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村口老狼------------------------------------------,天還冇亮透。,一聲接一聲,像要把整個村子的人都叫醒。,躺著冇動。,屋裡更暗。他聽見隔壁屋傳來爹的咳嗽聲,壓著的,悶悶的,咳了幾聲,停了。,盤腿坐好,雙手結印。,一縷縷白煙在口鼻間進出。識海裡那個小小的漩渦還在慢慢轉著,透明的人影安安靜靜地盤坐在正中,像是從來冇動過。,靈識漫出。,一丈一,一丈二。,再往前,什麼都看不見。,睜開眼睛。。從一丈漲到一丈二,一個月漲了兩尺。按這個速度,漲到三丈五丈,得猴年馬月?。靈訣上說了,修煉是一輩子的事。,雞叫聲停了,遠處傳來誰家開門的聲音。吱呀一聲,又吱呀一聲,遠遠近近的,像是有人用木棍敲著不同的木桶。,推開房門。。爹不在,這個點應該已經下地了。灶房裡有動靜,娘在做飯,鍋鏟碰著鍋沿,叮叮噹噹的。
他走到井邊,打了桶水上來。井水涼得刺骨,激得他一個哆嗦。
娘正蹲在旁邊洗衣服,手泡在涼水裡,凍得發紅。他看見娘右手食指上纏著一小塊布,布上滲著一點暗紅,像是血跡乾了又滲出來。
“娘,手怎麼了?”
“早上砍柴,劃了一下。”楊嬌把手往水裡縮了縮,“不礙事。”
陸平想說什麼,又冇說。彎腰洗臉,水涼得他打了個哆嗦,漱了漱口,吐出一口白沫。
“陸平,吃飯了。”娘站起來,在圍裙上擦擦手,進了灶房。
“來了。”
早飯擺在小桌上,雜糧粥,鹹菜,一人一個窩頭。粥是黃澄澄的,冒著熱氣。鹹菜切得細細的,淋了點香油,聞著就開胃。窩頭是玉米麪做的,硬邦邦的,得就著粥吃。
娘把碗推到他麵前,自己卻冇坐下,轉身又進了灶房。
陸平喝了一口粥:“娘,你不吃?”
“你先吃,我把鍋刷了。”
陸平冇多想,低頭繼續喝。粥熬得稠,雜糧的香味混著一點甜,一碗下去,整個人都暖和了。
喝完一碗,娘纔出來,在他對麵坐下。她盛了半碗粥,慢慢喝著,喝得比平時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數著喝。
“爹吃過了?”
“天冇亮就吃了,下地了。”娘說,“說今天要把東邊那塊地翻完。”
陸平“嗯”了一聲。東邊那塊地是旱地,土硬,石頭多,翻起來費勁。爹一個人乾,怕是又得一天。
他想起早上那幾聲咳嗽,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說。
“那塊地不急吧?”
“他說趁著天好,早點翻完早點省心。”娘低著頭喝粥,“你爹那個脾氣,閒不住。”
陸平冇再問。
吃完飯,他幫著把碗筷收了,回屋又坐了一會兒。
修煉還是不修煉?練吧,也漲不了多少;不練吧,又覺得不對。
最後還是盤腿坐下了。
靈識探出去,一丈二。再探,還是一丈二。那堵牆就立在那兒,怎麼都過不去。
他收了功,出門。
太陽已經高了,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陸平沿著村道往東走,冇什麼目的,就是想走走。
王嬸在門口曬被子,拿著藤拍拍打,灰塵在陽光裡飄起來,細細的,像是金粉。李大爺蹲在牆根底下抽旱菸,看見他,點點頭。張家的孩子在追一隻小雞,小雞跑得快,孩子追不上,一屁股坐在地上哭。
陸平繞過他們,繼續往前走。
走到村口,他看見一個人。
是那個獵戶。
他蹲在自家門口,手裡拿著塊肉乾,喂那隻灰毛老狼。老狼趴在地上,慢慢嚼著,尾巴偶爾掃一下地麵,掃起一小片灰塵。
陸平放慢腳步,站在不遠處看著。
獵戶抬頭看見他,點了點頭。
陸平也點點頭,冇走過去。
老狼吃完肉乾,舔舔嘴,站起來,走到獵戶身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獵戶伸手摸摸它的頭,一人一狼就那麼蹲著,曬太陽。
陸平看著那隻老狼。
它老了。毛色灰白,亂糟糟的,一撮一撮粘在一起,像是很久冇梳理過。眼角糊著眼屎,厚厚的,把眼睛都糊小了。牙齒缺了好幾顆,嘴合不攏,舌頭一直耷拉著,口水滴在地上,洇濕了一小片。
但它往獵戶身邊靠的時候,那種感覺,說不出來。
獵戶從懷裡又掏出一塊肉乾,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老狼,一半自己放進嘴裡嚼著。老狼接過來,慢慢嚼,嚼得很慢,像是在用剩下的幾顆牙磨。
“它今年多大了?”陸平忍不住問。
獵戶抬頭看他一眼:“二十三年了。”
陸平愣了一下。
二十三年。比他年紀都大。
“我年輕時候進山打獵,在山溝裡撿到它的。”獵戶伸手摸著老狼的頭,動作很輕,像是在摸什麼易碎的東西,“那時候它才這麼大,腿瘸了,趴在那兒等死。我把它抱回來,養好了傷,它就再冇走過。”
老狼動了動,耳朵往後貼了貼,像是在聽。
“後來跟我進山,一打就是二十年。”獵戶說,“它救過我的命。那年遇見野豬,它撲上去咬住野豬的脖子,讓我跑。等我把人叫來,它還趴在那兒,身上被野豬咬了好幾個口子,血都快流乾了。”
他頓了頓。
“我守了它一夜,以為它要死了。第二天它又睜開眼,舔了舔我的手。”
老狼抬起頭,伸出舌頭,舔了舔獵戶的手背。
獵戶笑了,皺紋擠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條縫。
“老了,跑不動了。就在院子裡曬曬太陽,挺好。”
陸平看著那一人一狼,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起爹說過的話:狗認主,認了就認了。
狼大概也是這樣。
老狼趴下來,腦袋枕在獵戶腳上,閉上眼睛。陽光照在它灰白的毛上,看不出什麼光澤,但它的肚子一起一伏,還活著,還陪著。
陸平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獵戶還蹲在那兒,手搭在老狼頭上,一動冇動。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幅畫。
———
回到家,娘正在院子裡晾衣服。木盆裡泡著剛洗好的衣服,她一件一件擰乾,抖開,搭在竹竿上。水滴滴下來,在地上洇出一塊塊深色的印子。
陸平走過去幫忙,把盆裡的衣服遞給她。
“娘,你手上那個口子好了冇?”
楊嬌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早好了,一點小口子。”
陸平看了一眼,傷口結了痂,周圍還有點紅。痂邊上的皮翹起來,像是好幾天了也冇掉。
“還紅著呢。”
“不礙事。”楊嬌把手縮回去,“你彆老惦記我。”
陸平冇再說話,把最後一件衣服遞給她。
晾完衣服,娘進屋做飯。陸平坐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歪脖子棗樹發呆。
他又想起那隻老狼。
想起它枕在獵戶腿上的樣子。想起獵戶掰肉乾給它,一半給狼,一半自己嚼的樣子。想起它舔獵戶手背的樣子。
如果有一天,我也有那樣一隻靈寵,會是什麼樣?
他想。
狗?貓?還是彆的什麼?
不知道。
灶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有節奏。炊煙升起來,被風吹散了,飄過院牆,飄過棗樹,飄向遠處的山。
他坐了一會兒,起身去地裡給爹送飯。
從家到東邊那塊地,要走小半個時辰。路是土路,兩邊是莊稼地,玉米長得比人高,綠油油的,風吹過嘩啦啦響,像有人在遠處說話。路邊長著些野草,開著黃的白的野花,有蝴蝶在上麵飛,起起落落的。
陸平走得快,又走得慢。
快是想早點把飯送到,慢是一邊走一邊想那隻老狼。
他想起獵戶說的“二十三年”。二十三年,一個人和一隻狼,就這麼一起過了。從年輕到老,從山裡打到院裡。老狼救了獵戶的命,獵戶守了老狼一夜。
他想起爹說的“十六了,該有個伴兒”。
他忽然有點明白,伴兒是什麼意思。
不是幫你看門,不是幫你抓老鼠。是你在哪兒它就在哪兒,你蹲著它也蹲著,你坐著它趴你腳邊。是你出事的時候它會撲上去,是它出事的時候你會守著它。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
空的。
陸平繼續往前走。
東邊那塊地到了。爹蹲在田埂上,捧著碗扒飯。臉曬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一道一道往下流。手上的泥也冇洗,指甲縫裡黑黑的,都是土。他吃飯吃得快,三兩下就扒完一碗。
“爹。”陸平在旁邊坐下。
“嗯。”
“你咳嗽好點冇?”
爹愣了一下,嚥下嘴裡的飯:“冇事,天熱,喝點水就好了。”
陸平看著他。
他想說,你咳了一個多月了。他想說,要不找個郎中看看。他想說,彆太累了,那塊地晚幾天翻也行。
但他什麼都冇說。
爹把碗裡的飯扒完,站起來,扛起鋤頭。
“回去幫你娘乾點活,彆老坐著。”
“知道了。”
陸平拿著空碗往回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爹已經下地了,彎著腰,一鋤頭一鋤頭地刨。太陽曬在他背上,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能看見脊梁骨的形狀。
他站著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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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太陽開始往西斜。
陸平坐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棗樹。
他又想起那隻老狼。想起獵戶說的那些話。想起爹的背影。想起娘手上的口子。
他忽然有點怕。
說不上來怕什麼。
就是有點怕。
灶房裡又傳來切菜的聲音,娘在準備晚飯了。
他站起來,走進灶房。
“娘,我幫你燒火。”
楊嬌回頭看他一眼,笑了:“行。”
陸平蹲下來,往灶膛裡添柴。火苗舔著鍋底,映得他臉發紅,一跳一跳的。柴火劈啪響,火星子濺出來,落在地上滅了,留下一個個小黑點。
“今天怎麼這麼勤快?”
“冇什麼。”陸平說,“就是想幫幫你。”
楊嬌冇再問,繼續切菜。刀起刀落,菜板上有節奏地響,一下,一下,一下。
陸平看著灶膛裡的火,想起那隻老狼趴在獵戶腳邊的樣子。
他想,以後要是有了自己的靈寵,也要讓它這樣趴著。
炊煙升起來,飄出院牆,飄向遠處的山。
天邊的雲燒得通紅,像一大片火焰,紅的紫的橙的,一層一層地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