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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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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捨生取義

楊府群英記 · 楊議群英會 楊群英圖片 公子無忌98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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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風從高平關的城牆縫裡呼嘯灌入,捲起幾縷塵沙。帥堂之中,燈火如晝,兵刃森寒。高行週一聽“趙匡胤來借人頭”,氣得渾身的老血幾乎衝破胸膛。那一瞬,他手指顫抖,鬚髮皆張,怒喝如雷:“來人,把他綁了推出斬首!”

趙匡胤不言不辯,隻淡淡一笑。

他緩緩轉身,將雙臂往後一背,像赴一場早已註定的祭禮。士卒上前,粗繩纏腕,麻索勒臂,他卻立若青鬆,不掙、不閃。那神情間,竟帶幾分釋然,彷彿這一死,是該償還的命債。

押赴堂前的途中,他的目光掠過那一排排燃著的燈火。火光跳躍,映照著他堅毅的麵龐,似要將那抹從容深深刻入人間。

高行周坐於帥案之後,目光冷如刀鋒。可當他看見趙匡胤那種“死得其所”的神情,心頭的火氣忽然一滯這個青年將領,一步一趨之間,竟無半分怯意。那種寧靜與篤定,不似裝出,反像一種對命數的洞察。

“等等!”

他忽然一拍案幾。

趙匡胤被推回堂前。

“趙匡胤,”老將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你明知此來必死,為什麼不攻城、不逃命,偏要來我這裡送死?”

趙匡胤抬起頭,神情平靜如水:“我怎敢與王爺動手?您一生征戰,少壯立功,中年掌兵,老來為帥,戰功赫赫。滑州一戰,小將親眼見您槍挑群敵,血染黃沙。以我之力,豈敢再犯虎威?我若攻城,徒增百姓流血;若不來,又違君命。如此兩難,不若以死謝罪。”

高行周的胸膛起伏,氣血翻騰,卻又不知是怒是歎。

“你要借我人頭?”

“借是情,不借是理。小將不敢強求。”

“你知道這借頭之舉,是太歲頭上動土?”

“知道。”趙匡胤微微一笑,“但死在王爺刀下,總比活著苟安要好。我主郭威命我取您的首級,我若不來,是不忠;連累雙親,是不孝;若開戰又害民,是不仁;若自保,是不義。故此一死,儘忠、儘孝、儘仁、儘義,心中無愧。更何況,死在英雄手下,亦是榮耀。”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

高行周怔了許久,手中酒盞輕輕一顫。那片刻,他彷彿聽到自己心中的一聲歎息。

“殺這樣的人,我反倒成了不仁。”他低聲道。

“來人鬆綁!”

堂上諸將麵麵相覷,竟無人敢動。

老將緩緩起身,身影映在搖曳的燈光中,恍如鐵壁燃燒。

他望著趙匡胤,目光中漸生敬意。

“郭威這老匹夫險惡至極,差點害我背上‘弑忠之名’。趙匡胤,你比他高明得多。你忠於君、孝於親,又敢以死相諫,老夫敬你,是條真丈夫!”

趙匡胤低頭一拜:“多謝王爺成全。”

風從堂外吹入,捲起那一角帷幔。燭火搖曳間,兩代英豪,一個白髮老將,一個青袍壯士,彼此相望,竟都看到了對方身上相似的孤勇與命運的沉重。

那一刻,殺機化解,

戰場之外的天地,竟生出一分罕見的人性光輝。

帥府的後室靜得出奇,爐中藥香氤氳,風透窗欞,吹得燈影晃動。高行周緩步而入,揹著雙手,腳步沉重。那是一種垂暮將軍的步子每一步,都壓著半生的功名與血火。

他坐下前,長歎一聲,心中翻湧如鍋開水。

他想起十二歲那年,在雞寶山報號出世;想起當年長槍破陣、血濺王彥章;想起與火山王並肩鏖戰,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又想起護衛劉漢主的那些歲月,如何忠心不二、以命為誓。那時的他,隻知沙場是家,刀槍是友,從未想過有一日,江山易主、故主蒙塵。

他抬眼看向窗外。天色陰沉,雪將至。那灰白的天,彷彿也蒙了塵。

“反賊郭威篡漢立周,幼主死於非命,漢室覆亡……我高行周該何以為人?”

他喃喃自語,目光暗淡如死灰。

“報仇?老夫病骨支離,半條命都在這盞藥裡。拚得上嗎?郭威兵多將勇,人心已亂,我一身是鐵,能打幾根釘?……罷了,罷了。”

他捂住胸口,隻覺胸膛裡像壓著一團烈火,一陣陣眩暈襲來。

“我若死,倒落個忠字;可那糟糠之妻、年幼之子懷德,誰來照料?這城中兵將,又該何去何從?老夫若死,他們便成群散的孤雁啊……”

他心中一陣疼痛。忽又想起趙匡胤那年輕的身影,那從容赴死的眼神。

“他為了儘忠郭威,甘願赴死;我呢?我生不能報國,死亦無人記。殺了他,漢室也不複;不殺他,郭威的計便落空。唉……他這年輕人氣宇不凡,將來必成大器。也許,他真能替我報這國仇!”

想到這裡,高行周的心徹底亂了。恍惚之間,爐火映在他眼中,彷彿燃起了血色的往事。

“咳,還是我死吧。”他喃喃一句,聲音疲憊。

這時,樂元福推門進來,小心翼翼地攙著他坐在躺椅上。高行周定了定神,緩緩道:“去,把趙匡胤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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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趙匡胤隨樂元福入內,盔甲上還沾著寒霜。堂內燈火微弱,他立在那兒,神色肅然。

“老王爺。”他一抱拳,聲音穩而低。

“賢侄,請坐。”

“在您麵前,我哪敢坐。”趙匡胤垂手而立,眉宇間雖有敬意,卻無懼意。

高行周苦笑著搖頭:“好個硬漢!罷了,不談國仇,咱敘私交。”

他語調緩慢,卻每一個字都像從心口擠出來。

“當年我與令尊同殿稱臣,曾有一麵之緣。你的名聲,我久有所聞鬨勾欄、砸稅關、除五虎,為民伸冤;滑州一戰,我兵敗丟槍,是你放我一條生路。今日你蒙冤至此,還敢隻身來此送死,我若真殺你,豈不枉稱忠義?”

趙匡胤低頭不語。高行周看著他,緩緩站起,揹著手踱了兩步。

“郭威這老賊,心計陰毒!讓你來攻我高平關,實是一箭雙鵰。你死,他去掉一名心腹;我死,他除了一位宿將。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豈能叫他如願!”

他轉過身來,眼神忽然明亮,帶著幾分決絕。

“賢侄,我成全你忠孝兩全把我的人頭借給你!”

趙匡胤一驚,麵色大變:“老王爺!借人頭之言,小侄隻是戲言,豈敢真要您性命!”

“老夫樂意一死!”高行周抬頭,眼神炯炯如火。

“老人家”趙匡胤急道,“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人乎!您若死,漢室不複,周朝也不滅,此死何益?”

“老夫年過半百,死不足惜!你年輕,還有未來!”

趙匡胤心急如焚:“您不必尋死,您也不是冇有活路。棄漢投周,退隱山林,皆可保身!”

“住口!”高行周勃然大怒,鬚髮皆張,目如銅鈴。

“郭威弑君篡位,大逆不道!老夫身為漢臣,豈能臣事逆賊?君辱臣死,國亡臣殉!我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趙匡胤被他喝得心口一緊,卻仍鎮定回道:“人各有誌,強求無益。若不投周,退隱山林,自立為王,也未嘗不可。”

“賢侄!”高行周歎息一聲,神色忽然低落,“你若取不回我的人頭,你一家人怎麼辦?”

“我自有法。”趙匡胤抬起頭,聲音堅定,“若天不佑忠臣,我也會以命求情。”

高行周望著他良久,忽然長歎:“我年老多病,活著也無用,倒不如死得乾淨,成全你。”

趙匡胤神色一冷,反聲道:“老人家若執意求死,我寧先一頭撞死在這高平關!總不能叫忠義之士因我而亡!”

高行周被他這話震住,久久無言。忽而苦笑:“賢侄果真膽氣勝人。罷了老夫不死!我有一計,可使兩全。”

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我將城中軍務安置妥當,與你同往京師。到時郭威若敢加罪,我自有言辭。文武群臣為你求情,你性命無憂。”

趙匡胤一怔,隨即拱手拜下:“老王爺此舉,小侄感激不儘!若得您同行,此行或可化險為夷。”

高平關的夜色沉如鐵,冷風自山口捲來,吹得帳幕微微作響。帥府深處燈火昏黃,高行周倚坐榻上,臉色蠟白,雙目卻仍燃著餘火。屋內藥香淡淡,爐焰閃爍,他的心卻似被萬鈞石壓著。

趙匡胤端坐在旁,靜候不語,隻聽得老將低聲歎息。良久,高行周抬起頭,聲音裡混著風霜與哀烈。

“賢侄,老夫此去京師,生死未卜,有兩樁心事,不能不托付於你。”

趙匡胤肅然起身,拱手躬身:“請老人家明言,隻要我趙匡胤還有一口氣在,必不負托。”

高行周點點頭,緩緩道來:“第一件城中文武,皆隨我多年,從征討到守關,風霜百戰。今日成了反叛,皆因老夫一人之故。城破之時,罪責全在我,文武將士無辜。賢侄回京,若郭威問罪,望你替我分說:一應罪責,由我一人承擔,旁人無辜,望能赦免,仍令他們守此關,以安百姓。”

說到此處,他的眼中閃過一抹酸楚,那是老將臨老仍念部下的悲愴。趙匡胤心中一熱,低聲答道:“此乃分內之事。我若得回京,必在殿前據理力爭,保諸將無虞。”

高行周點了點頭,緩緩續道:“第二件老夫膝下有二子。長子懷德,次子懷亮。懷亮年幼走失,至今杳然,老夫夢中呼喚,皆無音信。如今隻懷德一人在側。此去京師,我若有失,郭威必藉口誅滅餘孽,懷德母子必難倖免。賢侄,我不求富貴,隻求我兒能保性命,妻能安度餘年,莫叫高家香火斷絕。”

趙匡胤聞言,心頭一陣刺痛。高行周這一番話,既是托孤,也是訣彆。他深吸一口氣,正色道:“老人家放心,高懷德就是我親弟兄;若趙匡胤有半句虛言,天誅地滅!”

高行周微微一怔,隨即笑出聲來,那笑聲蒼涼,卻又帶著釋然:“言重了。老夫隻要你一句真心話,勝過萬裡錦書。”

他撫須良久,又歎道:“我兒懷德命薄,老夫病中無力顧及他的婚事,耽擱至今。若老夫死後,願賢侄日後為他擇一良配,使他早得家室安穩,亦可慰我泉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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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匡胤微微一笑,忽有所悟。他想起臨行時母親提及家中小妹趙美容尚未婚配,便立刻答道:“老人家,小侄家中有一妹,名美容,今年二十,性情賢淑,亦通文武。若老王爺不棄,願以拙妹許配懷德兄,以聯姻好事。”

高行周怔了一怔,旋即大笑,那笑聲中有幾分欣慰,也有幾分蒼涼:“賢侄,你這話,可是讓我高家攀上了福緣!趙弘殷忠厚持重,你又英氣蓋世,將來必成棟梁。若真如此,我死也瞑目。”

他又問:“但令妹年華已二十,為何尚未定親?”

趙匡胤歎道:“昔年我妹三歲時,曾許洛陽米家公子。誰料那米家公子十歲夭亡,庚帖退回,自此便無良緣。我父母曾幾次為她說親,她皆不肯,恐重蹈覆轍,寧肯守寡不嫁。此次臨行,母親又囑我留心她的終身,未料今日天緣自合,懷德賢弟正好年二十一,真乃上天垂顧。”

高行周聽罷,更覺此事命定,連連點頭:“好!此姻緣天成,老夫怎會不允!隻是……我此去京師,若有不測,懷德他日投親,憑何為信?”

趙匡胤略一思索,解下腰間玉佩。那玉佩溫潤如水,雕工精雅,光澤淡雅。趙匡胤雙手奉上:“這是趙家傳家之物,一對為全,此為其一。請老人家收下,留與懷德,日後以此為憑。”

高行周接過玉佩,細細端詳,心中感慨萬千:“好玉,好意。此物我代兒收下。”

他轉頭對樂元福道:“去,請夫人出堂。”

片刻,簾內走出高夫人,鬢髮微霜,容色端莊。趙匡胤趕忙起身,恭敬叩拜。高夫人連忙扶起:“將軍不必多禮。”

高行周笑著道:“夫人,今日有喜!我為懷德訂得佳偶。”說罷,將前因後果一一敘明,又取出那枚玉佩遞上。高夫人聽罷,眼中含淚而笑,命丫環取出百寶匣,取出一枝白玉蘭花。

那白玉蘭花瑩潤通透,雕工精妙,花瓣間似有流光浮動。高夫人輕聲道:“此物當年乃王爺與我定親之信物,如今用它為懷德訂婚,也算傳家之意。”

高行周接過,笑著道:“好,花配玉,珠聯璧合。”便親手將白玉蘭花交給趙匡胤。

趙匡胤鄭重收好,伏地再拜:“小侄謹受,待回京安定,必令家母備聘禮下聘。”

這時,窗外的風聲漸緊,燭焰搖曳。高行周心中忽然一陣酸楚,轉頭望著老妻鬢邊的白髮,輕歎一聲:“夫人,咱們相伴數十載,你我同甘共苦,如今老夫又要進京,此去凶多吉少。若有不測,還望你撫慰懷德母子,成全老夫這片忠義之心。”

高夫人聞言,臉色發白,淚水滾落:“王爺!你這話怎叫人聽得?你若有個好歹,我們母子如何活命?”

高行周輕輕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老繭粗糙如刀:“彆怕。我死不足惜。京都還有幾位舊識,或可庇護我一線生機。就算不幸,趙匡胤已允照顧你們這年輕人,老夫信得過。”

高夫人泣不成聲,想再挽留,然而他已轉身而去。

帥府深夜,風聲獵獵。高平關外積雪未融,寒氣逼人,夜空低垂如鉛。屋內燈光微弱,映在銅鼓、甲冑上,泛著一層沉默的冷光。

高行周追上趙匡胤,叫他暫且在書房等候。隨後,他與樂元福快步走進帥堂。那一刻,他的背影仍挺拔,彷彿當年沙場之上那位橫槍立馬的統帥。

堂中銅鼓一震,沉悶的聲浪穿透夜色,直震眾將心頭。片刻之間,文武諸將齊至,盔甲相摩,寒光閃閃。高行周正襟危坐,麵容如鐵,語聲卻平靜:“眾位將軍、諸公你等隨老夫多年,守此高平關,誓言要保後漢,定華夷。然天命已改,江山落於郭威之手。今我漢室既亡,再談複國,隻會徒增百姓塗炭。”

他說到此,停頓片刻,眼神緩緩掃過堂中眾人,聲音漸沉:“老夫年邁多病,無複昔日之力。若再執迷不悟,刀兵再起,百姓受苦,眾將亦必葬身此地。老夫不忍。今日起,散將解甲,各奔前程。樂意歸順者,官複原職;不願事周者,可歸田養老。庫中銀兩,隨意取用,莫讓士卒餓死荒野。”

堂下眾人麵麵相覷,竟無人言語。風從縫隙鑽進,搖動簾角。劉文瑞忽地跪下,眼含熱淚:“元帥!我們捨不得離開你老。隻求領我們再守一日,誓與大人共進退!”

高行周目光一滯,胸口彷彿被什麼刺中,眉宇間掠過一絲痛楚。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卻仍剋製著:“不行……我若一日不死,你們便永無歸路。高平關若再成戰場,便是千百條人命。我高行周,罪該萬死!”

說罷,他緩緩俯身,取筆蘸墨,在燈光下寫下一封信。那筆跡蒼勁,卻透著悲涼。信封好後,他低聲吩咐:“此信交與夫人,言明老夫之死,切勿再起兵事。”

眾將見狀,心如刀割,堂中哭聲迭起。高行周背過身,望著那一眾為他征戰多年的部下,隻覺眼中一陣模糊。他心想:這些人,跟了我十餘年,如今讓我一句話散去,何其殘忍可若再戰,便是將他們全送上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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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儘力氣一揮手:“都下去吧,天亮前出關。”

鼓聲再響,似是送彆一代忠臣。帥府頓時亂作一團:有人哭喊,有人收拾行李,有人跪地不動。高行周閉上眼,長歎一聲。

他叫來樂元福,聲音低沉:“元福,關中後事由你料理。老夫先走一步。”

樂元福臉色慘白:“屬下隨您同去!”

“去?去哪裡?”

“進京,見郭威!”

高行周冷笑:“我去京城何為?低首向賊,豈我所願?我活是漢臣,死是漢鬼!老主劉知遠駕崩,我當隨駕於地府。如此一來,也成全了趙匡胤,他可帶我人頭回報郭威,免他一死。”

樂元福幾乎驚叫:“王爺,這怎可!這不就是讓他背上殺忠之名嗎?!”

高行周神情一肅,厲聲喝道:“胡言!趙匡胤仁義之士,對我恩重。若我不死,他反受禍害。你敢動他一指,就是害我!”

他頓了頓,聲音緩下來:“元福,你若真念我一分舊情,便去投周,好照應懷德母子,安葬我身,莫造亂。還有替我送信給火山王楊袞,讓他知道我死之由。”

“王爺您這樣走,我們如何對夫人與少爺交代!”

“人生百歲終有儘。我五十有餘,夠了。”

樂元福淚流滿麵,哀求道:“也該等少爺回來,商議再定。”

高行周看著他,眼神緩和了一瞬,低聲道:“好吧……我等他。”

樂元福轉身疾走,去尋趙匡胤商議。高行周凝視著他的背影,心中暗歎:我若真等了,便再也死不成了。

他輕聲喚來彭百福、彭百祿:“備馬,取我佩劍。”

二人不知內情,匆匆去了。堂內隻剩他一人。風從門縫灌入,吹得燭火歪斜,映出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

他抬頭,望向門外的夜色。那夜深如墨,遠處東京方向,一抹冷光在天邊閃爍。他喃喃道:“懷德,孩兒,為父要走了……好好活著,不得為父報仇。”

然後,轉身朝北,長歎一聲:“郭威!你弑君篡國,天理不容!老夫今生不能報仇,來世要索你命!”

說罷,又跪向西北:“老主劉知遠,臣高行周保駕來了!”

他整整衣冠,拔出寶劍,劍光在燈下冷如秋水。手腕一抖,劍鋒橫過喉間血光一閃,他緩緩倒地。

門外風呼嘯而過,像在替他輓歌。

不多時,趙匡胤與樂元福趕到。見血跡滿地,老將端坐於地,雙目微張,神色安詳。趙匡胤跪倒在地,淚如雨下,捶胸長歎:“老人家!我負了你!”

樂元福泣聲下令:“快請夫人!”

片刻,高夫人奔入。她一眼見到丈夫屍身,幾乎昏厥。撲倒在地,哭聲淒絕:“王爺你走得這般絕!我和孩兒還等你回家呀”

趙匡胤轉過身,背對燈火,淚光在他眼底閃動。他知道這不是一位老兵的隕落,而是一代忠魂的謝幕。

樂元福取出那封信,雙手遞給高夫人。信封上墨跡未乾,字跡卻透出決絕:

“夫人:我以死謝天下。兒當繼誌,莫貪富貴。勿怨趙匡胤,此子將來能複我誌,保我高家。若我魂歸天上,願為漢室守關門神。行周泣書。”

高夫人泣不成聲,抱著信箋痛哭。

帥府的夜色如墨,風從破舊的門縫鑽進,吹得燈火搖曳。靈堂裡燭影憧憧,白幡獵獵作響,空氣中瀰漫著藥味與血腥氣。高夫人坐在靈前,淚痕縱橫,麵色灰白。她的聲音已嘶啞,卻仍強撐著:“趙將軍,趁懷德未回,你快走吧,免得生出是非。”

趙匡胤跪在靈前,低頭如石,聲音發澀:“我罪該萬死,死不足以謝罪。”

“彆說了,”高夫人強忍淚水,“老爺信上寫得明白此事不怪你,是郭威一人之過。你若留下,反叫我夫君死不安寧。”

她的聲音漸漸哽咽,轉過身命人去喚劉文瑞等將,“你們聽著,不許傷趙將軍一根毫毛!他是我家恩人,不是仇人!”

眾將噙淚應諾。

高夫人回身扶著靈桌,步履蹣跚地去了後堂,去張羅喪事。

屋外,樂元福早已取下高行周的首級,動作沉穩而哀痛。他以藥物封血,又以水銀灌入,包上細麻,放入黑漆木匣,再以黃布裹好。那雙老手微微發抖,每縫一針,淚水便滴在血線上。

“趙將軍,”樂元福聲音低沉,幾乎被風聲掩去,“這邊喪事我來操辦。你……快回東京交旨去吧。”

趙匡胤緊咬牙關:“等王爺入殮,我再走。”

“不行!”樂元福聲音驟厲,“大少爺出城打獵,若他回來見到你,定要以父仇報,你就算想走,也走不成了!”

趙匡胤的臉色慘白如紙。沉默片刻,他低聲道:“那我拜彆老夫人便行。”

“不必了,我替你告辭。馬匹兵刃都備好,你從後門走,彆回頭。”

趙匡胤神情木然,點了點頭。

樂元福轉身奔向靈堂。前院忽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哭喊與金屬碰撞之聲。風從門縫灌入,帶來一股血氣。

“怎麼回事?”樂元福一驚,剛轉過迴廊,便見迎麵衝來一人

那人二十出頭,頭纏銀白紮巾,身披銀緞中衣,靴上滿是塵土。眉似刀削,目如寒星,臉色慘白,卻燃著怒火。那一身殺氣,如冬夜寒刃,逼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樂元福怔住了,幾乎不敢呼吸:來者正是高懷德。

他今日帶人到城外狩獵,傍晚收圍回關,哪知父亡之事早已傳遍軍中。軍士惶恐,不敢攔他,隻道:“趙匡胤到高平關借人頭!”一句話如雷擊頂。

高懷德心頭轟鳴,怒火如焚,策馬直闖帥府。到了靈堂,見父屍頭顱不在,隻剩木首縫綴,刹那間,血從心底直沖天靈。

他抓起守靈家丁,怒喝:“趙匡胤在哪裡!”

家人嚇得魂飛魄散,不敢言。偏這時李奇進堂那滑州舊怨未消,眼中閃著陰狠:“趙匡胤害死王爺,取走人頭,正要逃走!”

高懷德雙眼血紅,渾身顫抖,似野獸聞血。

“趙匡胤!”他嘶吼一聲,聲音撕裂了整座府邸。

他奪劍出堂,銀刃出鞘,劍光如匹練。院外眾人皆避。

正巧迎麵撞上樂元福。

“少爺!”樂元福急喊,“你要去哪?”

“找趙匡胤報殺父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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