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風迎麵而來。
更濃烈的氣味,更陰森的冷意,鑽入髮膚。
——宿懷長口中的“前輩”,真的在這裏?
卓無昭目光掃過眼前,一片空闊,地上有木板架,有麻製的袋子,還有蓋著白布的,下方乾癟著,分不清究竟是什麼。
角落擱置著燒黑的銅盆、扭曲的紅蠟,牆上貼著手抄的經文,東一段,西一段,缺一角,缺一片,總是不得完整。
卓無昭隻覺得心裏有更強烈的異樣。
是危險,是指引,還是熟悉,他很難判斷。
他的影子也融入黑暗。
另一扇門就在中廳對麵,確切地說,根本就隻是一扇門洞,連隔板都無。
卓無昭穿過去,四麵棚屋圍繞,在月下陰影幢幢。
卓無昭憑著那份直覺,逕自走入其中稍方正的一間,沒有意料中的灰塵蛛網,一排排木櫃林立,上麵整整齊齊擺放著封好的甕罐,粗略一算,約莫有百數之多。
還有幾個獨立的琉璃小罐,放在一角,怪狀的絲縷漂浮如同活物,在渾濁水液中忽伸忽展。
看久了,它彷彿也在“凝視”他。
卓無昭早就掩住口鼻。難捱的氣味層層翻湧,從甕罐中漫出來,將他圍困。
他想多找一找,分辨出捉摸不清的異樣的源頭,無奈待這一會兒,頭腦都開始發昏。
胃彷彿被人揪緊,他強忍著,一時寸步難行。
門外又傳來鈴聲。
卓無昭還未有所動作,就聽到窗邊,響起“篤”“篤”兩聲。
隨即,一道人影浮於窗紙,藉著月色,投射在屋內。
影似枷鎖。
卓無昭屏息,聽屋外人緩緩道:“出來。”
這聲音很奇特,又低,又柔,讓人心驚,也讓人難以拒絕。
像一縷幽幽的魂,在耳畔言說。仙宮或地獄,都由它引領。
卓無昭從善如流。
他幾乎是“闖”出了這棚屋,緊接著眼前一花,一道消瘦的影子背負著手,橫在前路。
那人發不過肩,邊角參差,用一麵灰色的布巾從額發綁至腦後,分明是個男子,眉眼卻妖艷,眼角飛起皺紋,也飛起一抹淡淡的胭脂紅色。
他不算年輕,仔細看去布衣草鞋,稍顯邋遢和不修邊幅,臉上鬍子也沒刮凈,但這份落拓與美艷糅雜,反倒讓人不再輕易關注於他的年紀,隻一心遠離,抑或被吸引。
此刻,他手中提著沉甸甸兩個酒罈,身上也散發著酒氣,用一雙醉眼斜睨著卓無昭。
卓無昭正深深地呼吸著。
“哪裏來的小子?餓昏頭了?”
說著,他眉頭微微挑起,目光落在卓無昭腰後的刀上。
“還是個練家子?強闖民宅,是修行之人應做的?”
卓無昭搖頭。
他很勉強才讓自己恢復聲音,開口道:“前輩……就是此間主人?”
“不是我,難道是你?”那人仍在打量著卓無昭,略略沉吟,他恍悟,“你是宿懷長派來送東西的?”
“是。”
卓無昭自懷中取出一方長匣,小臂長短,以一重重咒符貼裹著,再加碧色鎖鏈交纏封存。
他將長匣遞去,那人接了,又掃他一眼,沒說什麼。
卓無昭隻是靜候著。
那人左掌輕輕往匣上一拍,鎖鏈自解。鏈條泛著碧色,收攏成一顆指甲大小的珠子。
“看夠了?可以確認沒送錯了。”
那人翻手,珠子不見。他看著卓無昭。
卓無昭應著:“是。方纔是我緊張,誤闖前輩屋裏,還請前輩見諒。”
那人問:“你看到什麼?”
他嘴角還揚著,卻忽然讓人感受不到笑容。
月下,靜得一片詭異。
卓無昭感覺到自己手腳發涼,心也跳得厲害。
他實話實說:“很多罐子,裏麵有……很特殊的氣息。”
“有多特殊?”那人歪歪斜斜走近一步,卓無昭看清他眼裏其實毫無醉意。
“屍骨、內臟。”卓無昭停頓了一下,又道,“有獸類的,但一定不止有獸類。”
他和盤托出,換來那人站定身前,目光說不上森冷,也說不上善意。
“你知道得太多。”那人把手上的一隻酒罈分出來,摁在卓無昭胸口,“喝下去,一筆勾銷。”
他鬆手,酒罈已經被卓無昭托住。
酒罈的封口並未合攏,卓無昭輕輕一嗅,又涼又辣的氣息直衝腦海。
好烈的酒。
見卓無昭遲疑,那人隻是笑了笑:“下過毒的。”
卓無昭嘆了一口氣,道:“我隻是來送東西,不是來送死。”
他這句話才說到一半的時候,那人的掌心就撫上酒罈。
等這句話說完,“啵”的一聲,酒罈碎裂,酒水如千萬蛇影,交織飛射。
它們噬咬向卓無昭頭、胸、腹、足,周身要穴,無一放過。
月影驚鴻,水汽中還泛掠著一點粉色的幽光。
眨眼,幽光比水蛇更快。
七點幽光沒入卓無昭身軀,水蛇搠去,但一切並未停止。
幽光一浮。
水蛇也追隨而上,利箭一般,直落棚屋屋頂。
卓無昭正掠上屋頂。
院中的“他”還未徹底消散,真正的他已無處遁形。
水箭破空之際,幽光也作萬點星。
呼嘯聲中,卓無昭腳步倏地一踏,身形一定,渺渺浮光自他合攏的掌心生出,擴散為十方庇護之陣。
陣又分七重,水風雲雷花日月,伴隨清音滌盪,萬裡刀兵靡靡。
箭星迎上。
第一重陣勢裂冰般粉碎,箭星速度稍緩,仍一往無前,擊破第二重陣。
眨眼,第三重、第四重……
箭星已然損耗甚劇,花陣擁上,落英悄然席捲。
其後日月之陣霎忽融入,三重陣光芒大盛,將煌煌箭星盡皆掩去。
銅鈴乍響,長夜如舊。
卓無昭立身房簷,靈氣收勢過後,他一動也未動。
他知道那人就在背後。
一點涼意擦過他脖頸間,濕漉漉的,還傳來香氣。是酒?
“這樣,你就逃不掉了。”那人語氣帶著幾分調侃,但如果卓無昭回頭,就能發現他並非一副開玩笑的模樣。
他站在那兒,就像一棵鬆,一支箭。箭鏃所指向,都會在一道利落的弦顫聲過後,失去生機。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