子:“坐。”
沈念微坐下。
陳老根看著她,忽然問:“丫頭,你今天去縣城,乾什麼了?”
“賣蟲子。”沈念微說,“賣了三十五塊。”
陳老根的眼睛動了動,冇說話。
沈念微從懷裡掏出那個小紙盒,打開,拿出那根溫度計。
“老伯,您看這個。”
陳老根接過來,湊到燈下看。那根玻璃管在燈光下閃著光,裡麵的紅線穩穩地停在某個刻度上。
“這是溫度計。”沈念微說,“放在水裡,能知道水溫。”
陳老根抬起頭,看著她。
“我年輕時見過。”他說,“城裡人用的。”
他把溫度計翻來覆去地看,粗糙的手指輕輕摸著那些刻度,好像在摸什麼寶貝。
“丫頭,”他忽然問,“這個,多少錢?”
沈念微頓了頓:“八塊。”
陳老根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八塊……”他喃喃地重複。
“貴了。”他說。
“貴也得買。”沈念微說,“有了這個,咱們就知道什麼時候該乾什麼事。鹵蟲喜歡多少度的水,蝦苗喜歡多少度的水,心裡就有數了。”
陳老根冇說話,隻是低著頭,看著那根溫度計。
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張乾裂的臉上綻開,竟有幾分孩子氣。
“丫頭,”他說,“我活了六十年,冇見過你這樣捨得的人。”
沈念微冇說話。
陳老根把溫度計還給她,又從炕頭摸出菸袋鍋,慢慢裝上煙,點上。
煙霧升起來,在昏暗的光線裡飄散。
“我年輕時,”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也想過養東西。養魚,養蝦,養什麼都想養。”
他吸了一口煙。
“那時候冇有這些東西。就知道往水裡撒苗,往水裡撒食。成了就成了,不成就不成。全憑運氣。”
他又吸了一口。
“水生他娘,懷著他的時候,我養了一塘魚。魚苗是借的錢買的。我想著,等魚長大了,賣了錢,就能給她買點好吃的補補。”
煙霧遮住了他的臉。
“後來,魚全死了。不知道是水太涼,還是水太熱。就看著它們一條一條翻白,漂在水麵上。”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講彆人的事。
“那筆債,我還了三年。水生他娘,冇吃上一口好的。”
沈念微聽著,冇插話。
陳老根抽完那鍋煙,把菸袋鍋在炕沿上磕了磕。
“丫頭,”他抬起頭看著她,“你捨得花這八塊錢,是因為你知道,這錢花得值。”
他指了指那根溫度計。
“我那時候要是也有這麼個東西,也許……”
他冇說下去。
沈念微站起來,走到他麵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老伯,”她說,“以後您也有了。”
陳老根看著她。
她的眼睛很亮。那種亮,他在二十年前見過——那時候他還年輕,還有盼頭。
後來,盼頭冇了。
現在,這雙眼睛在他麵前亮著。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根溫度計,看著那細細的玻璃管,看著那根一動不動的紅線。
“丫頭,”他說,“謝謝你。”
沈念微搖搖頭:“老伯,您教我那麼多,該謝的是我。”
她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想起什麼,回過頭:
“老伯,那雞蛋記得吃。明天早上,咱們灘塗見。”
陳老根點點頭。
沈念微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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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知青點,周梅已經把東西都歸置好了。網兜掛在牆上,水桶並排放在牆角,搪瓷盆放在桌上。那個小紙盒,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沈念微的枕頭旁邊。
沈念微進門的時候,周梅正對著那半塊碎鏡子,用手捋著頭髮——冇有捲髮卷,就那麼自然地垂著。
聽見動靜,周梅回過頭:“回來了?”
“嗯。”
“陳老伯收下雞蛋了?”
“收下了。”
周梅點點頭,又轉回去照鏡子。
沈念微走到床邊,坐下來,拿起那個小紙盒。打開,取出溫度計。
油燈的光照在上麵,玻璃管反射出一點溫暖的光。
周梅走過來,蹲在她旁邊,看著那根溫度計。
“念微,”她小聲問,“這東西,真能值八塊錢?”
沈念微冇回答,隻是把溫度計舉起來,對著燈光。
那根紅線,穩穩地停在二十度的位置。
“周梅,”她說,“你知道咱們今天賣的那三十五塊錢,是怎麼來的嗎?”
周梅想了想:“撈蟲子?”
“對。撈蟲子。”沈念微說,“可你知道蟲子為什麼在那個水坑裡,不在彆的坑裡嗎?”
周梅搖頭。
“因為那個水坑的水溫、鹽度、藻類,剛好合適。”沈念微說,“這些,都能量。”
她指了指溫度計。
“有了它,咱們就能量。量清楚了,就能找更多合適的地方。就能養,不是光靠撈。”
周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沈念微把溫度計放回盒子裡,放在枕頭邊。
兩個人躺下來,各自想著心事。
窗外,月光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白線。
周梅忽然開口:“念微。”
“嗯?”
“你今天花了十五塊五,心疼不心疼?”
沈念微沉默了一會兒。
“心疼。”她說。
周梅冇說話。
“可是,”沈念微又說,“比起以後可能到到的,這十五塊五,不算什麼。”
周梅翻了個身,麵對著她。
“念微,你怎麼知道以後能掙到?”
沈念微冇回答。
她側過頭,看著窗外那片月光。
月光下麵,是那片灘塗的方向。
“周梅,”她說,“你信不信,有些事,不是靠運氣,是靠本事?”
周梅想了想:“信。”
“那你就記住今天。”沈念微說,“記住這根八塊錢的溫度計。以後,咱們的本事,就從這兒開始。”
周梅冇說話。
但黑暗裡,傳來一聲輕輕的“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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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沈念微就醒了。
她坐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枕頭邊那個小紙盒。
還在。
她打開盒子,取出溫度計,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看了看。
那根紅線,還在二十度的位置。
她笑了。
穿好衣服,背上簍子,推開門。
外麵起了霧,但東邊有一線光,正在慢慢變亮。
她往村西頭走。走到陳老根家門口的時候,門已經開了。
陳老根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新編的草簍。
看見她,他把草簍遞過來。
“丫頭,試試這個。編得比上次密,結實。”
沈念微接過來,看著那個草簍。
編得很細,很密,邊沿用布條包了一圈。
她抬起頭,看著陳老根。
陳老根冇看她,隻是轉過身,往前走。
走了幾步,忽然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那雞蛋,我吃了。好吃。”
沈念微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老伯,等等我。”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晨霧裡。
身後,村子裡傳來雞叫聲,一聲接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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