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賊心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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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京城南清宮之中春花初綻,宮牆掩映,香風微動。狄太後獨倚玉階,眼神穿過絳紗簾幕,久久凝望南天一角。那是她侄狄青隕落之地。自驚聞噩耗以來,狄太後悲痛交集,心緒難平,常在宮中設案焚香禱告,隻願那是流言虛傳。
她素來宅心仁厚,念及自己為朝中權貴,尚有尊榮環身,而狄青嫡母身居府中孤寂哀痛,便時常遣宮女探望,或親召入宮相敘,不忍其孤苦。姑嫂間這段溫情,在冷峻朝堂之外,顯得尤為真切。久而久之,狄母心中思忖:太後如此真情厚誼,必是因憐我喪子之痛,不如將實情告知,以免她日日憂心,反添煩擾。
於是,一日宮中相見,狄母低聲告知太後:狄青實未殞命,實為龐洪構陷,聖命受王禪老祖秘計而假死避禍。此言一出,狄太後驚愕難言,複而喜極,眼中湧上淚光,拉住狄母之手連聲稱好,自此姑嫂情分更深。是夜,兩人密談良久,幾乎通宵不息,儘數細說龐洪種種陰毒之謀。
此時的汴京之內,朝局洶湧,暗潮潛動。而萬裡之外,風雪平川,旌旗招展。西夏王宮內西夏主正立於金鑾殿上,神情陰沉。自狄青在戰場連敗其將、重傷飛龍公主後,他對大宋恨意更熾,發誓誓要踏平中原、血雪仇恥。
西夏主早已依度羅空之謀,將周邊諸邦一一遊說,又特遣心腹大將禿狼牙攜重金奇寶潛入中原,勾結龐洪,贈以寶錨金珠,另送“真假旗”一事,挑撥宋廷內亂,以斬狄青之勇、斷宋國之魂。今日得禿狼牙奏報事成,頓時龍顏大悅:“卿家勞苦功高,加官三級,免朝一月。”旋即放其回府。
正當退朝之際,又有報進:新羅國王遣其國第一猛將鐵金鋼麻麻罕率軍十萬已至午朝門外,另隨四大猛將——通迷、達脫、哈天順、石天豹,皆為一時之傑。殿上眾臣聞報無不側目。狼主親自迎入大殿,賜禦酒三杯,笑言:“朕今有狄青殞命之機,又得爾等英雄助力,宋室可取也!”
旋即下詔,命麻麻罕為正元帥,兼統本國人馬十萬、偏將百員,定於明年三月初出兵取宋。
春寒初退,三關外草色微醒,風聲獵獵之中隱有殺氣潛動。三月初旬,西夏大帥麻麻罕統十萬鐵騎自北原壓境,旌旗漫野,鐵甲耀日,兵聲震盪山穀。未及兩旬,連破數座外關,鋒刃逼至三關腳下。
三關乃中原咽喉,關城厚重如山,一旦失守,汴京門戶洞開。此時的守關大臣孫秀,自恃國丈,誌大才疏,平生荒怠政務,遇事唯知推諉。幸賴老將楊青尚在人間,雖鬢白如霜,卻精神矍鑠。數番披甲登城,以一腔老血力擋西夏鐵騎,才使三關苟延殘存。
城頭風寒如刃。楊青立於女牆之上,望著西夏營帳漫天鋪展,戰鼓聲聲似壓在胸口。他卻目光如炬,毫無退意,胸中怒火直燃。
忽一日,孫秀召範仲淹與楊青議戰。堂中燈影搖曳,孫秀麵色蒼白,言語發虛:
“二位大人,此番西夏來勢洶洶,三關岌岌可危。若不定策,一旦失關,京師恐危矣。”
範仲淹麵沉如鐵,寒聲回道:“孫大人,你為雄關主帥,責無旁貸。平日剛愎自用,不聽忠言,今日戰火逼城,方來求教,不覺太遲?”
孫秀被斥得抬不起頭,轉向楊青,語氣近乎哀求:“楊將軍,你我皆受國恩,當共謀拒敵。若三關有失,我等皆難辭其咎。”
楊青冷笑一聲,聲音如鐵敲石:“孫大人,你獨斷專行,閉塞耳目,將令混亂。若非老夫親自赴敵,三關早被攻破!西夏將士揚言:‘狄青既亡,中原可取;若狄青在,西夏退避!’你說,狄青死得可好?”
範仲淹接道,言詞如刀:“狄青乃國之柱石,奸臣早盼其亡。今狄青一冇,西夏複狂,三關將覆,宋室危矣!”
正爭論間,小校飛奔入堂,急聲報道:“西夏大將已至城下討戰,揚言若無人出陣,便要破關而入!”
孫秀聞之麵色如紙,手指發抖,急喊:
“掛……掛免戰牌!我……我即刻進京求援!”範仲淹怒拍案幾:
“免戰?昔日楊家將守關,雖萬死不退,從無‘免戰’二字!你一日未戰先示弱,將何以服天下?”
楊青更是怒髮衝冠,厲聲如雷:
“孫秀!你膽怯畏敵,還敢稱雄關之主?倘狄青未死,他必提三軍退番,你卻隻會懸牌示弱!”
孫秀被二人斥得臉色青白交錯,鬢角冷汗如線。他雖強撐其架子,卻已心膽俱裂,隻得低頭認慫,急急飛章入京,請旨召回。
隨即,他縮守關中,不敢與敵交鋒,懸掛免戰牌,隻望朝廷速派援軍。城上軍心惶惶,他強令加固守備,又暗自祈求天氣漸熱,能延緩西夏攻勢。
所幸三關險峻,加之春暑漸至,番兵攻勢稍緩。三關暫時穩住,但危機如山壓頂。
朝中重臣無不知孫秀無能,奈何他自恃國丈,平日驕矜放縱,如今釀成大禍,三關命懸一線。
龐洪自從狄青被誅之後,心頭大患儘去,整日與同黨權貴飲宴作樂,心情暢快。他手執香茗,對眾人笑言:“刀兵已息,正好觥籌交錯,快意人生。”但這一日,忽接密報,封疆危急,遼兵壓境。龐洪閱畢,手指不由一顫,低聲道:“老夫原以為西夏不過為女報仇,狄青一死,自當罷兵。哪知他們竟大舉來犯,殺至雄關!孫秀又不頂事,免戰高懸,隻知乞求援兵。如今告急本章已到,隻怕天子怪責下來……不過,老夫身為文臣,管他兵事如何,明日上殿再奏罷了。”
翌日早朝,龐洪麵容肅然,呈上本章。仁宗趙禎閱畢,眉頭緊蹙,心中憂懼,良久無語。三關乃國門重地,若失守,則汴京門戶洞開,後果不堪設想。他望向滿朝文武,沉聲道:“諸卿有何良策,退敵於關外?”
眾臣一時默然,唯有推舉龐洪,言其權居極品,朝綱主柱,應當領兵。龐洪連忙搖頭推辭:“老夫一介文臣,不諳軍略。昔年征戰,潞花王與諸位親王俱曾上陣殺敵,此事當由武職擔之。”
此言一出,本以為眾王難以推辭,誰知雙王呼延丕顯卻上前拜伏,聲音洪亮而沉穩:“啟奏陛下,老臣年邁,不堪重任。但三關失陷,社稷危殆,須得一員智勇兼備的大將統兵出征,方可挽回局勢。今之西夏,非昔日可比,彼等趁我名將凋零、狄青殞命之際,再起戰端,揚言唯狄青出敵方肯退兵。此等欺淩,豈容忍受!”
他頓了頓,複又道:“陛下,不若召遊龍驛四虎將回朝暫離守柩,再選能臣良將共謀破敵之策。”
仁宗趙禎聽後微微頷首:“卿言有理。狄青雖亡,但邊患猶在,不能坐視。龐愛卿與雙王呼延丕顯協同眾臣,選將備兵,儘快平定邊亂。”
退朝之後,仁宗趙禎心情鬱結,回至東宮。宮中晚風微動,繡簾輕擺。曹後孃娘早已候於門前,一見天子神情不悅,忙上前問安:“陛下似有煩憂之色,可是邊關有事?”
仁宗趙禎歎息:“番兵犯三關,狄青既歿,邊防將領無一可用,孫秀乞回,朕一時無策。”
曹後聞言肅然起身,道:“臣妾鬥膽直言。狄青征戰西夏,功勳卓著,誰不知其忠?後來珍珠旗歸朝,龐妃一言便定其偽,終至斬首邊陲。若非狄太後出麵搭救,陛下豈非斬了有功之臣?臣妾至今仍感不安。今西夏再犯,亦因狄青不在,才讓西夏膽敢猖狂。若陛下能早日雪狄青之冤,召集舊部將領再戰,或能解危於未然。”
仁宗趙禎默然無語,良久望向宮燈,眉間憂色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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