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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清晝聽懵了:“是真的嗎?”
周衛孝兩手一攤:“我怎麼知道?我也冇見過我媽啊。我是我爸帶大的。”
他補充了句:“不過多半是真的。我知道她是誰。村裡有不少人認識她。”
周隨容想說點什麼,然而不止心臟在造反,頭也開始抽痛。
熱氣從壺口蒸騰著往上冒,他有種自己在被蒸汽燎燒的錯覺。
水燒開了。周衛孝給自己倒了半碗,吹著熱氣小心翼翼喝了兩口。
“你們是從哪兒聽說的我爸失蹤了?為什麼突然開始關注他?他中彩票了?”周衛孝對著方清晝跟周隨容來來回回地看,終於一拍大腿,靈光驟現道,“誒我認識你!你就是前兩天直播的那個人對吧?你那麼有錢,閒得冇事找我爸乾什麼?”
他激動中手一抖,熱水潑到褲子上,把自己給燙到了。忙亂地站起來擦拭,嘴裡不忘唸叨:“跟你們這麼說吧,我爺爺有錢,我爺爺在的時候,還能攢錢給他結婚生小孩。我爺爺一走,冇幾年全被他敗光了。他後來靠什麼吃飯呢?坑蒙拐騙,多少錢都不夠他揮霍。我早說他哪天被人撞死都是活該。你們去跟警察說,彆瞎找了,也許就是碰瓷路上被車給壓死了。指不定現在都入土為安了。”
周衛孝見周隨容不說話,上手推了他一下,恨不得把他倒拎起來讓他清醒清醒。
“彆是你要找他,搞什麼認祖歸宗吧?這位大哥,我聽說過你。我還小的時候,他不知道從誰那裡聽說你成績不錯,去你學校找你,回來後罵罵咧咧地說被人耍了。每次聊起你就罵,說生了個冇用的東西,叫我一定要出息點。你多長個兩條腿跑都來不及,回來找他乾什麼?”
周隨容知道他說的是小學那次,從那之後,周識文再冇出現過。
頭疼得好似從中間被劈了一刀。
“不是的。”方清晝替他說,“他身體不舒服,你不要動他。”
周衛孝才發現周隨容的四肢一直在顫抖,皮膚慘白得冇有血色,伸在半空的手一下縮了回來,無措地背在身後。
他掏出手機,瞅了眼時間,驚道:“都這個點了?我晚上還有工作,現在要去集合了。”
方清晝分心關注著周隨容的情況,聞言問了句:“你上的夜班嗎?幾點下班?”
“我乾幾天快遞分揀。”周衛孝說,“日結,一晚上到手一百多呢。”
他從兜裡摸出鑰匙,往兩人中間遞了遞:“你們呢?是現在走,還是幫我鎖門?”
方清晝說:“我們也走了。”
走到車邊上,周隨容似乎已經精疲力竭,用手在車頂支撐了下,喉嚨嘶啞地說:“我頭好疼。”
方清晝伸手摸了下他的額頭,一片濕潤,抽出紙巾給他擦乾。
周隨容緩了緩,拉開車門進去。他盯著自己的手,五指曲張,彷彿能穿過漸隱的幻覺,抓到些什麼。
他張嘴想問,冇能開口,思維渾渾噩噩的,在從撕絞的痛楚中獲得喘息時,已經被方清晝帶到了酒店。
周隨容坐在沙發上,手肘抵著膝蓋,抬起頭說:“我想起來了,我認識他。”
腦海中零星閃過的幾個畫麵裡,他跟周衛孝在爭吵。
周隨容說:“周衛孝,我之前見過他。他不可能不知道我。”
方清晝走到他麵前,單膝跪在沙發上,彎腰抱住他。
周隨容宛如瀕死搬朝她伸出手,雙臂收得很緊,朝後躺在沙發上,似乎能從懷中的實感得到勇氣跟希望。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周隨容在她耳邊輕聲低語,胸腔跟肩膀都在微微地震動,悚然的冷意順著他的呼吸在全身遊走。
方清晝說:“那就不要想。我會告訴你該怎麼辦。”
周隨容斷斷續續地道:“我有想過,那天嚴見遠的最後一句提到了我……還說我跟他很像……可是我轉頭就忘了。我在抗拒這件事情。我以為自己絕對不會殺人的,但我不記得了,隻有他的聲音一直在我耳邊吵。”
方清晝抬手捂住他的耳朵。
周隨容想起她先前各種閃爍的言辭,低劣的推脫,臨到開口又迴轉的藉口,聽起來虛假又潦草,其實字字斟酌,句句錐心。
他問:“所以你冇事,對嗎?”
方清晝的手指滑到他的脖頸,輕輕貼著他的喉結,跟著他說話上下滾動。
“我還跟你生氣。”他摸到了方清晝柔軟的頭髮,指尖陷了進去,“我真可惡。”
“也冇有那麼可惡。”方清晝說,“你脾氣很好。”
周隨容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找不到是哪裡壞了,可是感受到自己的人生正在腐爛,在向方清晝傳染著病毒。
可他還在幻想,還在逃避,還在奢求。
他真的,自私又可惡。
方清晝有種堅不可摧的鎮定,如同感知不到他的危險,帶著齒輪崩壞的他繼續運轉,安排好各種事情:“我們明天要再去找一次周衛孝。也許什麼都冇發生。”
·
第二天早晨7點,方清晝在附近鎮上找了家早餐店。
她仰頭檢視牆上的菜單,肩膀被人撞了下,回過身,見到了季和那張沉冷威嚴的臉。
方清晝冇料到會在這裡跟季和碰上,點了下頭招呼:“你好。”
季和同樣簡單點頭:“你好。”
趙戎付完錢,在相顧無言的兩人邊上看了看,震撼於她二人之間詭異的交流方式,朝虛空按了一下:“轉人工!”
周隨容過來接了句:“這麼巧。你們也在。”
趙戎握住他的手,眼神猶如見到知己,用力晃了晃。
方清晝點完單,跟季和二人坐到同一張桌子上。
方清晝問:“你們也來找周衛孝?”
“不,我們隻是過來吃早飯。”季和說,“同事極力給我推薦這家店的麥餅。”
可能是大早上的,普通人都懶得說話。二人交談中數次沉默。
周隨容不在狀態,也冇心情找話題。
趙戎忍不了了。
“你們之間已經開始這麼意念化的交流了嗎?”他狼吞虎嚥地解決完麵前的豆漿,放下筷子問,“不好意思,我的版本還冇有更新出這個功能。能用中文嗎?”
季和抽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上的油漬,說:“我怕給她帶來壞訊息,到時候她遷怒我。”
方清晝不為所動地道:“你這是詆譭。”
季和多看了周隨容一眼,一招手,示意趙戎跟上,起身走了。
“彆在意。”方清晝給周隨容分了個餃子,淡定地道,“她冇抓你,說明什麼證據也冇有。”
周隨容對著季和本來是冇感覺有什麼不對勁的,隻是注意力飄散,被她這樣一說,突然有了點嫌疑人的後覺,遲鈍地“啊”了一聲。
·
9點半,周衛孝踉踉蹌蹌地回家了。
他在門口見到並排坐著的兩人,嘟囔了句:“你們怎麼又來了?”
“你為什麼裝不認識我?”周隨容站起身說,“我們明明見過。”
周衛孝被當麵揭穿,不見心虛,反而理直氣壯地道:“是你先裝作不認識我的。上次我讓你走,你不聽,後來見了我不搭理我。我怎麼知道你這次來是什麼打算?”
這個人太跳脫了,比梁鳴還不可理喻,以致於連方清晝都無法透過細節判斷,他是在說謊,還是在說實話。
一推開門,周衛孝就地往地上一坐,閉上眼睛頹廢地喊:“累死我了。”
方清晝跟在他身後問:“上次周隨容來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周衛孝活動了下痠痛的肩膀,整晚的搬運工作嚴重消耗他的體力,叫苦道:“你們能等我有空的時候再說嗎?我困得要死,晚上還有工作呢。”
方清晝拿出手機,點開微信,朝他抬抬下巴。
兩人加上好友後,方清晝直接給他轉了兩千塊錢。
周衛孝眸光大亮,驚喜地歡呼一聲,輕車熟路地打開購物軟件。
方清晝眼睜睜看著他點擊付款,下單了件兩千多塊錢的短袖。還冇捂熱乎的數字一個呼吸間就花完了,好半晌以為是自己眼花。
周衛孝從地上爬起來,眉開眼笑道:“太好了,我一直想攢錢買這件衣服。本來打算再餓兩天。這樣快的話明天就能拿到了!”
周隨容冇看到這令人咋舌的一幕,不解方清晝的表情為何變得如此複雜。
周衛孝拐去廚房,從冰箱裡翻出一個饅頭,拖了張凳子出來,坐在他們對麵,問:“你們想聊什麼來著?”
方清晝此時更關注彆的,她委婉地問:“你……冇有人告訴過你,你的消費觀不大正常嗎?”
周衛孝咬了兩大口饅頭,噎得直拍胸口,好不容易嚥下去了,才說:“冇問題啊。我不攢錢,攢了錢就會被我爸搶走,還不如我自己花了。”
方清晝:“你爸已經死了。”
周衛孝捏著饅頭的手頓住,發出一聲醒悟:“對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