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霧鎖連環497
晨霧如紗,籠罩著整座臨州城。
秦川站在城西高崗上,望向霧中若隱若現的城池輪廓。昨夜與蘇清影的一席談話,讓他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又緊了幾分。漕運賬簿、失蹤的軍械、三年前那場蹊蹺的大火——這些看似無關的碎片,在腦海中逐漸拚湊成一個模糊的圖案。
“大人,查到了。”陸青從霧中快步走來,衣角被露水浸濕了一片。
秦川轉過身,目光落在陸青手中的油紙包上。
“城南當鋪的劉掌櫃,”陸青壓低聲音,“三年前火災前兩個月,他曾收過一批特殊當物——七套完整的軍製甲冑,三十柄製式橫刀,還有兩架弩機。”
秦川的眼神驟然銳利:“軍械私當,按律當斬。他敢收?”
“劉掌櫃交代,是有人拿著兵部勘合文書來的,說是戰損報備後的舊械,準予民間處理。”陸青從懷中掏出一張泛黃的紙,“這是當票的謄本,上麵蓋的印……是偽造的。”
霧隨風動,秦川接過那張紙,指尖撫過上麵模糊的硃紅印跡。雖是偽造,卻仿得極像,非熟悉衙門用印之人不能為。
“當物現在何處?”
“這纔是最蹊蹺的。”陸青深吸一口氣,“當票期限一年,但半年後,就有人高價贖走了。劉掌櫃記得那人身材高大,左手缺了根小指,說話帶北地口音。”
左手缺指,北地口音。
秦川忽然想起卷宗裡的一條記錄:三年前押運那批失蹤軍械的護軍副尉趙鐵山,因一次剿匪傷了左手,小指殘缺。此人正是北地出身,火災後就卸職還鄉,再無音訊。
“找到趙鐵山。”秦川沉聲道。
“已經在查。但還有一事,”陸青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我順著當鋪這條線往下摸,發現當年贖當的銀子,最終流進了城南‘永利錢莊’的一個暗戶。而這個暗戶的開戶人,名叫周世安。”
周世安,臨州戶曹主事,掌管一州錢糧倉儲。更重要的是,他是已故轉運副使周文淵的堂弟。
霧似乎更濃了,遠處城樓的輪廓幾乎消失不見。秦川卻覺得,眼前的迷霧正在散去,露出下麵盤根錯節的根係。
“蘇清影那邊有什麼動靜?”秦川忽然問。
陸青搖頭:“昨日與大人分彆後,她便閉門不出,連丫鬟都被屏退。但我的人在巷口盯梢時,看見有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在她後門停留了一炷香時間,車上下來的人戴著兜帽,看不清麵目。”
秦川望向霧中蘇清影小院的方向。這個女子手中,必然還握著更多關鍵。她像一尾在暗流中遊動的魚,既想借秦川之力破局,又不願完全浮出水麵。
“備馬,去漕運碼頭。”
“現在?”陸青望向濃霧,“這樣的天氣,碼頭怕是看不清十步外的物事。”
“正因看不清,纔好看清一些平時看不見的東西。”秦川已朝崗下走去,“讓陳三帶幾個好手暗中跟隨,你跟我明麵上走。”
半個時辰後,秦川的馬車碾過濕滑的青石板路,駛入臨州碼頭區。
霧在這裡呈現出奇異的層次——河麵上的霧氣最重,白茫茫吞冇了大半江麵,隻餘近岸處幾艘貨船的模糊影子;碼頭倉庫區的霧稍薄些,但高聳的貨堆仍如蟄伏的巨獸;而漕司衙門所在的官署區,霧竟淡了許多,依稀可見門前的旗杆。
“有人在控製霧氣?”陸青勒住馬,警覺地望向四周。
秦川搖頭:“是地勢。你看,碼頭區三麵環水,一麵背山,這樣的地形,晨霧自然聚而不散。但漕司衙門建在高處,又植了許多鬆柏,能破霧。”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霧是天成,但利用這霧的,卻是人。”
正說著,前方霧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漕兵打扮的人推搡著一個瘦小的身影朝碼頭邊走來,罵罵咧咧。被推搡的是個少年,約莫十四五歲,衣衫襤褸,懷裡緊緊抱著一本泛黃的冊子。
“小兔崽子,敢來漕司重地偷東西!”為首的漕兵一巴掌扇在少年臉上。
少年踉蹌倒地,冊子脫手飛出,正落在秦川馬前。書頁散開,秦川目光一掃,心頭劇震——那上麵密密麻麻記載的,竟是三年前各倉的出入明細,其中被硃筆圈出的部分,正是火災前三個月,臨州三倉“異常調撥”的記錄。
“住手。”秦川翻身下馬。
漕兵們回頭,見來人氣度不凡,一時不敢造次。為首的小旗拱手:“這位爺,這小賊偷竊衙署文書,我等正要拿他問罪。”
秦川彎腰拾起冊子,拍了拍塵土,卻不還給漕兵,反而問那少年:“這冊子,你從何處得來?”
少年抬頭,臉上還帶著巴掌印,眼睛卻亮得驚人:“不是偷的!是我爹的遺物!”
“你爹是?”
“我叫韓小乙,我爹……我爹是韓大年。”少年聲音哽咽,“三年前,他是臨州西倉的書吏。那場大火……他冇能出來。”
秦川心頭一凜。三年前大火,西倉當值的十三名書吏、倉兵無一倖免。卷宗記載如此。
“你爹既已葬身火海,這冊子如何成了遺物?”
“大火前三天,爹突然回家,把這冊子交給娘,說如果他回不來,就讓娘帶著冊子和我離開臨州,永遠彆再回來。”韓小乙咬著嘴唇,“娘帶著我逃到鄉下,上個月……娘也病故了。臨終前,她把冊子給我,說爹是被害死的,這冊子能證明。”
漕兵小旗臉色變了,厲聲道:“胡言亂語!韓大年分明是殉職,州府撫卹銀都發了!哪來的被害之說!”說著就要上前搶冊子。
陸青橫跨一步,攔在中間,手已按在刀柄上。
秦川不動聲色地將冊子收入懷中,看向那小旗:“本官秦川,奉旨巡察漕務。這冊子既涉及三年前舊案,自當由本官接管。至於這少年,”他看了眼韓小乙,“也一併帶走問話。”
“秦……秦大人?”漕兵們麵麵相覷,顯然聽過這位“鐵麵巡察”的名頭。
秦川不再理會他們,示意陸青帶上韓小乙,轉身朝馬車走去。霧中,他感覺到數道目光從不同方向射來——倉庫頂上、貨堆後、甚至是河麵那幾艘模糊的船上。
這碼頭,果然藏著無數雙眼睛。
回程路上,韓小乙縮在馬車角落,警惕地看著秦川,雙手緊握成拳。
“你爹還說過什麼?”秦川放緩語氣。
少年沉默良久,才低聲道:“爹那幾天總說,天要變了,倉庫裡的‘老鼠’要拖垮大船。娘問是什麼老鼠,爹搖頭不說,隻是歎氣。交冊子那晚,他在院裡坐到半夜,我偷偷看見……他在哭。”
“哭?”
“嗯,爹對著月亮唸叨,說對不住兄弟們,但他不能看著更多人家破人亡。”韓小乙抬起頭,眼睛紅了,“大人,我爹真是好官,每年冬天都拿自己的俸祿買米施粥,他不會做壞事的!”
秦川看著少年眼中的淚光,忽然想起自己初入仕途時的樣子。那時他也相信,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可這些年見過太多汙濁,才知在這潭深水裡,獨善其身何其艱難。
馬車忽然急停。
陸青在外低喝:“什麼人擋道?!”
秦川掀開車簾。霧中,十餘騎黑衣人馬橫在路中,人人麵覆黑巾,隻露雙眼。為首一人身材高大,左手握韁——那隻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留下冊子和少年,饒你們不死。”缺指人的聲音沙啞,確是北地口音。
秦川緩緩下車,站定:“趙鐵山,三年不見,你倒是長本事了。”
那人身體明顯一震,眼中閃過殺意:“既知我名,更留不得你。”
話音未落,黑衣騎士們已拔刀衝來。陸青怒喝迎上,陳三帶的人也從霧中殺出,頃刻間金鐵交鳴,血光迸現。
秦川將韓小乙護在身後,目光卻落在缺指人身上。此人刀法狠辣,確是軍中路數,但招式中又夾雜著江湖野路,顯是這三年亡命生涯所致。
戰況焦灼,漕兵雖人多,但秦川這邊都是好手,一時僵持。缺指人忽然吹了聲口哨,兩側屋頂竟又冒出十餘弓手,箭鏃寒光在霧中閃爍。
“放箭!一個不留!”
千鈞一髮之際,街尾忽然傳來清脆的女聲:“臨州府巡街,何人在此械鬥!”
一隊紅衣女兵疾步而來,為首女子銀甲紅披,眉目英氣,正是臨州府女捕頭沈紅袖。她身後女兵已張弓搭箭,與屋頂弓手對峙。
缺指人見勢不妙,再一聲呼哨,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入濃霧,轉眼消失不見,連傷者也一併拖走,隻留地上幾灘血跡。
沈紅袖走到秦川麵前,抱拳:“秦大人受驚了。下官巡街至此,恰遇此事。”
秦川還禮:“沈捕頭來得及時。不過,”他看向她身後整齊的女兵隊,“今日似乎不是女營巡街的日子?”
沈紅袖神色不變:“近來碼頭區多有事端,刺史命各營加派人手。秦大人若無他事,下官護送大人回驛館。”
“有勞。”
回程路上,秦川坐在車中,指尖輕叩那本泛黃的冊子。沈紅袖的出現太過巧合,她那隊女兵也太過齊整,像是早有準備。
他掀開車簾一角,看向騎馬護在車旁的沈紅袖:“沈捕頭在臨州任職幾年了?”
“六年。”
“那三年前大火時,你已在任上。”
沈紅袖側頭看了他一眼:“是。那夜我帶隊在城南緝盜,看見西邊火光沖天,趕去時已晚了。”
“卷宗上說,起火原因是雷擊引燃倉中浸油的麻袋。”秦川緩緩道,“可那夜,似乎並無雷雨。”
沈紅袖握韁繩的手緊了緊,半晌才道:“天象之事,自有欽天監記錄。下官隻知救火時,聽見倉中有爆裂之聲,像是……火藥。”
她說出最後兩字時,聲音極輕,卻如驚雷炸響在秦川耳邊。
軍械、火藥、偽造文書、失蹤的押運官、恰逢其時的女捕頭……所有這些線索,終於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起來。
秦川靠回車壁,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蘇清影昨夜那句話:
“秦大人,這臨州城下埋著的,不止是白骨,還有能撼動半個朝堂的秘密。”
馬車在霧中前行,軲轆聲碾過青石板路,也碾過無數被塵封的真相。而前方驛館的輪廓,在濃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靜靜等待著下一個黎明。
韓小乙忽然輕聲問:“大人,我們能為我爹討回公道嗎?”
秦川睜開眼,看向少年眼中那簇不肯熄滅的火苗。
“我會儘力。”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馬車裡的三個人都聽出了其中的重量。那不是敷衍,而是一個讀書人、一個官員,對自己良心的承諾。
霧,似乎淡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