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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穀孤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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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夜語與心痕

藥穀孤燈 · 作者:凡奇琉璃

第七章:夜語與心痕

日頭西沉,將天邊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卻難以驅散茅屋內愈發沉重的寒意。經過白日的喧鬨與對峙,此刻的寂靜顯得格外深刻。林順母親依舊昏睡,但呼吸比昨日又平穩了些許,偶爾會發出無意識的、輕微的呻吟,似乎沉屙之下沉睡的意識,正與侵入的病痛進行著艱難的拉鋸。

扁衣子調息了整整一個下午,蒼白的臉色恢複了些許血色,但眉宇間那抹化不開的倦怠,卻如同刻印般留了下來。她不再坐在角落,而是搬了樹墩靠近炕邊,方便隨時觀察病人的細微變化。玄霜安靜地伏在她腳邊,冰藍色的眼眸在漸暗的光線中,像兩盞幽幽的鬼火。

林順默默地將早上剩下的山雞湯熱了,又熬了點稀薄的菜粥。他先將一碗撇淨了油星的清湯端給扁衣子。這一次,扁衣子冇有立刻拒絕,她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著,動作優雅,與這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她的目光落在炕上婦人瘦削的側臉上,有些出神。

“神醫,”林順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今天……多謝您。”

扁衣子冇有回頭,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迴應。

林順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那個趙四……您說的,是真的嗎?他……真的隻剩三年?”

扁衣子放下湯碗,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讓林順覺得自己問了個蠢問題。“醫者望聞問切,望為其首。氣血盈虧,病邪深淺,多少會形之於外。至於年限,”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客觀,“不過是根據其損耗程度與當前症狀,做的推演。若他即刻禁慾節食,尋良醫調理,或可延壽數載。若仍肆意妄為,三年已是樂觀。”

林順聽得似懂非懂,但扁衣子話語裡那種對生命規律的洞悉和漠然,讓他心底微微發寒。他想起白日裡她施展金針時那種近乎神聖的專注,與此刻談論他人生死時的平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屋內再次陷入沉默。隻有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劈啪聲,和母親時而粗重、時而微弱的呼吸聲。

夜色徹底籠罩了山村,窗外萬籟俱寂。雨後的空氣清新冷冽,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帶來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忽然,一陣夜風掠過,吹得窗戶上的草蓆輕輕晃動,也帶來遠處山澗更清晰的水流聲。在這片自然的聲響裡,林順似乎又聽到了那極其細微的、嗚咽般的銅鈴聲響。

他下意識地看向扁衣子。果然,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握著銅鈴的手指收緊,指節再次泛白。她側過頭,望向窗外無邊的黑暗,眼神空洞,彷彿穿透了眼前的茅屋和夜色,看到了某個遙遠而痛苦的場景。

林順的心跳莫名加速。他想起第一次在藥穀,第二次在歸途,每次這銅鈴在風中作響,扁衣子都會出現異常。這鈴鐺,還有這雨天(或雨後),似乎是她某個不能觸碰的開關。

一股混合著好奇和擔憂的情緒,促使林順鼓起勇氣,輕聲問道:“神醫……您……是不是不喜歡下雨天?這銅鈴……好像每次有風,它響的時候,您都會不太舒服……”

話一出口,林順就後悔了。他覺得自己逾越了,觸碰了不該觸碰的禁忌。他緊張地看著扁衣子,生怕她因此動怒。

扁衣子冇有立刻回答。她依舊望著窗外,側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瘦削和脆弱。良久,就在林順以為她不會回答,或者會冷聲斥責時,她卻用一種極其飄忽、彷彿夢囈般的聲音低語:

“不是不喜歡……是怕。”

怕?林順愣住了。這位能銀針斃蟲、直麵村民圍攻而麵不改色的神醫,會怕下雨天?

扁衣子似乎意識到自己失言,猛地收回目光,眼神瞬間恢複了慣有的冰冷,甚至比平時更冷,帶著一種防禦式的銳利。她看了林順一眼,那眼神讓林順瞬間噤聲。

“與你無關。”她生硬地結束了這個話題,重新閉上眼睛,擺出調息的姿態,但林順能感覺到,她周身的氣息不再平靜。

這一夜,註定不會平靜。

約莫子時前後,林順正靠在炕邊打盹,忽然被一陣極其壓抑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聲驚醒。他猛地抬頭,發現聲音來自角落的扁衣子。

隻見她依舊保持著盤坐的姿勢,但身體卻在微微發抖,額頭上佈滿了冷汗,嘴唇蒼白,牙齒緊緊咬著下唇,似乎在極力忍受著巨大的痛苦。她閉著眼,眉頭緊鎖,臉上充滿了驚恐、悔恨和絕望交織的神情。

“不要……虎子……快吐出來……吐出來啊!”她發出破碎的、模糊的囈語,聲音裡帶著哭腔,“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和他爭……不該……”

虎子?林順心中一動,想起扁衣子之前提到的“梅核事件”和那個逝去的孩子。難道她在做噩夢?夢到了當年的事?

“冷……好冷……雨……一直下……”扁衣子的囈語斷斷續續,“銅鈴……為什麼不響?為什麼聽不到……要是能早點……早點……”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她的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彷彿正置身於冰天雪地之中。玄霜早已醒來,焦急地在她身邊踱步,用濕潤的鼻子輕輕蹭她的手,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安慰的悲鳴,但都無法將她從夢魘中喚醒。

林順看得心驚肉跳。他從未見過如此脆弱、如此痛苦的扁衣子。白日的她如同冰山般強大而冷漠,而此刻的她,卻像是冰山崩裂後露出的、滿是裂痕的內裡。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輕手輕腳地起身,將炕邊自己那件雖然破舊但還算厚實的棉衣拿起,小心翼翼地走近,想披在扁衣子身上。

就在棉衣即將觸碰到她肩膀的瞬間,扁衣子猛地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冇有平日的冰冷和深邃,隻有全然的、未散去的驚恐和混亂,以及一種野獸般的警惕。她幾乎是本能地一揮手,一股不大卻淩厲的力道拍在林順的手腕上。

“哎喲!”林順吃痛,棉衣掉在地上。他也被扁衣子那陌生的眼神嚇得後退了一步。

扁衣子看清是林順,眼中的驚恐和混亂才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疲憊和……一絲被看穿狼狽後的慍怒。她迅速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重新變回那個冷漠的扁衣子,隻是蒼白的臉色和急促的呼吸,暴露了她剛纔經曆的一切並非幻覺。

“誰讓你過來的?”她的聲音沙啞而冰冷。

“我……我看您好像很冷……在做噩夢……”林順捂著發疼的手腕,訥訥地解釋。

扁衣子看了一眼地上的棉衣,又看了一眼嚇得縮在一旁的林順,眼神複雜地閃爍了一下。她冇有道歉,也冇有道謝,隻是沉默地低下頭,撿起那枚不知何時滾落在地的銅鈴,緊緊攥在手心。

玄霜湊過來,擔憂地看著她。

“我冇事。”扁衣子對玄霜說,聲音低沉。然後,她重新閉上眼睛,努力調整呼吸,但微微顫抖的肩頭顯示,那個雨夜的噩夢,並未真正遠離。

林順默默地撿起棉衣,退回炕邊,心卻久久無法平靜。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位神通廣大的神醫,內心揹負著如此沉重的枷鎖。那個叫“虎子”的孩子,那場雨,那枚嗚咽的銅鈴,還有她口中“不該爭”的“他”……這一切,都像一團濃霧,籠罩著她的過去。

而此刻,這團濃霧,也因為今夜這場意外的窺見,在林順心中投下了一道模糊卻深刻的影子。救治母親的道路,似乎並不僅僅關乎醫術和藥材,還與他身邊這位神秘神醫未曾癒合的傷口,緊密相連。

長夜漫漫,孤燈如豆,照亮著病榻上的患者,也隱約照亮了醫者心底,那道深可見骨的舊痕。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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