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石斛驚魂
第九章:石斛驚魂
第六日的晨曦,並未帶來多少暖意,反而裹挾著一層濕冷的山嵐,預示著又是一個陰沉的白天。母親經過五日的“金針渡穴”,脈象雖仍微弱,卻終於有了一絲綿長的根意,像石縫裡掙紮出的細草,頑強地抓住了生機。但扁衣子的臉色,卻比連日陰霾的天空還要沉重。
“今日是第六次行鍼,至關重要,需引導已活泛的氣血,衝擊最深處的頑疾。”扁衣子檢查完母親的狀況,眉頭緊鎖,“但‘霧化藥熏’必須儘快跟上。藥力需借金針開拓的脈絡,直抵肺腑,方能滌盪餘邪,固本培元。否則,前功儘棄隻是時間問題。”
她看向林順,眼神銳利:“主藥‘百年石斛’,我藥穀中雖有種植,但年份最久的也不過五六十年,藥力不足以擔當君藥。此物喜陰濕,常附生於懸崖峭壁的古木或岩石之上,采摘極難。孝文山深處,人跡罕至的險峻之地,或有一線希望。”
林順的心猛地一沉。孝文山深處?那幾乎是樵夫和獵戶的禁區,傳說有瘴氣毒蟲,甚至山精鬼魅。但看著母親依稀透出活氣的臉,他冇有任何猶豫。
“我去!”林順斬釘截鐵,“神醫,您告訴我那石斛長什麼樣子,大概在什麼方位,我就算拚了命,也一定把它找回來!”
扁衣子深深看了他一眼,少年眼中是毫無雜質的決絕和信念。她沉默片刻,走到那張破桌旁,用手指蘸了點兒清水,在桌麵上簡單勾勒起來。
“百年石斛,莖稈並非金黃,而是呈暗黃褐色,節間短而膨大,似竹節,又似蟲蛹。葉片革質,但老莖往往無葉,或僅有乾枯葉鞘殘留。最關鍵的,是它的根係,會分泌一種特殊的黏液,在特定光線下,會泛出極淡的七彩熒光,尤其是百年以上老株。”她畫得簡潔,卻將特征描述得極其精準。
“方位,”她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茅屋的土牆,望向雲霧繚繞的深山,“由此向西北,深入三十裡,有一處名為‘鷹愁澗’的峽穀。兩側崖壁陡峭如削,終年雲霧繚繞,澗底水汽充沛,或有生長。但那裡……”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告誡:“地勢極險,多毒蛇瘴氣,且時有落石。你確定要去?”
“確定!”林順冇有絲毫退縮。鷹愁澗,他聽老輩樵夫提起過,是連最老練的獵戶都不願輕易涉足的絕地。但為了母親,龍潭虎穴他也要闖一闖。
“帶上這個。”扁衣子從布包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皮囊,遞給林順,“裡麵是雄黃粉和幾種辟瘴解毒的藥粉,危急時或可一用。還有這個,”她又拿出一枚用紅繩繫著的、散發著清冽香氣的乾枯草葉,“含在舌下,可提神醒腦,抵禦部分瘴氣。記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為,速回。你母親還需人照料。”
最後一句,像重錘敲在林順心上。他鄭重地接過皮囊和草葉,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關切。“我明白!神醫,我娘……就拜托您了!”
他冇有再多言,將柴刀磨得鋒利,又帶上了繩索和砍刀,將扁衣子給的藥囊和草葉小心收好,最後看了一眼炕上昏睡的母親,毅然轉身,踏入了晨霧之中。
扁衣子站在門口,望著少年單薄卻堅定的背影消失在濃霧裡,久久未動。玄霜蹭了蹭她的腿,發出低嗚。
“玄霜,”扁衣子低聲自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你說,我讓他去,是對是錯?”她想起了很多年前,似乎也有一個人,為了某種希望,義無反顧地走向險境,然後……
她用力搖了搖頭,甩開那些不吉利的念頭,轉身回屋。今日的行鍼,不容有失。
林順這一路,堪稱生死時速。他幾乎是奔跑著向西北方向前進。扁衣子指的路,並非尋常樵徑,多是野獸踏出的小道,或是根本無路可走的原始叢林。荊棘劃破了他的衣衫和皮膚,露水和汗水混在一起,蟄得傷口生疼。但他顧不得這些,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鷹愁澗,百年石斛!
越往深處,林木愈發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腐爛枝葉和濕土的氣息,各種奇異的蟲鳴鳥叫此起彼伏,更顯幽深恐怖。林順將扁衣子給的草葉含在口中,一股清涼直衝頭頂,果然覺得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不少,對周遭潛在的危險也感知得更敏銳。
他謹慎地按照扁衣子提示的雄黃粉驅趕可能出現的毒蛇,避開那些顏色鮮豔、可能含有劇毒的菌類和植物。途中,他果然遇到了一小片瀰漫著淡粉色、帶著甜膩氣味的瘴氣區域,他立刻屏住呼吸,繞道而行,想起扁衣子的告誡,心中後怕不已。
足足跋涉了近三個時辰,日頭已過中天,林順終於聽到了隱隱的水聲。撥開最後一片茂密的灌木,眼前景象豁然開朗,卻也讓他倒吸一口冷氣!
一道巨大的裂縫撕裂了山體,彷彿被巨斧劈開,這便是鷹愁澗。澗寬數十丈,深不見底,隻有冰冷的水汽如同實質般從下方翻湧上來,形成終年不散的濃霧。兩側崖壁幾乎是垂直的,佈滿了滑膩的青苔和頑強的灌木。水聲轟鳴,是從極深處傳來,令人心悸。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林順沿著崖頂小心行走,仔細搜尋著扁衣子描述的景象。崖壁濕滑,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他找了將近一個時辰,眼睛都快看花了,卻一無所獲。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時,一陣山風恰好吹散了對麵崖壁中段的一小片雲霧。
刹那間,一抹極其微弱的、彷彿彩虹被碾碎後留下的光澤,在陰暗的崖壁上閃爍了一下!
林順的心跳驟停!他死死盯住那個方向,努力分辨。冇錯!在一棵從岩縫中頑強探出的古鬆下方,幾叢暗黃褐色的、節狀莖稈的植物附生在岩石上!那微弱的光澤,正是從它們的根部散發出來的!
百年石斛!找到了!
狂喜之後,是更大的難題。那叢石斛所在的位置,離崖頂有十幾丈高,下方是雲霧繚繞、深不見底的深淵。崖壁光滑,幾乎無處下腳。
林順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觀察地形,發現距離石斛上方約三四丈的地方,有一道狹窄的岩石裂縫,可以勉強容身。他解下帶來的繩索,一頭牢牢係在旁邊一棵大腿粗的鬆樹上,另一頭捆在自己腰間。
他吐掉口中已經無味的草葉,將柴刀彆在腰後,開始沿著濕滑的崖壁,一點點向下攀爬。指尖死死摳進冰冷的石縫,腳尖尋找著任何微小的凸起。每下降一寸,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冰冷的山風灌進他的領口,吹得他渾身發冷,冷汗卻浸透了內衫。
短短十幾丈的距離,他爬了將近半個時辰。終於,他夠到了那道岩石裂縫,雙腳踩實,稍微鬆了口氣。他穩住身形,向下望去,那叢百年石斛就在下方不遠處,觸手可及。
然而,就在他準備再次下探時,頭頂突然傳來“哢嚓”一聲脆響!
繫著繩索的那棵鬆樹,根部土壤因為常年潮濕和他之前繫繩的拉扯,竟然鬆動了!繩索猛地一墜!
“不好!”林順魂飛魄散,下意識地雙手死死扒住岩縫,整個身體懸空!腰間的繩索瞬間繃緊,但那棵鬆樹已經傾斜,根本承受不住他的重量,眼看就要連根拔起!
千鈞一髮之際,林順看到了下方那棵托著石斛的古鬆!求生的本能讓他做出了反應!他猛地拔出腰間的柴刀,狠狠砍向腰間的繩索!同時,雙腳在崖壁上一蹬,用儘全身力氣,朝著下方那棵古鬆撲去!
“噗!”繩索應聲而斷!林順的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向下墜落!
“砰!”他重重地砸在了那棵古鬆橫向伸出的粗壯枝乾上,胸口一陣劇痛,差點背過氣去。但他顧不上疼痛,雙手死死抱住了樹乾!
驚魂未定,他抬頭望去,隻見那棵繫繩的鬆樹已經帶著半截繩索,墜入了深不見底的澗底雲霧之中,連回聲都聽不到。
林順趴在冰冷的鬆枝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都在不受控製地顫抖。與死亡擦肩而過的恐懼,讓他幾乎虛脫。
但下一刻,他聞到了近在咫尺的、一股清冽獨特的藥香。他轉過頭,那叢夢寐以求的百年石斛,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暗黃褐色的莖稈飽經風霜,根係處那微弱的七彩熒光,在此刻的他眼中,比任何珍寶都更加璀璨!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柴刀配合,選取了其中年份最久、品相最好的幾株,並未貪心采儘,留下了幼苗和大部分植株。這是山裡人采藥的規矩,也是扁衣子無形中教會他的——取之有道。
將珍貴的石斛小心包好,貼身收藏,林順纔開始思考如何上去。下來不易,上去更是難如登天。他所在的這棵古鬆,是返回崖頂唯一的希望。他休息片刻,恢複了些力氣,開始沿著古鬆的枝乾,向主乾和崖壁連接處艱難爬去……
當夕陽的餘暉即將被群山吞噬時,一個渾身衣衫襤褸、滿身泥汙和刮痕的身影,終於踉蹌著回到了小林村,回到了那間亮著孤燈的茅屋前。
他推開門的瞬間,早已聽到動靜、守在門口的玄霜立刻迎了上來。正在為母親進行第六日行鍼後調理的扁衣子,也猛地抬起頭。
當她看到林順那副如同從鬼門關爬回來的模樣,以及他顫抖著雙手,獻寶般捧出的那幾株帶著泥土、卻靈氣盎然的百年石斛時,即便是她,眼中也瞬間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震動。
少年臉色蒼白,嘴脣乾裂,眼神卻亮得驚人,咧開一個疲憊到極致、卻充滿喜悅的笑容:
“神醫……我……我找到了!”
扁衣子看著他,看著那幾株來之不易的石斛,又看了看炕上呼吸似乎又平穩了一分的病人,心中某個冰封的角落,彷彿被這少年以命相搏的熾熱,悄然融化了一寸。
她接過石斛,指尖感受到那充沛的靈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溫和:
“嗯。做得很好。”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