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鏡中人
我不再試圖擺脫它，而是開始觀察它。
我發現，它並非時刻出現，多在夜深人靜或我心緒波動時顯現。
我嘗試與鏡中倒影交流，對著鏡子說話、寫字，甚至……哼唱那首淒婉的曲子。
起初毫無迴應，隻有那不變的、冰冷的微笑。
直到一個雷雨夜，我因噩夢驚醒，對著鏡中身影哭泣。
鏡麵突然泛起漣漪，一行水漬凝結的小字，緩緩浮現：
“冷……好冷……放我出去……”
我渾身汗毛倒豎，顫抖著問：“你是誰？怎麼放你出去？”
鏡麵再次波動，新的字跡浮現，帶著一絲急切：
“血……開鏡……用你的血……”
在經曆了最初的極致恐懼、瘋狂反抗和徹底絕望之後，一種詭異的平靜，如同深秋的寒露，漸漸浸透了我的四肢百骸。既然無法擺脫，既然註定共生，那麼，至少……我要知道，纏上我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不再歇斯底裡地砸鏡子，也不再徒勞地躲避一切反光物。我開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像一個冷酷的旁觀者，或者說，像一個麵對特殊病例的醫者，開始細緻地觀察這個與我“魂魄相連”的“鏡中仙”。
我發現，它並非無時無刻地顯現。白日裡，尤其是陽光充足、人聲鼎沸時，鏡中的倒影大多正常，隻是偶爾，在我眼角餘光掃過時，會瞥見一絲極淡的、不屬於我的衣角或髮飾殘影。而到了深夜，萬籟俱寂，或者當我心緒不寧、被噩夢驚醒時，它的存在感便會急劇增強，那個宮裝女子的輪廓會變得清晰，嘴角那抹冰冷的微笑也愈發刺眼。
它似乎……與“靜”和“陰”有關，與我的負麵情緒共鳴。
一個大膽而瘋狂的念頭在我心中滋生。既然無法驅逐，何不……嘗試溝通？或許，瞭解它的訴求，才能找到一線生機，哪怕是扭曲的生機。
我開始有意識地麵對鏡子。不再恐懼地移開視線，而是強迫自己與鏡中那個模糊的“她”對視。我對著鏡子說話，聲音乾澀而顫抖：“你是誰？為何纏著我？”
鏡麵光滑，倒影依舊，隻有我蒼白的麵容和空洞的眼神，冇有任何迴應。那抹微笑，像一張固定的麵具，帶著亙古不變的嘲諷。
我不死心，又嘗試用指尖蘸水，在冰涼的鏡麵上寫字：“你想要什麼？”
水痕迅速蒸發，鏡麵恢複如初，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我甚至……在一天深夜，鼓足平生最大的勇氣，壓低聲音，斷斷續續地哼唱起那首在夢中反覆出現的、淒婉哀怨的曲子。“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薰籠坐到明……”
當我唱出第一個音時，鏡中的景象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那個宮裝女子的身影，彷彿清晰了一瞬，她空洞的眼神，似乎……聚焦在了我的身上。但僅僅一瞬，便又恢複了原狀，唯有那歌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更添幾分詭異。
幾次嘗試，皆如石沉大海。就在我幾乎要放棄，認為這“鏡中仙”隻是一個冇有意識、隻有執唸的殘影時，轉機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出現了。
那晚，電閃雷鳴，狂風暴雨抽打著窗欞，發出淒厲的呼嘯。我被一個極其可怕的噩夢驚醒，夢中，我被人強行塞進一個狹窄冰冷的銅盒裡，四週一片漆黑，無法呼吸，隻能聽到外麵隱約傳來的、幸災樂禍的笑聲和釘死棺蓋的“砰砰”聲。
我尖叫著坐起，渾身被冷汗浸透，心臟狂跳不止。窗外慘白的閃電劃過，瞬間照亮房間，也照亮了梳妝檯上那麵銅鏡。雷聲滾滾而至，震得窗紙嗡嗡作響。
恐懼和噩夢帶來的巨大委屈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我強裝的鎮定。我撲到梳妝檯前，看著鏡中那個驚恐萬狀、淚流滿麵的自己，以及身後那個在閃電明滅間顯得格外清晰的宮裝女子身影，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崩潰。
“為什麼……為什麼要纏著我……放了我吧……求求你放了我……”我伏在冰冷的梳妝檯上，失聲痛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鏡麵上，暈開一片水光。
就在我哭得幾乎窒息的時候，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鏡麵，突然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麵一樣，盪漾開了一圈圈細微的、肉眼可見的漣漪！
我猛地止住哭聲，驚恐地抬起頭，瞪大了淚眼朦朧的雙眼。
隻見在漣漪的中心，鏡麵上，那些我滴落的淚水和原本的水汽，正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迅速凝聚、凍結，形成了一行歪歪扭扭、彷彿用指尖艱難劃出的……水漬小字！
字跡模糊，卻清晰可辨：
“冷……好冷……放我出去……”
一股寒氣從我的尾椎骨直沖天靈蓋，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起來！它……它迴應了！它不是死物！它有意識！
巨大的恐懼中夾雜著一絲病態的興奮，我顫抖著，用儘全身力氣，對著鏡子嘶聲問道：“你……你是誰？！怎麼……怎麼放你出去？！”
鏡麵再次波動起來，漣漪比之前更加劇烈。新的字跡，帶著一種急迫的、彷彿用儘最後力氣的感覺，迅速浮現：
“血……開鏡……用你的血……”
血？開鏡？
我的目光，猛地落在了鏡麵上那幾道之前我砸鏡時留下的、已經乾涸發黑的暗紅色血痕上！
難道……我的血，是……鑰匙？開啟這麵鏡子……或者說，開啟囚禁她的“牢籠”的鑰匙？
這個念頭讓我不寒而栗。用血？這聽起來就像是某種邪惡的獻祭儀式！
我死死地盯著鏡麵上那行水漬字跡，心臟狂跳如擂鼓。放她出來？她會怎麼樣？我又會怎麼樣？
鏡中的那個宮裝女子身影，在我問話之後，似乎變得更加凝實了。她不再隻是微笑，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竟然流露出了一種極其強烈的、混合著渴望、哀求和……一絲瘋狂的情緒！
她也在看著我，透過鏡麵，死死地盯著我。
雷聲再次炸響，閃電將她的臉映得一片慘白。
我該……相信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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