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活著的價錢------------------------------------------。——那種餓她慣了。是眼前發黑、手發抖、站起來得扶著牆的那種餓。三天冇吃東西,昨天那半塊餅給了阿蓮喂孩子,她自己一口冇留。,等黑霧散去。,阿塵還睡著。蜷在那件舊舞裙裡,小小的,一動不動。三娘走過去,伸手探他的鼻息——很輕,但有。。。輻射光透過鐵皮縫隙照進來,灰白色的,落在阿塵臉上,落在他緊閉的眼睛上。,看著那張小臉,想一個問題:,拿什麼喂他?。,鏽穿了,冇用。牆角堆著一小堆撿來的零件——幾根彎曲的鐵絲,兩個生鏽的齒輪,一塊巴掌大的銅片,還有一個砸扁的水壺。這是她攢了一個月的東西,等著貨郎來了換吃的。,在手裡掂了掂。純銅的,值錢。。打開,裡麵是十七枚廢鐵幣。。-26區的錢。不是裡麪人用的那種錢——裡麪人用“積分”,刷一下就行,不用掏東西。外麵的人冇見過積分,隻知道廢鐵幣。。有人說最早是6-20區的人開始用的,用廢鐵衝壓成小圓片,蓋上戳,就當錢使。後來各個區都開始自己造,6-26區也有人造——刀疤那夥人就偷偷造,用爛鐵衝出來的,薄得像紙,使兩天就斷成兩半。
但真正的廢鐵幣,是貨郎認的那種。
貨郎隻認6-20區衝壓的,鐵厚,戳深,邊上有兩道杠。他說那是“標準幣”。其他區造的他叫“毛幣”,三個換一個標準幣,還得看心情。
三娘手裡的十七枚,有十二枚是標準幣,五枚是毛幣。十二枚標準幣是她攢了一年的——撿零件換的,幫人乾活換的,有時候運氣好撿到值錢的東西,貨郎多給兩個。
一年,十二枚。
夠乾什麼?
夠買半袋過期麪粉。夠買一塊壓縮餅乾——不是整塊,是四分之一塊。夠買三根輻射蟲肉乾,但那是賭命的東西,吃了上吐下瀉,扛過去的纔算活著。
夠買一罐奶粉嗎?
不夠。差得遠。
貨郎說過,一罐奶粉在6-20區換一個月的口糧。帶到6-26區,價錢翻倍,還得看有冇有人要——因為冇人買得起。
三娘把十七枚廢鐵幣攥在手裡,攥得手心出汗。
她又把銅片拿起來看了看。
銅片能換多少?不知道。得看貨郎開價,得看貨郎今天心情好不好,得看刀疤那夥人有冇有在街口轉悠——貨郎心情不好的時候,刀疤那夥人肯定在。
她把東西都收起來,揣進懷裡。
然後她看了一眼床上的阿塵,推門出去。
貨郎今天在。
他的車停在街口,還是老地方。三娘走過去的時候,看見已經有幾個人圍著車了——都是熟麵孔,蹲著的、站著的、手裡攥著東西等著換的。
貨郎正在跟一個老頭說話。老頭手裡拿著一個生鏽的鐵鍋,鍋底漏了個洞。
“這玩意兒,”貨郎拎起來看了看,“兩個毛幣。”
老頭急了:“這是鐵鍋!補補還能用!”
“漏了。”貨郎把鍋扔回去,“補補?你會補?你會補還來找我?”
老頭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貨郎不再理他,轉頭看見三娘,眼睛眯了眯。
“三娘。”他點點頭,“今天帶什麼來了?”
三娘走過去,從懷裡掏出那塊銅片,放在車上。
貨郎拿起來,掂了掂,又翻過來看了看背麵的紋路。他的手指在銅片上摸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三娘。
“好東西。”他說,“哪來的?”
“撿的。”
貨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閃就冇了。
“三娘,你運氣真好。昨天撿個罐子,今天撿塊銅片。”
三娘冇接話。
貨郎把銅片放下,靠在車上,看著她。
“這塊銅,值十個標準幣。”
三娘心裡算了一下:十個標準幣,加上她自己的十二個,是二十二個。
“夠買一罐奶粉嗎?”她問。
貨郎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不是那種好笑,是那種“你瘋了吧”的笑。
“三娘,我昨天跟你說了,奶粉在這兒冇幾個人買得起。你知道為什麼?因為買得起的人不在這兒。在6-20區,在6-10區,在裡頭。”他指了指天上,“在這兒,誰有二十二個標準幣,誰留著換吃的,換藥,換能活命的東西。換奶粉?喂一個不知道能不能活的小崽子?”
三娘看著他,冇說話。
貨郎笑夠了,收起笑容。
“一罐奶粉,四十五個標準幣。少一個都不行。”他看著三孃的臉,“你有四十五個嗎?”
三娘冇回答。
她把手伸進懷裡,掏出那個布包,打開,把十七枚廢鐵幣倒在車上。
十二枚標準幣,五枚毛幣。
貨郎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三娘。
“三娘,”他的聲音低下來,“你這點錢,加上那塊銅,也就二十個出頭。買奶粉?差一半多。”
三娘把錢和銅片收起來,揣回懷裡。
“那買什麼能喂嬰兒?”
貨郎沉默了一會兒。他回頭在車上翻了翻,翻出一個小布袋,扔給三娘。
三娘接住,打開。裡麵是半袋麪粉——比昨天那袋多,但也是過期的,發灰的顏色,聞著一股黴味。
“這個,三個毛幣。”貨郎說,“熬成糊糊,兌水,能喂幾天。”
三娘把那袋麪粉放下,看著他。
“還有呢?”
貨郎又翻了翻,翻出一個鐵盒。打開,裡麵是四塊壓縮餅乾——真正的壓縮餅乾,硬得像石頭,但確實是裡麵流出來的東西。
“一塊,兩個標準幣。四塊都拿,七個標準幣。”
三娘看著那四塊餅乾,冇說話。
貨郎又翻了翻,翻出一個小玻璃瓶。裡麵裝著半瓶白色的粉末,標簽已經看不清了。
“這個,”他把瓶子遞給三娘,“舊世界的奶粉。過期二十年了。但密封得好,冇壞。半瓶,二十個標準幣。”
三娘接過瓶子,對著光看。裡麵的粉末已經結塊了,但確實是白的,冇發黴。
“二十個?”她問。
“二十個。”貨郎說,“這是奶粉,不是麪粉。過期也是奶粉。你拿回去兌水,能喂一個月。一個月後,那小崽子要是還活著,你再想辦法。”
三娘把瓶子攥在手裡。
二十個標準幣。
她手裡有十二個標準幣,五個毛幣(算一個半標準幣),加上銅片換十個——總共二十三個半。
夠。
但她掏出來,就冇了。什麼都冇有了。一年的積蓄,加上一塊值錢的銅片,換半瓶過期二十年的奶粉。
貨郎看著她,也不催。
旁邊有人在小聲說話:“瘋了,花二十個標準幣買那玩意兒,那小崽子活不活還不一定呢……”
三娘冇理。
她把瓶子放下,從懷裡掏出布包,把十七枚廢鐵幣倒出來。又把銅片拿出來,放在一起。
“二十三個半。”她說,“找我三個半。”
貨郎低頭數了數,把銅片收起來,把錢收起來。然後他從車上翻出三枚毛幣,放在三娘麵前。
三娘接過那三枚毛幣,揣進懷裡。
她把那半瓶奶粉抱在懷裡,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貨郎的聲音:“三娘!那小崽子要是活了,以後記得還來照顧我生意!”
三娘冇回頭。
三娘往回走的時候,被人攔住了。
還是那兩個人。癩子和那個矮胖子。
癩子笑嘻嘻地擋在她麵前,眼睛盯著她懷裡那個小玻璃瓶。
“三娘,買了什麼好東西?讓兄弟看看。”
三娘往後退了一步,把瓶子抱緊。
“冇什麼。”
“冇什麼?”癩子往前走了一步,“我明明看見你從貨郎那兒買了東西。花了不少錢吧?讓我猜猜——二十個標準幣?”
三孃的臉白了。
癩子笑得更開心了:“三娘,你也是老人了,不知道規矩?在6-26區花錢,得交稅。貨郎的稅是貨郎交,你買東西的錢,也得交。”
“什麼稅?”
“買東西稅。”癩子說,“刀疤哥新定的。昨天剛定。”
三娘看著他,冇說話。
矮胖子在後麵幫腔:“買東西稅,就是你花的錢,得交一成給刀疤哥。你花了二十個標準幣,交兩個。拿來吧。”
三娘把懷裡的瓶子抱得更緊了。
“我冇錢了。”
“冇錢?”癩子臉上的笑慢慢收起來,“三娘,你剛纔從貨郎那兒出來,他找你錢了。我看見了。三個毛幣。拿出來。”
三娘冇動。
癩子往前走了一步,近到三娘能聞見他嘴裡的臭氣。他伸手,去抓三娘懷裡的瓶子。
三娘往後躲,腳下一絆,摔在地上。
瓶子脫手,滾出去。
矮胖子跑過去撿起來,看了看,笑了:“哥,是奶粉!舊世界的!”
癩子眼睛亮了。他蹲下來,看著坐在地上的三娘,笑眯眯地說:
“三娘,你運氣真好啊。撿個罐子,買罐奶粉。刀疤哥最近正好缺這個——他女人懷孕了,要補補。”
他伸手,矮胖子把瓶子遞過來。
癩子接過瓶子,在手裡掂了掂。
“這個,就當稅了。”
三娘爬起來,去搶。
癩子一把推開她,三娘又摔在地上。
“三娘,”癩子的臉色冷下來,“你彆不識抬舉。刀疤哥的規矩,交了稅,你還是在26區住著。不交稅,你試試。”
他把瓶子揣進懷裡,轉身就走。
矮胖子跟上去,走出幾步又回頭,朝三娘吐了口唾沫。
三娘坐在地上,看著他們走遠。
周圍有人在看,但冇人過來。有人的棚屋門開了一道縫,又關上了。有人的背影轉過去,走遠了。
三娘坐了很久。
久到輻射光暗了一些,久到遠處傳來怪物叫的聲音。
然後她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往自己的棚屋走。
懷裡空了。什麼都冇有了。
三娘走到街中段的時候,被一隻手拉住了。
她抬頭,看見老周。
啞巴鐵匠站在他的棚屋門口,人高馬大,像半堵牆。他盯著三孃的臉,眉頭皺著,然後比了個手勢:
怎麼了?
三娘搖了搖頭,想走。
老周冇鬆手。他把她拉進棚屋裡,按在一條板凳上坐下。
棚屋裡很熱。爐子還燃著,火光照得人臉上發紅。牆角堆著各種鐵料,廢鐵板、生鏽的鋼筋、砸扁的管子。牆上掛著打好的東西——刀、鏟子、鍋、還有幾個鐵夾子,是抓食屍鼠用的。
老周從爐子邊拿起一個東西,遞給三娘。
是一個小鐵罐。巴掌大,口子用布塞著,罐身上焊了一個把手,可以提著。
三娘接過來,打開布塞。裡麵是半罐米湯,還溫著。
她抬頭看老周。
老周比了個手勢:早上熬的,多了,給你留著。
三娘捧著那個小鐵罐,手在抖。
老周又比了個手勢:那個小的,還活著?
三娘點點頭。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牆角,從一堆打好的東西裡翻出一個鐵夾子,遞給三娘。
三娘看著那個夾子。是抓食屍鼠用的,做得比外麵賣的精細,彈簧有力,齒牙鋒利。
“給我?”
老周點頭,比了個手勢:拿去,換吃的。
三娘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
老周又比了個手勢:刀疤的人,我聽見了。以後彆一個人去街口。
三娘捧著那個小鐵罐,攥著那個鐵夾子,站在那兒,看著老周。
老周已經轉過身去了,繼續打鐵。錘子一下一下砸在鐵板上,當,當,當,火星四濺。
三娘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推開門,走出去。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老周。”
錘子聲停了。老週迴頭看她。
三娘說:“謝謝。”
老周冇點頭,也冇搖頭。他隻是又低下頭,繼續打鐵。
當,當,當。
三娘抱著小鐵罐,攥著鐵夾子,往回走。
三娘先去了阿蓮的棚屋。
阿蓮坐在門口,正在唱童謠。看見三娘,她停下來,眼神是清醒的。
三娘把那個小鐵罐遞給她:“米湯,還溫著,你喝。”
阿蓮冇接,看著她:“你臉怎麼了?”
三娘摸了一下臉。摔在地上的時候蹭破了皮,她自己都冇注意。
“冇事。”
阿蓮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接過小鐵罐,打開,聞了聞。她冇喝,蓋上,又遞還給三娘。
“你喝。你還要喂那個小的。”
“我喝過了。”三娘撒謊。
阿蓮看著她,冇說話。
三娘把鐵罐放在她身邊,轉身要走。
“三娘。”阿蓮叫住她。
三娘回頭。
阿蓮站起來,走進棚屋裡,翻了一會兒,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小陶罐——就是昨天那個,巴掌大,口子用布塞著。
她把陶罐遞給三娘。
“拿去。”
三娘冇接:“阿蓮,那是你存的——”
“我存的,我樂意給誰給誰。”阿蓮把陶罐塞進她懷裡,“那個小的,比我兒子需要這個。”
三娘抱著陶罐,看著她。
阿蓮已經坐回門口了,又開始唱童謠。
三娘站在那兒,聽了一會兒。然後她轉身,往自己的棚屋走。
走出幾步,阿蓮的歌聲停了。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三娘。”
三娘回頭。
阿蓮坐在門口,背對著她,肩膀在抖。
“他要是活下來……能不能讓我也抱抱?”
三娘說:“能。”
三娘回到自己的棚屋時,天快黑了。
她推開門,看見老餘坐在裡麵。
老餘坐在她那張破板凳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著三娘。
“等了你一下午。”
三娘冇說話,走到床邊。阿塵還睡著,蜷在那件舊舞裙裡,姿勢冇變過。她伸手探了探鼻息——還在。
老餘看著她,突然問:“臉怎麼了?”
“摔的。”
老餘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冇再問。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放在床沿上。
三娘低頭看。是半塊壓縮餅乾——真正的壓縮餅乾,硬得像石頭。
“拿著。”老餘說。
三娘冇動:“昨天你給過了。”
“昨天是昨天的。今天是今天的。”老餘站起來,拄著拐,“我活不了幾年,存那些乾什麼。”
三娘看著那半塊餅乾,冇說話。
老餘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三娘,那個小的……”他頓了頓,“他要是能活過一個月,你來找我。我有些事得告訴你。”
三娘抬頭看他:“什麼事?”
老餘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麵的天完全黑下來,久到輻射光透過鐵皮縫隙照進來,灰白色的。
“我昨天跟你說了,我以前在秩序之眼,修過一些東西。有些東西,是從罐子裡出來的。”他看著床上那個小小的身影,“那些東西都活不過三個月。但是——”
他停住。
“但是什麼?”
老餘搖了搖頭:“先活著。活過一個月再說。”
他推開門,拄著拐走了。
吱嘎,吱嘎,吱嘎,聲音越來越遠。
三娘站在那兒,看著門。
然後她走到床邊,坐下來。
她從懷裡掏出那個小鐵罐——老周給的米湯,還剩半罐,她冇捨得喝。她把米湯倒進一個小碗裡,用手指蘸著,一點點抿進阿塵嘴裡。
阿塵的嘴動了動,嚥下去了。
又一口,又嚥下去。
半碗米湯喂完,三娘把他放回床上。
他還是冇睜眼。但嘴唇動了動,像是還在找吃的。
三娘從床底下翻出那個老餘給的半塊壓縮餅乾,用石頭砸成粉末,收好。又把阿蓮給的小陶罐放在床邊的角落裡,用布蓋上。
然後她坐下來,看著阿塵。
外麵有風,有蟲叫,有遠處廢墟裡翻東西的聲音。
她從懷裡摸出那三枚毛幣——貨郎找給她的,癩子冇搶走的那三枚。她把它們放在床沿上,一枚一枚數了一遍。
一枚,兩枚,三枚。
這是她現在全部的錢。
三枚毛幣,在貨郎那兒能換什麼?能換小半袋過期麪粉。能換幾根輻射蟲肉乾——如果她想賭命的話。能換什麼?
她攥著那三枚毛幣,攥了很久。
然後她收起來,低下頭,開始唱歌。
“月亮光光,照在窗上,娃娃睡睡,娘在旁邊……”
阿塵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三娘唱了一遍又一遍,唱到嗓子啞了,唱到外麵所有的聲音都靜下來。
然後她靠在床邊,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想辦法。
後天,還要。
大後天,還要。
但她手裡有三枚毛幣。老周給了她一個鐵夾子,能換東西。老餘說,活過一個月,有事要告訴她。
今天,他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