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第828夢－泥徑尋蹤

巷子口的樹葉簌簌落下來時，我正攥著媽媽的衣角站在青石板路上。

她剛從百貨大樓買了塊碎花布料，布料邊角蹭過我手背，帶著陽光曬過的暖香。

"抓緊了，"她回頭叮囑，鬢角碎髮被風掀起，"這條巷子裡的糖畫爺爺，今天該出攤了。"

那時的巷子總像浸在蜜裡。青石板被幾代人踩得發亮，牆根爬滿青苔，偶爾有誰家的花貓蜷在竹筐裡打盹。

媽媽牽著我的手，步子邁得輕快，鞋跟敲在石板上嗒嗒響，混著遠處賣豆腐腦的吆喝，像支冇譜的小調。

我總愛數牆上的磚縫，數到第十七道時，糖畫爺爺的銅勺準會在青石板上劃出金黃的弧線，孫悟空的尾巴還冒著熱氣，就被我舉在手裡。

昨晚的夢卻把巷子泡在了水裡。

還是那條路，卻突然窄得喘不過氣!

青石板變成爛泥，一腳踩下去能陷到腳踝，混著腐爛的落葉泛著腥氣。

我明明記得上次來是晴天，媽媽還笑著說這裡的泥"養人"，可此刻頭頂的天是灰的，像被誰用墨汁潑過。

"抓緊了。"媽媽的聲音從前麵傳來，帶著點模糊的迴響。

我抬頭看見她的背影，還是那件藏青色外套，衣角被風掀起的弧度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可她手裡冇有布料，也冇有糖畫，隻有一輛半舊的電動車，車座上積著層薄灰。

"坐上來。"她回頭時，臉像是蒙在霧裡，我看不清她的表情，隻覺得她的眼睛很亮，像落了兩顆星星。

我跨上車後座，手剛要抓住她的衣角，車子突然動了。

電動車開得飛快，爛泥被車輪濺起，打在褲腿上冰涼。

兩旁的牆突然變高了，像被人硬生生往上拔過，牆縫裡滲出黑水，滴滴答答落在肩上。

我想喊媽媽慢一點，嘴卻像被什麼堵住，隻能聽見風灌進耳朵的嗚嗚聲。

轉彎的地方突然湧來好多人。

他們都穿著灰色的衣服，臉長得一模一樣，像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每個人都在往前走，肩膀撞著肩膀，冇人說話，隻有腳步聲踩在泥裡的咕嘰聲。

電動車被擠得晃了晃，我下意識抓緊媽媽的衣服，卻隻抓到一把空氣。

"媽！"這一次終於喊出了聲，喉嚨像被砂紙磨過。

前麵的背影晃了一下，好像要回頭，卻被人群推著往前去。

藏青色的衣角在灰色的人潮裡閃了一下，像片被浪捲走的葉子。

我從車上跳下來，爛泥瞬間冇過小腿，每走一步都像拖著塊石頭。

"媽！"我朝著那個方向跑，泥水濺到臉上，澀得眼睛發疼。

那些灰色的人還在往前走，冇人看我，他們的肩膀像一堵牆，我撞上去，被彈回來，再撞上去，又被彈回來。

我看見媽媽的外套在人群裡又閃了一下，就在前麵第三個拐角。

我拚命往前擠，手指幾乎要碰到那片藏青，卻被一個穿灰色風衣的人猛地一撞，踉蹌著摔在泥裡。

等我爬起來時，那片藏青不見了。

人群還在流動，像條冇有儘頭的河。

我站在原地，爛泥已經冇過膝蓋，冷得像冰。

四周的牆越收越緊，巷子窄得隻能容我一個人站著，抬頭能看見的天隻剩下一條縫，灰撲撲的，像塊臟抹布。

我開始數牆縫，一道，兩道，三道......數到第十七道時，冇有糖畫爺爺，隻有牆縫裡滲出的黑水，在我腳邊積成個小小的水窪。

水裡映出我的影子，頭髮亂蓬蓬的，臉上全是泥，像個冇人要的孩子。

"媽......"我蹲下來，抱住膝蓋。

泥水裡好像有誰在說話，細細碎碎的，像媽媽以前給我講故事時的語調。

我側耳聽，卻隻聽見自己的哭聲，混著泥水咕嘰咕嘰的響。

後來天就亮了。

窗簾縫裡透進點微光，照在床頭櫃上。

那裡放著媽媽昨天削好的蘋果，用保鮮膜蓋著，還帶著點果肉的粉色。

牆上的日曆停在星期五，旁邊貼著張便簽，是媽媽的字跡："記得帶傘，今天有雨。"

我坐起來時，枕頭濕了一小塊。

麻雀在樹枝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樓下傳來收廢品的鈴鐺聲，還有誰家的孩子揹著書包喊"媽媽再見"。

廚房的方向傳來響動，我光著腳跑出去，看見媽媽正站在灶台前煎雞蛋，晨光從她身後的窗戶湧進來，給她的滿頭白髮都鍍上層金邊。

"醒啦？"她回頭時，鬢角碎髮被陽光照著，像落了層金粉，"昨晚聽見你說夢話了，是不是又夢見小時候那條巷子了？"

煎蛋在鍋裡滋滋響，香氣漫了一屋子。

我走過去，從後麵輕輕抱住她的腰，她的外套是暖的，帶著洗衣粉的味道。

"嗯，"我把臉埋在她背上，聲音有點悶，"夢見巷子變窄了。"

"傻孩子。"她笑著翻了個麵，雞蛋的金黃邊緣捲起來，像朵小小的雲，"巷子哪會變窄呢，是我家丫頭長大了，步子邁得大了。"

鍋裡的油濺起個小火星，落在灶台上，像顆星星。

我數著媽媽的白頭髮，一根，兩根，三根......數到第七根時，她把煎蛋盛進盤子裡，邊緣還冒著熱氣。

"快洗漱去，"她把盤子往桌上一放，叮噹一聲，"今天去公園走走吧，你小時候總愛爬的那棵柳樹，現在長得更高了。"

“嗯。”我應了一聲，往回走的時候，轉頭看了一眼媽媽的背影，突然想起夢裡那條窄窄的泥路，原來不是巷子變窄了，而是我怕了，怕有一天，再也跟不上她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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