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城市幽靈
公交車在清晨的街道上搖晃行駛。
我癱在最後一排，渾身是血和汙泥，像一具剛從墳墓爬出的屍體。
零星乘客驚恐地躲著我，司機透過後視鏡緊張地窺視。
我不能在終點站下車！那裡可能有檢查！
幾站後，趁著一個紅燈，我猛地拉開車窗，在司機和乘客的驚呼聲中，翻窗跳車，滾入路邊的綠化帶！
荊棘劃破皮膚，我顧不上疼痛，爬起來鑽進一條小巷。
我成了這座城市的幽靈，在清晨的薄霧中潛行。
我偷了一件晾在陽台的舊衣服，在公廁擦掉血汙，換了裝束。
用最後幾塊錢買了壓縮餅乾和水。
白天，我躲在廢棄工地、橋洞、爛尾樓裡，像老鼠一樣警惕著警笛和巡邏隊。
晚上，我纔敢出來，翻找垃圾桶尋找食物。
高燒、傷口感染、饑餓、寒冷，不斷折磨著我。
但最折磨人的，是那份貼身藏著的、滾燙的檔案袋。
我必須把它送出去！送到一個能扳倒陳副校長的地方！
可哪裡是安全的？警察？媒體？都被滲透了嗎？
一天夜裡，我發著高燒，蜷縮在橋洞下，幾乎昏迷。
迷糊中，我看到一份被雨水打濕的舊報紙，上麵有一則不起眼的報道：
“省巡視組進駐我市，開展教育領域專項巡視，設立公開舉報電話……”
省巡視組？直接從省裡來的？
一絲微弱的希望，在我心中燃起。
公交車引擎低沉地轟鳴，車身在清晨空曠的街道上規律地搖晃。我像一攤徹底失去骨頭的爛泥，癱在最後一排冰冷堅硬的塑料座椅上，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痙攣。濃重的血腥味、汙泥的腐臭和汗水的酸餿味從我身上散發出來，混合在密閉車廂渾濁的空氣裡。每一次呼吸都扯動著全身數不清的傷口，帶來陣陣尖銳的刺痛。
前排零星的幾個乘客，早在我衝上車時就驚恐地躲到了車廂前部，不時偷偷回頭，用混雜著恐懼、厭惡和一絲好奇的目光瞥向我這個不速之客，又迅速移開，彷彿我是什麼攜帶瘟疫的臟東西。司機透過後視鏡投來緊張不安的窺視，手指焦躁地敲打著方向盤。
我不能待在這裡。終點站太危險了，很可能有警察設卡檢查。我必須儘快消失。
幾站過後，公交車在一個十字路口遇到紅燈，緩緩停下。就是現在！
我用儘殘存的氣力，猛地從座位上彈起，撲到車窗邊，雙手抓住冰冷的窗框，用儘全身力氣向上一拉！
“嘩啦——！”
車窗被拉開一道縫隙！
“喂！你乾什麼！停下！”
司機從後視鏡看到，驚怒地大吼。
乘客們發出驚呼。
我顧不上一切，雙手扒住窗沿，腰部發力，像一隻笨拙的狗熊，艱難地將半個身子探出車外！冰冷的晨風瞬間灌入，讓我打了個寒顫。然後，我眼睛一閉，鬆開了手！
“噗通！”
身體失去平衡，從還在晃動的車身上摔了下去，重重砸在路邊的綠化帶裡！厚密的冬青叢和鬆軟的泥土起到了一點緩衝作用，但巨大的衝擊力還是讓我眼前一黑，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帶刺的灌木枝葉狠狠刮過我的臉頰和手臂，留下火辣辣的刺痛。
“瘋子！”
“報警！”
車上傳來隱約的咒罵和驚呼。
公交車發出刺耳的喇叭聲，綠燈亮了，它慌忙駛離。
我顧不上疼痛，連滾帶爬地從綠化帶裡掙紮起來，踉蹌著衝進旁邊一條狹窄無人的小巷，消失在建築物的陰影裡。
從這一刻起，我正式成為了這座城市的幽靈。
我在清晨尚未完全甦醒的都市迷宮中潛行，像一道見不得光的影子，躲避著一切目光。我溜進一個老舊的居民區，趁人不備，從一棟樓低層晾衣竿上偷走了一件半舊的、洗得發白的深色工裝外套和一頂鴨舌帽。在公園角落一個肮臟的公廁裡，我擰開水龍頭，用冰冷刺骨的自來水胡亂沖洗掉臉上、手上最明顯的血汙和汙泥，換上了那身偷來的衣服，將帽簷壓到最低，遮住大半張臉。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慘白、眼窩深陷、如同癮君子般的陌生麵孔，我幾乎認不出自己。
用身上僅剩的、皺巴巴的幾張零錢，我在一個偏僻的報刊亭買了最便宜的壓縮餅乾和幾瓶礦泉水。這就是我未來幾天的口糧。
白天，是潛伏的時間。我像一隻警惕的老鼠，躲藏在城市最陰暗的角落——廢棄待拆的樓房、荒草叢生的工地、陰冷潮濕的橋洞、通風漏雨的爛尾樓。任何一點異常的聲響——遠處的警笛、巡邏車的引擎聲、甚至路人稍大的談話聲——都會讓我瞬間繃緊神經，心臟狂跳，蜷縮進更深的陰影裡，直到危險信號解除。傷口在肮臟環境的浸泡下開始發炎、紅腫、流膿，帶來持續的低燒和鑽心的疼痛。饑餓和寒冷無時無刻不在啃噬著我的意誌。
夜晚，我纔敢稍微活動。像真正的流浪漢一樣，在深夜的垃圾桶裡翻找著可能果腹的食物殘渣，與野狗爭食。壓縮餅乾早已吃完，礦泉水瓶也早已接雨水續命。高燒讓我時而清醒，時而迷糊，眼前經常出現各種光怪陸離的幻覺。
但支撐著我冇有倒下的，是那份緊緊貼在我胸口、用塑料袋層層包裹、彷彿烙鐵般滾燙的檔案袋！那裡麵的紙張，是林晚學姐用生命換來的真相，是能炸燬那座虛偽堡壘的炸藥！我必須把它送出去！送到一個能主持公道的地方！
可是，哪裡是安全的？本地的警察局？我親眼看到他們追捕我。本地的媒體？或許早已被滲透。我還能相信誰？
就在一個高燒不退、意識模糊的深夜，我蜷縮在冰冷的橋洞下，渾身發抖，幾乎要昏死過去。雨水從橋縫滴落，打濕了我身旁一份不知被誰丟棄、早已被雨水泡爛的舊報紙。
恍惚中，我模糊的視線掃過報紙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有一則篇幅很短、幾乎被廣告淹冇的豆腐塊文章。雨水讓鉛字有些暈開，但我還是勉強辨認出了標題：
【省巡視組進駐我市，開展教育領域專項巡視，設立公開舉報電話……】
省巡視組？直接從省裡下來的？不屬於地方管轄？
如同在無儘的黑暗深淵中，看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卻無比純淨的星光！
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混合著最後的希望，像一針強心劑，猛地注入我瀕臨崩潰的身體！
也許……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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