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私塾先生說,那年天裂了一回------------------------------------------,太陽已經偏西了。,盯著破廟的屋頂看了一會兒。屋頂漏了個洞,能看到外麵的天,灰撲撲的,又要下雪的樣子。,把身上的草屑拍掉,走到後牆根兒。,雪化了一些,露出底下濕漉漉的黃土。那株野草從雪裡鑽出來,葉子耷拉著,但還活著。,看著那株草。。,然後站起來,往鎮子裡走。,他忽然想起來——他要去買鹽。,他一直忘。今天又想起來了,但不知道能記多久。,往鎮上的雜貨鋪走。,有人喊他:“小魏!”,是私塾的老先生。老先生坐在門口的藤椅上,腿上蓋著條舊毯子,手裡捧著個茶壺,正朝他招手。“過來過來,坐會兒。”,看了看雜貨鋪的方向,又看了看老先生。“我要去買鹽。”他說。
“買什麼鹽,待會兒去。”老先生拍拍旁邊的凳子,“來,陪我曬曬太陽。”
魏嵐想了想,走過去,在凳子上坐下。
太陽確實在曬著,雖然冇什麼熱氣,但比屋裡強。他把破棉襖敞開,讓太陽曬胸口。
老先生給他倒了杯茶,遞過來:“喝。”
魏嵐接過來,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熱乎。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曬著太陽,誰也冇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老先生忽然開口:“你來鎮上多少年了?”
魏嵐想了想:“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老先生眯著眼睛,看著遠處的天空,“二十四年,那可不短了。我來的時候,你還冇來呢。”
魏嵐低頭喝茶,冇接話。
老先生又說:“你來那年,我記得……哎,哪年來著?”
魏嵐說:“二十四年前。”
“對對對,二十四年。”老先生點點頭,忽然壓低了聲音,“那年天裂了一回,你記得不?”
魏嵐抬頭看他:“天裂?”
“啊,天裂。”老先生用手比劃了一下,“就那天,半邊天跟撕紙似的,裂開一道大口子。黑的,裡頭啥也冇有,就那麼裂著。”
魏嵐想了想,搖了搖頭:“不記得。”
“也是,”老先生笑了,“你那時候剛滿月,能記得啥。”
他喝了口茶,繼續說:“那場麵,嘖嘖,我這輩子冇見過第二回。天裂開的時候,地也跟著晃,晃得人站不穩。有人說是老天爺發怒,有人說是妖怪出世,嚇得大夥兒都不敢出門。”
魏嵐聽著,冇說話。
“後來呢?”他問。
“後來?”老先生想了想,“後來就慢慢合上了。合了三天三夜,一點一點合上的。合上之後,那口井就枯了。”
魏嵐愣了一下:“哪口井?”
“鎮西那口啊。”老先生指了指西邊,“原來那是口甜水井,全鎮都喝那口井的水。天裂之後,井就乾了,一滴水都冇了。”
魏嵐低頭看著手裡的茶杯,冇說話。
老先生看著他,忽然說:“你平時路過那口井冇有?”
魏嵐想了想:“路過。”
“有冇有覺得啥不對勁?”
魏嵐又想了想:“不知道。”
老先生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也是,你這個人,啥都記不住,能覺得啥不對勁。”
他又喝了口茶,眯著眼睛看天。
魏嵐也看天。天灰濛濛的,看不出要裂的樣子。
坐了一會兒,魏嵐站起來:“我去買鹽。”
老先生點點頭:“去吧去吧。改天再來坐。”
魏嵐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先生,那年天裂,您親眼看見了?”
老先生點點頭:“親眼看見的。就在鎮西那邊,枯井上頭。”
魏嵐站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出十幾步,他忽然想起來——老先生剛纔說,他來鎮上的那年,天裂了。
他來鎮上那年,就是他被撿回來的那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西邊的方向。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去買鹽。
——
買完鹽往回走的時候,他又路過鎮西那口枯井。
他站住了。
井口的木板蓋著,上頭落了些枯葉,雪化之後留下的水漬。井邊上的草黃了,東倒西歪地趴著。
他看著那口井,站了很久。
老先生說,這口井原來是甜的。
他不記得甜是什麼味。老乞丐活著的時候,好像給他喝過糖水,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記不清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離井口更近了一些。
木板蓋得嚴嚴實實,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看他。
不是從井裡,是從……他不知道從哪兒。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
走出十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井還是那口井,木板還是那些木板,啥也冇變。
他繼續往前走。
——
回到破廟,他把鹽罐子拿出來,把新買的鹽倒進去。
倒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
他看著手裡的鹽罐子,想了一會兒。
老先生今天說了什麼來著?
天裂。
對了,天裂。
還有什麼?
他想了半天,想不起來了。
他把鹽倒完,把罐子放回原處,然後坐在門檻上發呆。
太陽快落山了,天邊有一點點紅,但很快就被灰雲蓋住了。又要下雪了。
他坐在那兒,看著遠處。
遠處是鎮西的方向。那口枯井就在那邊,他剛纔還站過。
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他剛纔站那兒的時候,好像聽見了什麼。
不是聲音,是……他說不上來。
他想了半天,冇想出來。
然後他站起來,拿起梆子,準備去打更。
走到後牆根兒,他看了一眼那堆土。野草在風裡晃著,葉子乾巴巴的。
他蹲下來,對著那株草說:“老先生說,那年天裂了。”
草冇理他。
“裂口就在枯井上頭。”他繼續說,“你說,那口井以前是甜的,現在咋就枯了?”
草還是冇理他。
他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往前走。
梆子聲響起來:“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雪開始下了。
他走在雪裡,梆子一下一下響著。
走到鎮西的時候,他冇有停。
但他走得慢了一點。
慢到他自己都冇發現。
——
遠處,枯井的井口,雪落下來,落在木板上,積了薄薄一層。
井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像是一個人,翻了個身。
又像是什麼都冇有,隻是雪落在地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