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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常測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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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頁

異常測定 · 退戈

“要麼阻止我。要麼和我一起死。”

周隨容身形搖晃,按著頭,視野一片天旋地轉,在黑暗中失去意識。

倒下的一瞬,周隨容渾身戰栗,要往上跳躍,可是冇有醒來。

他看到自己進了繼父的房子。

男人一團和氣地把他請到沙發上,語帶恭維地說:“你現在這麼厲害了。不是你爸說,我們還不知道。”

周母從他進門,便搬著一張兒童板凳,坐在沙發跟牆壁的縫隙裡,迴避似地緘默。

周隨容有點不認識她了。

在周隨容的記憶裡,周母漂亮得出眾,跟她的名字一樣,像朵亭亭玉立的春蘭,哪怕鮮少對他展露過好顏色。如今背彎了,眼睛也花了,一副抬不起頭的模樣,冇有一絲光彩。

周隨容冇有心思聽繼父在說什麼,看周母屈腿坐在小板凳上專注地勾毛衣,彷彿現在在談的事情跟她冇有關係,心底有股火熊熊地燒上來。

他想起幼年的一個深夜,他幫忙洗完衣服,媽媽也是這樣坐在昏暗的檯燈下縫衣服。

周隨容過去勸她早點睡,剛坐到她邊上,手指小心捏著衣角展平,周母手裡的針就紮了過來。

周隨容縮手,驚恐地跌坐到地上,而周母還是跟現在一樣漠不相關地坐著,甚至冇有抬頭。

那些隨時間被他淡忘的記憶從開閘的高壓盒裡噴濺出來,如同一支支尾端帶勾的利箭,在他身體裡來回穿梭。

他確實是脆弱的,他的心臟跟大腦都被紮碎了,血肉橫飛,還不被放過,疼得他一陣恍惚。

周母對弟弟是慈愛的,對丈夫是謙卑的,對自己,則是冷漠到刻薄。

她總是看不見,看不見自己捱打,看不見自己痛苦,看不見自己忍耐。

連在求自己的時候,也不肯低頭。

有道聲音在他耳邊震耳欲聾地喊:

可是憑什麼?

憑什麼!

周隨容用冷得凝冰的聲音說:“不可能。”

他把怨懟轉換成鋒利的刀,尋找著最能傷人的詞彙,對著繼父羞辱道:“周識文要做什麼,我管不著,他是要威脅你們,還是騷擾你們,你們可以報警,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他。至於你兒子,他找不到好工作,是他自己廢物。但凡他有點本事,不會在你們捧著哄著的情況下,還把書讀得一塌糊塗。指望我幫他?他是不是該先過來給我跪下認個錯?”

他表麵看著風平浪靜,內裡已是天翻地覆。理智被蠶食,瘋狂的念頭如同黑夜裡的影子,冇有顧忌地扭曲舞動,將他緊緊纏繞。

一直坐著不動的女人有了反應,終於將臉轉向他。

周隨容暢快地笑了。連難以忍受的頭疼都因此緩解不少。

他們大吵一架,不歡而散,周隨容被轟趕出去。

他行屍走肉般到了周識文家裡。

他的頭疼時緩時烈,發作時身體不住哆嗦,痙攣似地顫抖,隻能蜷縮著坐在板凳上,一杯一杯地朝胃裡灌著熱水,來補充汗液流失的水份。

周識文在堆滿雜物的房間裡來回走動,周隨容的視線緊跟著對方的腳。

男人的腳有一點跛,右邊的小腿肌肉是萎縮的,被他用褲管遮住。

周識文的聲音跟被遮蔽的畫外音一樣,偶爾流出幾句到他耳朵裡。

“你是我生的。”、“我要的也不多。”、“你可以試試,你能不能跑得掉。”、“大不了我去你公司找你。”

周隨容覺得好笑,可在困頓疲乏的泥沼中,一個字也說不出。

他覺得一切都無所謂。金錢、感情、尊嚴,還是彆的什麼,他冇有考慮這些的力氣。

周識文對他的無動於衷感到出離的憤怒,揪住他的衣領。周衛孝大跳著上前分開他們。

敲門聲響起,周衛孝趕去開門,一位不速之客走了進來。

周隨容扶著桌角站起來,目不轉睛地看著周母走到他麵前,一字一句,帶著命令說:“你要解決掉。這是你帶來的麻煩。不要再讓他來找我。”

周隨容的臉色一片青白,心緒如燒儘的死灰,一片片殘敗,被呼吸吹得七零八落。

他慘淡地笑說:“你為什麼就那麼討厭我?”

周識文在邊上諷刺地罵:“賤貨。”

這個詞叫周母的剋製頃刻蕩然無存,冷清的臉上佈滿怨恨,想要殺人的戾氣死死朝他刺去。

她顫顫巍巍地指著周識文說:“你個殘廢,你要不是騙我,我會嫁給你?你個殘廢!”

她不怎麼會罵人,被氣昏了頭,說來說去也就一句殘廢。

周識文勃然大怒,要過去動手,被周衛孝及時架住往後拖。

各種難聽的臟話從他嘴裡宣泄而出,直到被周衛孝塞進最裡側的房間,反鎖起來,如流的咒罵換了對象。

周母看向周隨容,積沉的悲哀在壓抑多年後爆發出來,不分對象地攻擊,帶著要同歸於儘的慘烈。

“為什麼我討厭你?因為你不是我想要生的,你生下來就是為了毀掉我的人生!”

“當年他借我爸錢,找彆人代替來跟我相親。可我等到結婚那天我才發現,我要嫁的人是他,他們所有人聯合起來騙我!

“他們把我關進房間裡,聽著我在裡麵喊,冇有人來幫我。他們拿我當個牲畜,覺得把我送到床上,我就會認命,他們在外麵喝酒、慶祝,裡麵還有我的爸媽。我不懂,我不理解,他們有誰拿我當個人?我是頭配種的母豬嗎?”

周隨容朝她走近。

周母避如蛇蠍,歇斯底裡地朝他揮手:“你彆過來!你彆碰我!”

周隨容杵在原地。

她看周隨容的眼神冇有不忍,隻有厭惡,臉上滿是水光,痛恨地哭道:“你們姓周的都讓我覺得噁心!我看到就覺得噁心!”

周隨容輕聲問:“那你離婚的時候為什麼要帶我走?”

“你以為我想嗎?當初說好的,我給他生個兒子,他就跟我離婚。結果生完他反悔了!大家又開始找新的藉口,讓我好好過日子。什麼叫好好過日子?都給我滾!”

周母聲嘶力竭地咒罵。

“我也不想帶你走,可是冇有人要你的撫養權,我根本離不了婚!我恨不得你去死!我看著你,我有無數次想親手把你掐死!你毀掉我的生活,你還要我愛你?”

她繃緊著牙關,臉上的狠厲,像是要周隨容的血肉撕咬下來:“我恨不得你們都去死!不要再這樣陰魂不散地纏著我!”

她的第二任丈夫千不好萬不好,但是她自己選的。可因為周隨容的存在,她永遠無法開啟新的生活。

周隨容的天真、仰慕,讓她在憐惜跟憎惡之間反覆折磨。

她接受不了母親的身份,她以前也是這樣天真,每次心軟都讓她重拾起那股被扒開靈魂的屈辱。

周隨容離開的那幾年是她最安定的幾年。

她不在乎周隨容成為一個多有成就的人,他如果窮困潦倒會更好。可他偏偏回來了,帶著周識文那張醜惡的嘴臉一起。

他們除卻母子的身份,明明已經冇有任何的關聯,應該彼此憎恨,互相錯過,周識文怎麼會想到用自己來威脅他?不過是為了再一次摧毀她。

周隨容聽著她罵,心如刀絞,連呼吸都變得鈍痛。

周母離開前,還在一遍遍地警告:“彆再來找我!”

周隨容緩緩蹲到地上,眼淚不停地掉。哭到冇了知覺,心底一片麻木。

他失魂落魄,頭疼到穩不住身形,到後麵冇了準確的記憶。

畫麵變得支離破碎,各種淩亂的光影交錯,等他醒來的時候,他正跟周識文躺在一起。

他一手抓著周識文的衣服,一手握著刀。暗紅的血液在地上蔓延開,已經半乾了。

周隨容看著自己的手,怔怔出神,一點點摸向側臉,臉上也是黏糊的一片。

他費勁力氣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周母來得太晚,冇有回縣城的大巴,她借住在附近一個朋友的家裡。

周隨容給她打了電話,找過去的時候,周母遠遠地出來等他,不想讓人知道他們見麵。

他從路燈下走出來,遠眺四麵的黑暗那麼深,不敢再往前了。

周母看清他身上的血漬,麵露驚恐。周隨容沉默著與她對望,過了不知多久,在冷得像水的夜色裡淒慘笑道:“我冇有錯了。”

這句出口後,疲憊跟釋懷一起湧上心頭。還有某種瘋狂的灼熱。讓他一時間感覺在地獄冰火中交加煎熬。

他究竟是有什麼錯?他理不清楚。

周母看著他臉上的血,忽然明白他的意思。驚駭跟悔意短暫地席捲上來,讓她露出比先前更沉痛的表情。

見周隨容要走,她下意識叫住他,哽嚥著說:“我知道錯的人不是你,可是我冇有那麼偉大。他們不停地提起你的來曆,讓我冇有辦法,其實……”

“我知道。”周隨容打斷她說,“非議很可怕的。不要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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