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冒險團
秋風裹挾著枯葉，盤旋著拍打在小腿上。
梅林站在原地。
他沒有動。
身後那扇緊閉的木門，沉默得像一塊墓碑。
門縫裏再也透不出一絲光，聽不見一點聲音。
他伸出手，指尖的麵板還殘留著額頭被點中時的觸感。
那是一種無法抗拒的，冰冷的壓力。
幻覺嗎？
梅林抬起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清晰的痛感傳來。
不是幻覺。
他猛地轉身，手掌重重拍在斑駁的門板上。
【砰！】
手掌與木門接觸的地方，傳來堅實的反震。
裏麵沒有任何回應。
就像一家關門了許多年的普通鋪子。
可他剛剛才從裏麵“出來”。
被一股無法理解的力量，扔了出來。
那個老人。
那個自稱“看店的”老人。
梅林的手掌順著粗糙的木紋滑下，緊緊攥成了拳。
無力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所有的質問，所有的憤怒，都在對方一個輕描淡寫的動作下，化為烏有。
他甚至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監視”。
這個詞，像一根毒刺，紮進了他的腦子裏。
自己的成長，自己的努力，都暴露在那個老人的審視下。
他像一個被放在玻璃箱裏的螞蟻，自以為在奮力攀爬，卻不知道箱外有一雙眼睛，正饒有興致地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
一種徹骨的寒意，順著脊椎向上蔓延。
他究竟是誰？
自己又是什麽？
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風聲在巷道裏嗚咽。
梅林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混亂的思緒像一團亂麻。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一個溫和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孩子，你站在這裏做什麽？”
梅林緩緩抬起頭。
艾墨拉婆婆提著一個菜籃子，正站在街角，有些擔憂地看著他。
籃子裏裝著新鮮的蔬菜，上麵還沾著水珠。
那鮮活的綠色，與這條街道的灰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看到那張熟悉的，布滿皺紋的慈祥麵孔，梅林緊繃的神經才稍微鬆懈了一點。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嗓子幹得厲害。
“婆婆。”
他隻是叫了一聲，就沒有再說下去。
艾墨拉婆婆走了過來，腳步很慢，卻很穩。
她湊近了些，仔細打量著梅林的臉。
“你的臉色怎麽這麽差？”
“是生病了嗎？”
梅林搖了搖頭。
他能怎麽說？
說自己剛剛進了一家雜貨鋪，見到了一個神仙或者魔鬼一樣的存在，然後被對方用一種無法理解的方式趕了出來？
說出來，艾墨拉婆婆大概會以為他發燒燒壞了腦子。
“我沒事。”
他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就是有點累。”
艾墨拉婆婆顯然不信。
但她沒有追問，隻是歎了口氣。
“年輕人，別總把事情憋在心裏。”
“有什麽難處，說出來總會好受些。”
她將菜籃子換到另一隻手。
“對了，跟你說個好訊息。”
“米瑞兒那孩子，下週就要回來了。”
米瑞兒。
這個名字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梅林心中濃重的迷霧。
他有些恍惚。
就在幾分鍾前，他還在思考自己是不是某個存在的棋子。
現在，卻有人在跟他討論冒險團的事情。
這種強烈的割裂感，讓他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艾墨拉婆婆沒有察覺到他的異常，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這次回來，她的小隊正好缺人。”
“我跟她提過你，她對你很感興趣。”
“你不是一直想成為冒險者嗎？這可是個好機會。”
機會。
梅林在心底咀嚼著這個詞。
在那個老人的注視下，所謂的“機會”，又有什麽意義？
他的一切行動，或許都在對方的計算之中。
“婆婆……”
梅林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現在……可能不太適合。”
艾墨拉婆婆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為什麽？”
“你不是很努力嗎？你的劍術，你的體力，我都看在眼裏。你比鎮上很多年輕人都強。”
“不是實力的問題。”
梅林垂下頭，迴避著對方關切的視線。
他無法解釋。
那是一種來自更高維度的碾壓，讓他在瞬間喪失了所有對未來的規劃和熱情。
就像一隻準備出海的船，卻突然發現整個海洋都在一個巨人的掌控之中。
所有的航行，都變得毫無意義。
“孩子，你是不是遇到什麽麻煩了？”
艾墨拉婆婆的聲音裏，滿是擔憂。
梅林沉默。
他能有什麽麻煩？
他最大的麻煩，就是發現了自己根本不瞭解這個世界，也不瞭解自己。
“你看看你，纔多大年紀，就唉聲歎氣的。”
艾墨拉婆婆用空著的那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活了這麽大歲數，見過的事情比你吃過的鹽還多。”
“天底下，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有時候，一直盯著腳下的石頭，你就會被它絆倒。”
“可如果你抬起頭，往前走，走著走著，那塊石頭就被你甩在身後了。”
一番樸實無華的話。
卻像一記重錘，敲在了梅林的心上。
往前走。
那個老人也說過類似的話。
“答案，當你需要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
一直在這裏胡思亂想，除了讓自己陷入更深的恐懼與迷茫，沒有任何用處。
或許，行動起來，纔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無論那個老人想做什麽，他總歸是個人。
他需要吃飯，需要生活，需要變強。
停滯不前，纔是最愚蠢的選擇。
梅林緊攥的拳頭，緩緩鬆開。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艾墨拉婆婆。
那雙渾濁卻充滿善意的眼睛，讓他找到了片刻的安寧。
“婆婆。”
“你說得對。”
艾墨拉婆婆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你能想通就好。”
梅林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部，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米瑞兒小姐她……”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
“她的冒險團，主要在哪些區域活動？”
聽到他主動詢問，艾墨拉婆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他們啊，膽子大得很。”
“這次就是去了黑森林的邊緣地帶，已經離亡靈的地界不遠了，聽說收獲不小。”
“等她回來，我讓她親自來找你談。”
“好。”
梅林點了點頭。
這一次，他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那我就不打擾你了，還得回去做飯呢。”
艾墨拉婆婆笑著，提著菜籃子，轉身慢慢走遠。
梅林站在原地，看著她略顯蹣跚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他再次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雜貨鋪木門。
門，還是那扇門。
但他的心境，卻和剛才截然不同。
恐懼依然存在。
迷茫也並未消散。
但在那片濃霧之中，他為自己點亮了一盞小小的，名為“目標”的燈。
梅林轉過身，沒有再看那家店鋪一眼，朝著與艾墨拉婆婆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