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青囊驚雷
夜色如墨,暴雨將至。平陽府城在一種詭異的寂靜中躁動不安。白日裡悄然流傳的解藥與揭帖,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點燃了壓抑已久的民怨。街頭巷尾,竊竊私語變成了低聲咒罵,看向官府和濟世堂的目光,充滿了冰冷的敵意。
藏翠樓,這座臨湖的奢華之地,此刻卻如臨大敵。樓外明崗暗哨林立,護衛個個眼神銳利,氣息沉凝,遠非尋常家丁可比。樓內,頂層最隱秘的雅間“聽濤閣”內,燈火通明,氣氛卻壓抑得令人窒息。
佈政使司參議馮奎麵色陰沉地坐在主位,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紫檀木桌麵。平陽知府崔明遠垂手站在下首,額角冷汗涔涔。濟世堂東家萬守財則焦躁地在窗前踱步,肥胖的臉上滿是驚惶和狠戾。
“廢物!一群廢物!”馮奎終於爆發,一掌拍在桌上,茶盞震得亂響,“不過一夜之間,流言竟傳遍全城!解藥?揭帖?連本官在此的訊息都人儘皆知!你們是乾什麼吃的?!”
“馮……馮大人息怒!”崔明遠聲音發顫,“下官已加派所有人手,全城搜捕,定將那些散播謠言的亂黨碎屍萬段!”
“搜捕?現在搜捕還有何用?!”馮奎厲聲道,“如今滿城百姓都盯著我們!那解藥若真的有效,我們之前的所有說辭都將不攻自破!若按察使司那幫人聞風而動,或是訊息傳到省城……你我項上人頭還要不要了?!”
萬守財猛地停下腳步,眼中凶光閃爍:“馮大人!事已至此,猶豫就是等死!必須立刻執行第二套方案!加劇投毒,製造更大的混亂,然後嫁禍給周文淵的餘黨!隻要死的人夠多,場麵夠亂,誰還顧得上追查真相?到時候,我們就是平定亂局、拯救百姓的功臣!”
馮奎眼神閃爍,顯然意動,但仍有顧慮:“省城那邊……”
“顧不了那麼多了!”萬守財急道,“先把平陽府的蓋子捂住!隻要拿到‘瘟靈散’的成品和配方,獻給‘主上’,天大的事也能擺平!”
就在此時,窗外夜空,毫無征兆地,接連炸響三聲淒厲的尖嘯!三道拖著綠色尾焰的信號火箭,如同厲鬼的眼睛,在藏翠樓上空驟然亮起,將半個天空映得一片慘綠!
“敵襲!?”
“怎麼回事?!”
閣內三人大驚失色,衝到窗邊。樓下的護衛也一陣騷動。
信號火箭並非衝他們而來,而是在城西、城北、城南三個方向幾乎同時升起!那是趙無疾與金老拐約定的,發現異常行動的最高警示信號!
幾乎在同一時間,藏翠樓臨湖一側,靠近水榭的黑暗中,一道鬼魅般的黑影,如同冇有重量的青煙,貼著水麵和廊柱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潛到了“聽濤閣”的下方。正是沈青囊!
她冒險潛入此地,並非要行刺,而是要確認馮奎等人是否在此,並……留下點“紀念”!
她屏息凝神,如同壁虎般吸附在樓外濕滑的牆壁上,內力運轉至極致,感知著上方雅間的動靜。馮奎、崔明遠、萬守財三人的聲音,隱約可聞。
“……必須立刻執行第二套方案!”這是萬守財的聲音。
“省城那邊……”這是馮奎。
“顧不了那麼多了!”萬守財的咆哮。
沈青囊眼中寒光爆射!果然要狗急跳牆了!
她不再猶豫,手腕一翻,一枚薄如蟬翼、淬有特殊追蹤藥粉的玉片出現在指尖。她運足內力,玉片無聲無息地穿透窗紙縫隙,射入雅間,“篤”一聲輕響,釘入了房間中央的梁柱之上!
“什麼人?!”雅間內傳來厲喝和拔刀聲!
沈青囊一擊得手,毫不戀戰,身形如流星墜地,瞬間冇入下方的湖水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有刺客!保護大人!”
“搜!給我搜!”
藏翠樓內頓時大亂!護衛們蜂擁而出,卻連個人影都冇看到,隻看到梁柱上那枚兀自微微顫動的玉片。
馮奎、崔明遠、萬守財三人驚魂未定地看著那枚玉片,臉色煞白。對方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重地,留下標記,若是取他們性命……三人隻覺得脖頸發涼!
“是……是周文淵的同黨!他們來了!他們知道我們在這裡!”萬守財聲音發顫。
馮奎一把抓起玉片,觸手溫涼,上麵似乎沾著些許異樣粉末。他湊近鼻尖一聞,臉色驟變:“追魂香?!不好!我們被標記了!”
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追蹤藥粉,氣味獨特,可依附數日不散,唯有特殊方法才能辨彆和清除。這意味著,他們無論走到哪裡,都可能被對方追蹤!
恐慌,如同毒蛇般噬咬三人心頭。
而此刻,城內的混亂纔剛剛開始。
城西一處水井旁,幾名濟世堂的爪牙正偷偷將一包藥粉倒入井中,卻被早已埋伏在側的丐幫弟子抓個正著!人贓並獲!
城北貧民區,金老拐親自帶人,將正在散發“假解藥”(實為加重病情的毒藥)的濟世堂夥計堵在巷子裡,憤怒的百姓一擁而上!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城南,寫有馮奎、萬守財、崔明遠罪行和“省城大官包庇”的揭帖,如同雪片般從屋頂灑落,飄滿大街小巷!
“狗官投毒了!”
“抓住他們!”
“省裡來的官和狗官是一夥的!”
“跟他們拚了!”
積壓的民怨,被這接二連三的“證據”和“現場擒獲”徹底點燃了!無數百姓拿著棍棒、鋤頭,從四麵八方湧向府衙和濟世堂總號!呼喊聲、怒罵聲、砸打聲震天動地!
平陽府城,徹底沸騰了!
“反了!反了!”崔明遠在藏翠樓聽到遠處傳來的喧囂,麵如土色,“馮大人,怎麼辦?!”
馮奎握著那枚帶著追魂香的玉片,看著窗外火光隱隱、人聲鼎沸的城池,知道局麵已徹底失控。他眼中閃過一絲絕望和狠毒:“走!立刻從密道出城!去省城!隻要回到省城,我自有辦法周旋!”
“那……這裡……”萬守財心有不甘,他的基業都在此地。
“留得青山在!”馮奎厲聲道,“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崔明遠,調集你信得過的親兵,護我們出城!萬守財,帶上最重要的東西!”
三人再也顧不得其他,在護衛的簇擁下,倉皇衝向後院密道。
然而,他們剛打開密道入口,一道白色的巨大身影,如同來自地獄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擋在了前方!玄霜冰藍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獠牙畢露,發出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咆哮!
同時,無數火把如同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來,將藏翠樓後院照得亮如白晝!金老拐帶著數百名丐幫弟子和憤怒的百姓,將這裡圍得水泄不通!
“狗官!哪裡跑!”
“抓住他們!”
馮奎、崔明遠、萬守財三人,麵無人色,癱軟在地。他們知道,完了!
而此刻,沈青囊已回到了深山石洞。她站在洞口,遙望著平陽府城方向沖天的火光和隱隱傳來的呐喊聲,臉上無喜無悲。
驚雷已炸響,風暴已降臨。
接下來,該是清算的時候了。
平陽府城的這一夜,火光徹夜未熄,呐喊聲直至黎明方漸漸平息。
藏翠樓後院,馮奎、崔明遠、萬守財三人麵如死灰,被憤怒的百姓和丐幫弟子團團圍住。金老拐手持打狗棒,怒目而視,若非趙無疾及時趕到,以“交由朝廷法辦”為由極力約束,三人恐怕已被生吞活剝。
趙無疾手持按察使司暗樁的令牌,暫時代行監管之責。他一麵派人飛馬向省城按察使司急報,一麵組織人手安撫百姓,控製局勢,並收繳了藏翠樓內所有往來文書賬冊,連同被擒的投毒爪牙,一併嚴密看管。
天色微明時,一隊風塵仆仆的騎兵,高舉按察使司的旌旗,衝入了平陽府城。為首者,赫然是江南道按察使司副使,陳廷敬!他麵色鐵青,顯然已提前收到了風聲。
陳副使雷厲風行,立刻接管全城防務,升堂辦案。麵對如山鐵證(賬本密信、投毒人證、百姓血淚控訴)以及馮奎等人身上的“追魂香”標記,馮奎、崔明遠、萬守財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他們為求活命,更是攀咬出了那位遠在省城的“主上”——佈政使司右佈政使,馮奎的座師,高文淵!
訊息傳出,朝野震動!一省右佈政使,封疆大吏,竟是如此驚天巨案的幕後黑手!
七日後,周文淵傷勢稍穩,在沈青囊的護送下,由陳副使的親兵護送,抵達省城,當堂呈上血淚奏章,詳述冤情與平陽府慘狀。鐵證如山,民怨沸騰,朝廷震怒,連下八道金牌,鎖拿高文淵進京受審。馮奎、崔明遠、萬守財等一乾人犯,皆被判斬立決,家產抄冇,夷三族。平陽府上下官員,涉案者皆受嚴懲。
一場席捲平陽、震動江南的官場大地震,就此落下帷幕。
一月後,平陽府城。
疫病在沈青囊提供的真正解藥和官府全力救治下,已基本平息。城池漸漸恢複了往日的生機,隻是街談巷議中,仍帶著劫後餘生的唏噓和對那位“青衣神醫”的無限感激與好奇。
城西,那間經曆血火的義莊,已被修繕一新。周文淵官複原職,暫代知府,主持災後重建。他清瘦了許多,但眼神更加堅毅清明。
此刻,義莊院內,梧桐葉落,秋意已深。
周文淵對著眼前一身粗布青衣、神色平靜的沈青囊,深深一揖到地,聲音哽咽:“恩公!平陽府數萬百姓,得以重生,皆賴恩公之力!此恩此德,周某冇齒難忘!”
婉兒也穿著嶄新的衣裙,小臉圓潤了些,恭恭敬敬地跪下磕頭:“謝謝神醫姐姐救命之恩!”
沈青囊側身避開周文淵的大禮,伸手扶起婉兒,淡淡道:“周大人言重了。醫者本分而已。如今塵埃落定,百姓安泰,便是最好。”
趙無疾站在一旁,感慨萬千。他因功被陳副使提拔,正式進入按察使司,前途無量。但他深知,若無眼前這位神秘的“沈兄”,一切早已灰飛煙滅。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沈兄,”趙無疾抱拳,神色鄭重,“陳大人對沈兄極為賞識,欲以上賓之禮相邀,入按察使司……”
沈青囊輕輕搖頭,打斷了他:“趙兄好意心領。我閒雲野鶴慣了,受不得拘束。況且,世間疾苦之地眾多,此地事了,我當離去。”
周文淵和趙無疾聞言,雖早有預料,仍不免黯然。他們知道,這等奇人,絕非池中之物。
“恩公欲往何處?”周文淵問道。
“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去?”沈青囊望向遠山,目光悠遠,“或許回藥穀看看,或許……去更需要的地方。”
她頓了頓,從懷中取出兩本手抄冊子,遞給周文淵和趙無疾。
“這是我整理的一些應對時疫、解毒療傷的心得,以及強身健體的粗淺法門。留與二位,或可惠及一方。”
周文淵和趙無疾雙手接過,如獲至寶,心知這薄薄冊子,價值無可估量。
“另外,”沈青囊看向周文淵,“婉兒先天不足,經此驚嚇,更需調理。我留下一張溫養方子,按時服用,可保無虞。”
周文淵感激涕零,再拜謝。
夕陽西下,將人影拉得長長。
沈青囊摸了摸婉兒的頭,對周文淵和趙無疾微微頷首:“二位,保重。”
說罷,她不再停留,轉身向院外走去。玄霜悄無聲息地跟上,白影如雪。
周文淵、趙無疾、婉兒站在門口,望著那一人一狼的身影,在夕陽餘暉中,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山道拐角,彷彿融入了那片蒼茫的秋色之中。
三日後,藥穀之外。
扁衣子,不,是沈青囊,站在那片熟悉的迷霧之外。穀內藥香隱隱,靜謐安然。
她冇有立刻入穀,而是從懷中取出那枚跟隨她七年、浸滿風霜的銅鈴。鈴身依舊冰涼,刻痕模糊。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鈴身。山風掠過,鈴舌輕擺。
“叮鈴……”
一聲清脆、空靈、不帶絲毫悲慼的鈴聲,悠然響起,在山穀間迴盪,傳出去很遠很遠。這一次,鈴聲裡,是釋然,是歸處,也是新的開始。
她將銅鈴係回腰間,抬步,踏入了那片生她養她、也曾讓她心碎逃離的迷霧。
身後,是波瀾壯闊的過往;前方,是藥香瀰漫的將來。
孤燈已燃成星火,而醫者之路,漫漫其修遠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