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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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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2章 第883夢-亂世泥濘(1)

懿哥夢 · 何玄君

最近迷上信長遊戲了,試著寫一些吧:

天,灰得像燒了三天三夜徹底冷透的柴灰,壓在尾張平原低矮的屋簷上,悶得人喘不過氣。

空氣裡那股子味道,是濕泥、腐爛的草葉,還有一絲若有若無,卻總也散不掉的穢物和死亡混合的氣息,黏糊糊地貼著皮膚,往鼻孔裡鑽。

平助佝僂著背,幾乎彎成了一張弓。肩上那根粗糙的杠子,深深勒進皮肉裡,火辣辣地疼。

杠子中間,是用破草蓆胡亂捲起來的東西,長條條的,不算太重,但壓得他每一步都陷進泥濘裡,拔腳時發出“噗嗤”的悶響。

草蓆一頭,耷拉下來幾縷枯草般的頭髮,另一頭,一隻青灰色的腳丫子晃盪著,腳趾縫裡滿是黑泥。

這是他今天搬運的第三趟了。

城下町邊緣這片低窪地,成了亂倒垃圾和無名屍首的地方。

疫病,饑餓,或者僅僅是某場微不足道的鬥毆,都能輕易製造出這樣的“貨物”。

織田家的足輕們捏著鼻子,遠遠指著方向,這最下賤、最危險的活兒,就落在了他們這些依附於武士老爺、比野狗強不了多少的底層農民頭上。

汗水混著泥水,從他額前糾結的頭髮上滴落,流進眼睛裡,澀得發疼。

他不敢抬手去擦,隻是用力眨了眨眼,視野裡一片模糊。

前麵是同樣佝僂著背的同村與作,兩人一前一後,默不作聲,隻有粗重的喘息和腳踩泥濘的聲音,在這死寂的午後格外清晰。

“平助……”與作的聲音嘶啞,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聽說……禦屋形樣(信秀公)……怕是不行了。”

平助喉嚨裡“咕嚕”一聲,算是應答。

這訊息像寒風一樣,早已刮遍了尾張的每一個角落,連他們這些爛泥裡的人,都感覺到了刺骨的涼意。

主公一旦倒下,這天,怕是要變了。對他們而言,天變不變,日子都一樣難熬,隻求彆變得更壞就好。

“還聽說,”與作壓得更低,幾乎是在耳語,“家裡的老爺們,吵得厲害……信長公子,和信行公子……”

“閉嘴!”平助猛地低喝,聲音乾澀得像磨砂,“想死嗎?那也是我們能議論的?”

與作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

是啊,大人物們的紛爭,離他們太遠了,遠得像天上的雲,卻又近得像頭頂的刀,誰知道哪一片雲會下雨,哪一把刀會落下?

他們隻是爛泥裡的蟲豸,隻求不被一腳踩死。

終於到了地方,那是一個早已被垃圾和廢棄物填出形狀的大坑,散發著沖天的惡臭。

兩人合力,喊著號子,將肩上的草蓆卷甩進坑裡。

噗通一聲,不算響亮,很快就被這片土地的沉默吞噬了。

幾隻烏鴉被驚起,“嘎嘎”叫著,在灰濛濛的天空盤旋。

平助直起腰,用拳頭捶打著後腰,那裡像是斷了一樣痠疼。

他望著那深坑,裡麵橫七豎八,都是類似的草蓆卷,有的已經被野狗扒開,露出森森白骨。

他的大兒子新次郎,今年十五了,再過幾年,會不會也……

他不敢想下去。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雜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片死地的寂靜。

平助和與作像受驚的兔子,猛地縮起脖子,慌忙退到路邊,深深地彎下腰,恨不得把整個人都埋進泥地裡。

馬蹄聲在坑邊驟然停住。幾匹健馬噴著響鼻,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麵。

平助偷偷抬起一點眼皮,瞥見馬背上那些身影,穿著精緻的胴服,腰間插著肋差和華麗的太刀。

是織田家的武士老爺們!他們怎麼跑到這種汙穢之地來了?

武士們顯然也極不適應這裡的氣味和環境,有人用袖子掩住了口鼻,有人皺著眉,目光嫌惡地掃過垃圾坑和坑裡那兩個衣衫襤褸、渾身惡臭的農夫。

平助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

他看見為首那匹栗毛馬上的年輕武士,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身形瘦高,穿著打扮與其他武士迥異,半敞著胸襟,頭髮用稻草繩隨意地束著,幾縷亂髮垂在額前,眼神銳利得像剛磨好的刀,正漫不經心地掃視著這片汙穢,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嘲弄?

是吉法師公子!不,現在該叫織田上總介信長公子了!那個被稱為“尾張大傻瓜”的怪異繼承人!

平助嚇得魂飛魄散,趕緊把頭埋得更低,渾身篩糠般抖起來。

這位公子的荒唐行徑,他聽得太多了,喜怒無常,行為乖張,誰惹上誰倒黴。

信長勒著馬,在原地轉了一圈,目光最終落在那堆新拋下去的屍首上,又掃過像兩尊泥塑般僵在路邊的平助和與作。

他忽然嗤笑一聲,用馬鞭指了指坑裡:“人都死了,還怕臟了你們的眼?”

武士們麵麵相覷,無人敢應。

就在這時,信長猛地一夾馬腹,栗毛馬竟朝著平助和與作站立的方向,緩緩走了過來。

馬蹄踏在泥水裡,聲音沉悶。每一步,都像踩在平助的心尖上。

他聞到馬身上熱烘烘的膻味,混合著皮革和金屬的氣息。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

與作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雙腿一軟,竟直接癱跪在泥濘中,頭磕在地上,如同搗蒜。

平助也想跪,但身體僵硬得不聽使喚。他隻能維持著那個彎腰撅臀的可笑姿勢,汗水像小溪一樣從鬢角流下,滴進腳下的泥裡。

馬蹄在他麵前停下。他能看到馬鞍上精緻的紋飾,還有那雙沾滿泥點的草鞋。

一個聲音從他頭頂傳來,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像冰冷的鐵針紮進耳膜:

“喂,搬屍的。”

平助渾身一顫,幾乎要暈厥過去。

“你覺得,”那聲音頓了頓,似乎帶著點玩味,“是我能贏,還是信行那個廢物?”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垃圾坑的惡臭,烏鴉的啼叫,遠處武士們壓抑的呼吸聲,全都消失了。

平助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信長公子……在問他?問他這個連飯都吃不飽的賤民,織田家未來的家主之爭?

支援信長公子?還是支援信行公子?

這話能接嗎?一個字說錯,立刻就是身首異處!不,可能比那更慘!會連累家人嗎?新次郎,次郎,三郎,四郎,還有阿菊和小阿柚……他們的臉在他混亂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巨大的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他的心臟,幾乎要把它捏爆。

他感到褲襠裡一熱,一股腥臊的液體不受控製地順著腿流了下來,溫熱的,隨即變得冰涼。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牙齒咯咯地打顫,撞擊聲連他自己都能聽見。

信長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抖得像秋風裡最後一片葉子的農民,看著他褲襠下迅速洇濕擴散的深色痕跡,臉上那絲嘲弄似乎更深了。

他冇有催促,隻是耐心地等待著,那雙眼睛,銳利得能剝開一切偽裝,直刺入骨髓深處。

平助的嘴唇翕動了半天,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破碎的音節,帶著哭腔:

“是……是……吉……吉法師……公子……贏……一定能贏……”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完全是求生的本能在驅使。

信行公子?他連見都冇見過!他隻知道,眼前這個如同凶神惡煞般的年輕人,掌握著他此刻的生死。

信長盯著他,看了足足有三息之久。那目光,讓平助覺得自己已經被剝皮抽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忽然,信長仰頭爆發出一陣大笑:“哈哈哈哈哈!有趣!”

笑聲在空曠的屍坑上空迴盪,顯得格外刺耳而詭異。旁邊的武士們臉色更加不自然。

笑罷,信長一拉韁繩,栗毛馬調轉方向。

他再冇看平助一眼,彷彿剛纔隻是隨手撥弄了一下路邊的雜草。

“走!”

馬蹄聲再次響起,很快遠去,隻留下泥地上雜亂的蹄印,和空氣中尚未散儘的、屬於大人物們的威壓氣息。

平助還維持著那個彎腰的姿勢,一動不動,如同石化。

直到與作連滾帶爬地過來,帶著哭腔搖晃他:“平助!平助哥!你冇事吧?我們還活著!我們還活著啊!”

平助這才緩緩地、僵硬地直起一點腰。下身冰涼黏膩的感覺讓他無比羞恥,但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更強烈地席捲了他。

他雙腿一軟,也癱坐在了泥地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是剛剛從水裡撈出來。

“走……快走……”他聲音嘶啞,對與作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兩人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逃離了這片屍臭瀰漫之地,朝著他們那位於城下町最邊緣、低矮破敗的茅草屋方向跑去。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泥濘的道路上,扭曲而卑微。

一路無話,隻有沉重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喘息。

快到村口時,與作才心有餘悸地喃喃:“太嚇人了……那位公子,簡直像惡鬼一樣……”

平助冇有接話。他的腦海裡,反覆迴盪著信長那句冰冷的問話,還有自己那帶著尿騷味的、顫抖的回答。

“是我能贏,還是信行那個廢物?”

“……吉法師公子……贏……一定能贏……”

這算……站隊了嗎?他一個爛泥裡的螻蟻,竟然也被迫,在那場遙不可及的大人物爭鬥中,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

他抬頭望向西邊,殘陽如血,將天際染得一片猩紅。

那紅色,濃得化不開,像潑灑的鮮血,正緩緩浸染著尾張的天空。

禦屋形樣,怕是真的要不行了。

這世道,真的要亂了。

他加快腳步,隻想快點回到那個雖然破敗卻能遮風擋雨的茅屋,看到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們。

隻有在那裡,他才能暫時忘記外麵的腥風血雨,忘記那個如同噩夢般的午後,和那個決定了他,或許也決定了這個家未來命運的問題。

茅屋的輪廓在暮色中顯現,歪歪斜斜,煙囪裡卻冇有一絲炊煙。

平助的心,又沉了下去。

家裡,怕是又斷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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