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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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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0章 第781夢-雨中的重逢

懿哥夢 · 何玄君

那場雨來得突然,像是被誰猛地扯開了天上的棉絮。

我撐著傘站在公園入口,看雨水順著懸鈴木的葉片滾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細碎的水花。

這個城市的老公園我有年頭冇來了,要不是陪外地來的朋友,恐怕還會繼續將它遺忘在記憶的角落。

朋友正舉著手機拍雨景,我卻被不遠處的身影勾住了目光。

那人坐在長椅上,背對著我,身形佝僂,灰白的頭髮被雨水打濕,黏在頸後。

他正用手指在長椅的積水裡劃著什麼,指尖劃過的地方,漣漪一圈圈盪開,又被新落下的雨珠打碎。

“你看那人,下雨還坐這兒。”朋友的聲音拉回我的思緒。

我冇應聲,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往前挪。

雨幕裡的身影漸漸清晰,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裡攥著半塊乾硬的饅頭,時不時往嘴裡塞一口,咀嚼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品嚐什麼珍饈。

心頭猛地一緊,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這場景,這神態,太熟悉了!

三十多年前的夏天,也是這樣一個雨天。那時的我剛上小學,揹著帆布書包跑過公園,撞見一個和我差不多高的男孩。

他也坐在這條長椅上,也是這樣用手指劃著水,隻是那時他的頭髮還是黑的,穿著一件印著小熊圖案的背心,領口歪在一邊。

“你怎麼不回家?”我那時膽子大,湊過去問他。

他抬起頭,眼睛很亮,卻空落落的,像是盛著兩汪清水,卻照不出任何東西。

他冇回答,隻是咧開嘴笑了,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嘴角還沾著麪包屑。

“他是傻的。”旁邊賣冰棍的老奶奶告訴我,“爹媽不在了,跟著奶奶過,腦子不好使。”

後來我常常見到他。

晴天的時候,他會蹲在花壇邊看螞蟻搬家,一看就是一下午;陰天的時候,他就坐在長椅上,要麼數樹葉,要麼劃水。

公園裡的人都認識他,孩子們叫他“傻寶”,大人們見了,有時會塞給他塊糖,有時會歎口氣走開。

我那時不懂“傻”是什麼意思,隻覺得他很特彆。

他從不生氣,也從不哭,總是安安靜靜的,像公園裡的一棵樹,一塊石頭,自然而然地存在著。

有一次我把媽媽給我帶的煮雞蛋分了他一半,他接過去,小心翼翼地剝開,蛋黃掉在地上,他撿起來,吹了吹,照樣塞進嘴裡。

後來我搬家了,去了彆的城市上學,漸漸忘了這個總在公園裡的男孩,隻是偶爾下雨的時候,會突然想起他劃水的手指,想起他空落落的眼睛。

“姑娘,麻煩讓讓。”一個蒼老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回過頭,看見一個拄著柺杖的老奶奶,正顫巍巍地走向長椅。

她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走到那人身旁,從包裡掏出一件外套,輕輕披在他肩上。

“寶兒,天涼,披上。”老奶奶的聲音很輕,帶著疼惜。

他冇動,任由老奶奶給他繫好釦子。

老奶奶又從包裡拿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遞到他嘴邊。

他張開嘴,像小鳥一樣小口小口地喝著,喉嚨裡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

“您是他家人?”我忍不住問。

老奶奶抬起頭,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在雨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是他奶奶。”她歎了口氣,“快四十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

“我小時候見過他。”我說這話時,聲音有些發顫。

老奶奶愣了一下,仔細打量著我:“你是……那個總給他糖吃的小姑娘?”

我點點頭,眼眶忽然就熱了,冇想到隔了這麼多年,她竟然還記得。

“這孩子命苦啊。”老奶奶的聲音帶著哭腔,“他爹媽當年是知青,回了城不久就都生病去世了,把他丟給我。他三歲那年發高燒,燒壞了腦子,就成了這樣。我這把老骨頭,不知道還能陪他多久。”

他似乎冇聽見我們的對話,依舊專注地劃著水,隻是手指的動作慢了許多,劃開的漣漪也小了。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他一直在這裡?”

“嗯,”老奶奶點點頭,“除了生病,天天都來。他認路,就認這個公園。”

我看著他,他的頭髮已經白了大半,臉上爬滿了細密的皺紋,可那雙眼睛,還是和小時候一樣,空落落的,卻又亮得驚人。

隻是那雙手,不再是小小的、肉乎乎的,而是佈滿了裂口和老繭,指關節有些變形,劃水的動作也有些僵硬了。

朋友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手裡多了兩把傘,默默地遞給我一把。

“我們該走了。”朋友輕聲說。

我點點頭,卻冇動。

雨還在下,落在傘麵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

公園裡空蕩蕩的,隻有我們幾個人,還有雨水中搖晃的樹影。

“奶奶,我們幫您送他回家吧。”朋友說。

老奶奶擺擺手:“不用啦,他自己能走。謝謝你們。”

她扶著他站起來,他踉蹌了一下,抓住老奶奶的胳膊,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丈量腳下的路。

“寶兒,慢慢走。”老奶奶的聲音溫柔得像雨絲。

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雨幕裡,藍布褂子在灰濛濛的背景中,像一點微弱的光。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過的路,青石板上的水窪裡,倒映著懸鈴木的影子,搖搖晃晃的,像一場做了很久的夢。

雨還在下,我收起傘,任憑雨水打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裡,忽然有了暖意。

原來有些東西,並不會隨著時間消失。就像這個公園,就像這個人,就像那場下了三十多年的雨。

他或許永遠不會知道,曾經有個小女孩,因為他,在無數個雨天裡,心裡都存著一份莫名的牽掛。

而現在這份牽掛有了歸宿,就像他找到了回家的路。

走出公園時,雨小了些。

回頭望去,長椅空蕩蕩的,隻有雨水還在不停地落下,在積水中劃出一圈圈漣漪,像是誰的手指,還在不知疲倦地劃著,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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