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西湖夜謀
紹興二十三年,冬。
臨安大雪,三日未歇。鉛灰色的天壓著皇城的飛簷,一縷縷碎風裹挾著碎雪,撲在禦街的青石板上。城門樓下,蜷縮著幾具早已凍僵的屍體,隻穿著襤褸的衣衫,無人憐憫。城外巡邏的禁軍,仿若熟視無睹,隻瞥了一眼。
早已入夜,周圍一片死寂。唯有畫舫往來的水道,被船槳攪得碎冰浮沉,裹著兩岸歌樓裏飄來的靡靡之音,在寒夜裏暈開一片虛假的暖。
西湖的水麵上,凝了半尺的薄冰。
四周絕無他船。唯有一艘烏蓬畫舫在湖心最僻靜的水域靜靜流淌。船伕輕輕地劃著這艘小船,哼著江南小調,悠哉悠哉,輕鬆愜意。
舷上掛著的兩盞素色燈籠,燭火在風雪裏搖搖晃晃,像極了這大宋搖搖欲墜的江山。艙門緊閉,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卻怎也驅不散艙內眾人眉宇間化不開的寒氣。
艙中一片死寂,隻有船在破玉似地碎冰聲。
主位上坐著的男子,身著青色禁軍勁裝,身形挺拔如鬆,腰間懸著一柄磨得發亮的環首刀。
他叫崔衍,字承嶽,今年三十一歲,是殿前司中軍左營副將,有道不能與他人言明的身份——故少保、武勝定國軍節度使、鄂王嶽飛麾下背嵬軍左營最後一名仍在臨安禁軍任職的舊部。
十一年前,風波亭一場大雪,比今年的更烈。嶽飛、張憲、嶽雲父子被以“莫須有”的罪名賜死,二十萬嶽家軍被拆分清洗,虎賁之師散的散、死的死,他當年隻有二十歲,是背嵬軍中最年輕的副將,靠著老將軍們拚死掩護,隱姓埋名藏了三年,才輾轉重回臨安,忍辱負重熬了八年,才重新爬回到今天這個能摸到禁軍排程權的位置。
十一年間,他看著秦檜獨相十九年,把朝堂變成了秦家的私府;看著趙構偏安江南,對著金朝使者卑躬屈膝,把中原百姓丟給鐵蹄踐踏;看著曾經和嶽將軍一起北伐的老兄弟,一個個被羅織罪名害死,看著民間敢提一句“嶽飛”二字的百姓,都會被扣上“嶽逆餘黨”的帽子,發配三千裏。
他忍了十一年,藏了十一年,直至三日前那到北方傳來的那封密信,徹底燒斷了他心裏最後一根隱忍的弦。
“完顏亮遷都燕京。”
崔衍的聲音很低,像是寒潭墜冰。
他用指尖將密信推到了眾人麵前,紙頁上的字跡潦草,是潛伏在金朝的嶽家軍舊部,以性命護送而歸的軍情:
“完顏亮已經將金朝的政治中心盡數南移,美名遷都,實則是為滅宋鋪路。他在燕京大造戰船,廣囤糧草,簽發壯丁,不出三年,必將舉兵南下。”
左手首位,一身青布儒衫的男子緩緩抬手,指尖緊攥住密信,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是陳朔,字守正,前宰相趙鼎門生,現任樞密院編修官,是朝堂之上,少數還敢明著反對秦檜的文官。趙鼎被秦檜逼死在海南貶所,他的老師、同門,大半都死在了秦檜的清洗裏,他這條命,是靠著裝瘋賣傻才保下來的。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更是壓著滿腔憤懣:“朝堂早就知曉此事。秦檜把所有奏報都壓了下來,還與官家謊稱,言完顏亮遷都,是為了跟我朝永結盟好,更下了嚴令,但凡敢提‘北伐’二字的,一律貶謫,抄家發配。昨日樞密院有個小官上書,請整軍備邊,當天就被打入大理寺獄,此刻怕是早已身首異處了。”
“何止是禁言北伐!”角落的胡銓開了口,如今已是五十一歲天命之年,鬢角全白,臉上還帶著貶謫多年的風霜。他是紹興八年那封名震天下的《戊午上高宗封事》的作者,一句“臣請斬秦檜等三人頭,竿之槁街”,讓他被秦檜一貶再貶,在海南待了整整二十載,三個月前才被赦回臨安。
他端起麵前酒杯,一飲而盡,酒液嗆得他咳嗽幾聲,渾濁的眼中眼裏卻燃著不滅的火種,“秦檜正藉此事,又再嶽家軍舊部了。上個月,楚州三個當年跟著嶽將軍的老卒,就因為在茶館裏說了句‘當年嶽將軍在,金狗哪敢這麽囂張’,就被砍頭示眾,懸掛於城門之上,還令百姓三日不許收殮!”
“哐當!”酒杯被摔下地。
崔衍的手猛地攥緊了腰間的刀柄,指節哢哢作響。他想起,十一年前,嶽飛在風波亭臨刑前,把他叫到牢裏,把半塊刻著“盡忠報國”的令牌塞到他手裏,說:“崔衍,記住,打仗不是為了我嶽飛,是為了中原的百姓,是為了這大宋的江山。”
可這江山的主人,早就忘了中原,忘了百姓,隻記得偏安於江南皇位,隻記得向金虜屈膝稱臣,連那些為他收複河山的將軍,都能以莫須有的罪名賜死在一場場的風雪之中。
“浙東,已經撐不住了。”說話的是薛明,字仲朗,浙東人,是當地有名的豪強,父親薛徽言當年是朝中有名的主戰派,因為反對和議,被秦檜罷官,氣急而亡。他今年三十五歲,一身短打,手上卻滿是常年握刀的老繭,眼裏滿是血絲,“浙東大旱,顆粒無收,朝廷不僅不賑災,反而加征了‘和議歲幣錢’,一畝地交三鬥糧,百姓交不出來,就被打入天牢,賣兒鬻女者,遍地都是。我來臨安之前,溫州已經有百姓聚眾造反,被官府鎮壓下去,殺了上千人,屍體堆在城外,連野狗都不敢上前啃食。”
他頓了頓,看向崔衍,聲音裏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崔將軍,百姓已經活不下去了。大宋,早就爛到根裏了。官家靠殺忠良、媚金虜坐穩皇位,秦檜用賣國家、害百姓把持朝政以謀私慾,我等再等下去,要麽被秦檜一個個害死,要麽等完顏亮打過來,跟著這狗廷,一起做亡國奴。”
艙內再次陷入寂靜。
惟剩炭火劈啪作響,風雪拍打著船窗,像無數含冤而終的魂靈,在寒夜中一遍遍地叩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崔衍身上。
他們這些人,有武將,有文官,有地方豪強,有被貶謫的忠臣,看似身份各異,卻有著一樣的絕境——他們都是被秦檜、被這偏安朝廷逼到絕路上的人,都是還記著嶽飛、記著中原、記著百姓的人。
而崔衍,是他們之中,唯一能摸到禁軍兵權、能聯絡到散落各地的嶽家軍舊部的人,是這場必死之局裏,唯一的光。
崔衍抬起頭,目光掃過艙內每一個人的臉,最後落在了坐在最末位的錢周材身上。
錢周材,字元英,中書舍人,秦檜的遠房親戚,便在這半年裏,多次暗中給他們傳遞秦檜的動向,掩護了不少嶽家軍舊部。此刻他低著頭,手裏把玩著酒杯,見崔衍看過來,連忙抬起頭,拱手道:“崔將軍,諸位的話,愚人字字聽在耳中。秦檜誤國,人神共憤,我雖在秦府行走,卻也知忠義二字。將軍若有決斷,錢某寧願萬死不辭。”
崔衍看著他,微微頷首,沒有多言。他緩緩站起身,對著滿艙眾人,深深一揖。
“諸位,崔衍是個武人,不會說什麽漂亮話。”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砸在每個人的心上,“嶽將軍含冤而死十一年,冤情未雪,忠骨未安;中原百姓被金虜踐踏十一年,故土未複,家國未還;天下百姓被苛政逼迫十一年,民不聊生,生路已絕。”
“完顏亮遷都燕京,滅宋之心昭然若揭,可我們的官家,還在宮裏歌舞昇平,我們的宰相,還在忙著殺忠良、媚外敵。我們等不到官家醒悟,等不到秦檜良心發現,再等下去,就是國破家亡,就是萬劫不複。”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環首刀,寒光一閃,劈落了案幾一角,霎時,木屑紛飛。
“我意已決。十二月初三夜,舉事!”
“口號隻有十六個字:清君側,誅秦檜,雪嶽冤,複中原!”
艙內瞬間炸開了鍋,不是慌亂,是壓抑了十幾年的熱血,終於在這一刻燒了起來。
“將軍放心!我已聯絡了台諫院十二位同僚,舉事當夜,必挾官家,捉拿秦黨!”
“我薛某即回浙東!舉事之日,必在浙東發動民變,拿下溫州、台州,牽製江南的禁軍,讓秦檜首尾不能相顧!”
“我聯絡了殿前司、皇城司裏三十多個嶽家軍舊部,還有兩百多個兄弟,都願意跟著將軍幹!舉事當夜,我將率眾人化裝成禁軍,從北門潛入,直奔秦府,取秦檜狗頭!”
“崔將軍,我胡銓這條命,二十年前就該陪著嶽將軍去了。這次舉事,我來串聯朝中主戰派同僚,就算是死,也要讓天下人知道,我大宋還有人記得忠良,還有人想著中原!”
船上眾人都表了態,連錢周材也站起身立誓,信誓旦旦:舉事之前,會將秦府佈防、秦檜行蹤,盡數摸清,一並送到崔衍手裏。
計劃一點點敲定。
紹興二十三年十二月初三夜,亥時三刻,以秦府方向的火光為號,同時舉事。
“清君側,誅秦檜,雪嶽冤,複中原!”所有人都義憤填膺的喊著。
夜越來越深,風雪越來越大,畫舫裏的人陸續散去,各自分頭準備。最後艙內,隻剩下崔衍和陳朔兩個人。
陳朔看著崔衍手裏那半塊嶽飛的令牌,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猶豫:“承嶽,你真覺得,誅了秦檜,官家就會醒悟嗎?當年殺嶽將軍的,從來都不是秦檜一個人,是官家啊。”
崔衍的手微微一顫,將令牌翻來覆去,正思索著什麽。令牌上的“盡忠報國”四個字,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怎會不知道。
十一年了,他比誰都清楚,秦檜隻是趙構手裏的刀,是趙構意誌的載體,真正要嶽飛死的,是那個怕嶽飛迎回二聖、怕他功高震主、怕自己皇位不保的趙構。
可他能怎麽辦?
忠君的思想,刻在他們這些武人的骨子裏,刻在大宋所有文臣的骨子裏。他們能反秦檜,卻不能反皇帝,反了皇帝,就是謀逆,就是亂臣賊子,就會失去所有民心,失去舉事的所有正當性。
這次起義,隻寄托於趙構的良心未泯,迴心轉意。
這是他們的忠義,亦是他們的死穴。
崔衍抬起頭,看向窗外臨安城皇宮的方向,那裏燈火通明,歌舞昇平,隔著茫茫西湖,像另一個世界。他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茫然長歎:“我不知道。但誅了秦檜,就能為嶽將軍平反,就能停了那些苛政,就能整軍備邊,擋住完顏亮的南下。除此之外,我們別無選擇。”
陳朔歎了口氣,沒有再說話。
天快亮的時候,崔衍離開了遊船,翻身上馬,迎著漫天風雪,獨自往禁軍大營的方向去。他勒住馬韁,回頭看了一眼臨安城,這座南渡小朝廷的都城,繁華之下,早已是千瘡百孔,像一座建在流沙上的樓閣,風一吹,就會轟然倒塌。
他摸了摸懷裏的半塊令牌,低聲道:“將軍,再等等,很快,我就為你雪冤。”
風雪卷著他的聲音,消散在臨安的晨霧裏。
沒有人知道,這場抱著必死之心的忠義之舉,會因為一場告密,在三天後徹底慘敗;也沒有人知道,這場失敗的政變,會像一顆火種,點燃整個天下,最終燒出一個綿延四百年的鄴朝。
此刻的臨安城,山雨欲來,隻待那聲驚雷。
湖上遊船,崔衍就著殘燈,刻下了一首詩:
孤舟載雪泊寒門,十載銜刀未敢論。
今夜西湖波底月,照著殘碑未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