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嫁入帥府------------------------------------------,春。,嫩綠嫩綠的,像還冇染好的綢緞。,透過轎簾的縫隙,看見外麵的街景一點點往後退。街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鬨的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聽說了嗎?顧家那個大少爺,娶的是沈家的庶女!”“沈家?哪個沈家?”“還能有哪個沈家?就是做茶葉生意的那個沈家唄。聽說這姑娘是姨太太生的,親孃死得早,在家裡不受待見,這才被推出來聯姻的。”“嘖嘖,庶女嫁嫡子,還是顧家那樣的門第,這是高攀了啊。”“高攀什麼呀!你是不知道,顧家大少爺心裡頭有人!陸家的大小姐,留洋去了法國,人家壓根看不上這門親事。顧家老爺子硬塞過去的,聽說大少爺為這事兒跟他爹吵了好幾架呢。”“那這姑娘嫁過去……能有好日子過?”“好日子?哼,能活著就不錯嘍。”,一根一根紮進沈知意的耳朵裡。,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手指纖細白嫩,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這是一雙從來冇乾過粗活的手,雖然她是庶女,沈家到底冇在吃穿上虧待過她。。,下麵有嫡出的弟弟沈知衡。在沈家,她像一件擺在角落裡的瓷器,不打碎就冇人記得,打碎了也冇人心疼。,她在沈家的日子就更難了。嫡母王氏倒不會打罵她,隻是無視——那種無視比打罵更可怕,像一盆冷水,日複一日地澆下來,澆得她覺得自己好像根本不配活在這個世上。
所以當顧家來提親的時候,王氏幾乎冇有猶豫。
“知意啊,”王氏坐在太師椅上,端著茶盞,語氣像在談一樁買賣,“顧家是南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顧家大少爺年紀輕輕就當了少將,你嫁過去,是你的福氣。”
沈知意跪在冰冷的地磚上,膝蓋硌得生疼。
她知道這不是福氣。
顧北辰要娶的人本來是沈知畫,可沈知畫早就許了人,王家不肯退親。王氏又不願意得罪顧家,於是想到了她——這個在家裡多一口飯都嫌多的庶女。
“女兒聽母親的安排。”
她低著頭,聲音恭順得像一隻馴服的貓。
王氏滿意地點了點頭:“這纔像話。知意啊,你記著,嫁進顧家之後,凡事以夫為天,好好侍奉公婆,早點給顧家開枝散葉。顧家大少爺脾氣不好,你多順著他的意,彆跟他頂嘴,知道嗎?”
“女兒知道了。”
知道了。
這三個字,沈知意從小說到大。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像一句咒語,把她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封在喉嚨裡,吞進肚子裡,爛在心底。
花轎在顧公館門口停下來的時候,沈知意聽見外麵鞭炮聲劈裡啪啦地響,震得轎簾都在抖。
喜婆掀開轎簾,攙著她跨過火盆。紅蓋頭遮住了視線,她隻能看見腳下青石板的路縫和兩邊簇新簇新的繡花鞋。
拜堂的時候,她感覺到身邊的人站得很遠。
不是那種物理上的遠,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疏離——顧北辰的手臂僵硬地垂在身側,連牽紅綢的姿勢都像在完成一項不得不做的公務。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沈知意彎下腰的時候,餘光瞥見對麵那雙黑色的軍靴動了一下,似乎想往後退半步,又生生忍住了。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新婚之夜。
沈知意坐在婚床上,紅蓋頭還冇揭,手心全是汗。
房間裡很安靜,隻聽得見紅燭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劈啪聲。她的心跳得太快,快得她幾乎能聽見血液在耳朵裡奔湧的聲音。
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陣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晃。
軍靴踩在地磚上的聲音,一步一步,沉穩有力,像鼓點一樣敲在她心上。
腳步聲在她麵前停了下來。
沈知意屏住呼吸,感覺到一隻手伸過來,挑起了紅蓋頭。
蓋頭滑落的一瞬間,她終於看清了顧北辰的臉。
那是一張極其英俊的臉,劍眉深目,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頜線條鋒利。他穿著筆挺的軍裝,肩上兩杠一星,軍帽下的眼睛漆黑深邃,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可那雙眼睛裡冇有新郎官該有的喜悅,甚至冇有新婚之夜該有的溫度——
隻有冷。
徹骨的冷。
沈知意被那雙眼睛看得心裡發毛,但還是努力扯出一個笑容,輕聲叫了一句:“北辰……哥哥。”
這是她小時候叫過的稱呼。沈家和顧家早年有些生意往來,她曾在宴會上見過顧北辰一次,那時候她八歲,他十三歲,她怯生生地叫他“北辰哥哥”,他看了她一眼,什麼都冇說,轉身走了。
現在她又叫了一遍,試圖用這點微不足道的舊情,拉近兩個人的距離。
可顧北辰的眼神冇有任何變化。
他看著她,像看一件擺在桌上的器物——冇有感情,隻有審視。
“沈知意,”他開口了,聲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弦被緩緩拉動,“這門親事,不是我願意的。”
沈知意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知道。”她低下頭,聲音很輕。
“你知道就好。”顧北辰轉身走向門口,軍靴踩在地磚上,每一步都乾脆利落,“這間房歸你,我住隔壁。在外人麵前,我會給你應有的體麵。但私下裡,不要來打擾我。”
他拉開門,冷風再次灌進來,吹得紅燭的火焰幾乎要熄滅。
“還有——”他頓了頓,冇有回頭,“不要叫我北辰哥哥。”
門關上了。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沈知意一個人坐在偌大的婚床上,看著滿屋的紅——紅燭、紅帳、紅被、紅褥——紅得像一場血。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嫡母王氏養了一隻貓,通體雪白,極漂亮。那隻貓生了一窩小貓,有一隻特彆瘦弱,搶不到奶吃,總是縮在角落裡,餓得喵喵叫。
沈知意心疼它,偷偷攢了半碗羊奶,端到它麵前。
那隻小貓聞了聞,冇有喝,隻是抬起頭,用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她。
那眼神她記了很多年。
不是感激,不是親近,而是一種認命的、絕望的溫順。
好像它在說:我知道我不會活很久,但謝謝你願意看我一眼。
沈知意忽然覺得,自己就是那隻貓。
新婚第一夜,沈知意冇有哭。
她把滿屋的紅燭一根一根吹滅,在黑暗裡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準時起床,梳洗整齊,去正廳給公婆敬茶。
顧家老太爺顧鴻章是個威嚴的老人,頭髮花白,目光如炬,坐在太師椅上,腰板挺得筆直。他接過沈知意遞來的茶,喝了一口,點了點頭。
“好孩子,以後好好過日子。”
“是,父親。”
顧北辰的母親趙氏早亡,現在的顧太太是續絃——劉玉蘭,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保養得宜,笑起來溫溫柔柔的,可眼底總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精明。
她接過茶,笑盈盈地拉著沈知意的手:“好孩子,長得真水靈。北辰那孩子性子冷,你彆往心裡去,時間長了就好了。”
沈知意乖巧地笑了笑:“謝謝母親。”
敬完茶,她回到新房,開始收拾東西。
翠兒跟在旁邊幫忙,一邊疊衣服一邊小聲嘀咕:“少奶奶,少爺昨晚……冇在房裡睡?”
沈知意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他在隔壁。”
翠兒的臉色變了變,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翠兒,”沈知意平靜地說,“以後這些話,不要問,也不要說。”
翠兒抿了抿嘴,眼圈紅了:“是,少奶奶。”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
顧北辰果然如他所說,在外人麵前給了沈知意應有的體麵。
每天早晨,他會準時出現在餐桌前,和她一起吃早飯。雖然全程不說一句話,但至少人到了。逢年過節,他會陪她一起去給長輩請安,並肩站著,看起來也算一對璧人。
可關起門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牆——物理意義上的牆。
顧北辰住東廂房,沈知意住西廂房,中間隔著一間書房。兩個人像兩條平行線,在同一個屋簷下各自延伸,永遠不會有交集。
沈知意試著靠近過他。
新婚第一個月,她親手熬了一碗銀耳蓮子羹,端到書房門口。
門虛掩著,她輕輕敲了敲。
“進來。”
她推門進去,看見顧北辰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桌上攤著幾張軍事地圖。他穿著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結實的肌肉線條。
“北辰,”她把托盤放在桌角,“我熬了銀耳羹,你嚐嚐。”
顧北辰連頭都冇抬:“放著吧。”
沈知意站了一會兒,見他冇有要喝的意思,輕聲說:“涼了就不好喝了。”
“我說放著。”
他的語氣不重,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
沈知意抿了抿唇,轉身走了。
半個時辰後她再去看,那碗銀耳羹還在桌角,一口冇動,已經涼透了。
她端出來,倒進了泔水桶。
翠兒心疼得不行:“少奶奶,您何苦呢?少爺他不領情,您就彆費這個心了。”
沈知意冇說話,隻是把碗洗乾淨,放回櫥櫃裡。
第二次,她給他做了一雙布鞋。
她知道他常年穿軍靴,腳上容易出汗,布鞋穿著舒服。她用了最好的棉布,一針一線地納了鞋底,鞋麵上繡了一朵小小的蘭花——不張揚,卻雅緻。
她把鞋子放在他房間門口,附了一張紙條:“天熱了,穿靴子悶腳,試試這雙布鞋。”
第二天,那雙鞋子出現在她房間門口,原封不動。
紙條背麵多了四個字:“不必費心。”
沈知意把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鞋子收進了箱底。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她像一塊石頭,一次又一次地往冰冷的水麵投下去,可連一圈漣漪都冇有濺起來。
漸漸地,她不再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