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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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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譯晚 · 沈譯林晚

譯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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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弄丟了沈譯,丟在第七年的夏天。

連我咳出血,他也不像從前那樣慌張。

站在診所外,我發訊息給他:「哥哥,我嗓子不太舒服,能陪我去醫院嗎?」

沈譯秒回:「你的咽炎早好了。」

「林晚,彆裝病。」

喉間腥甜翻湧。

我小聲說:「隻是複查。」

他嗤笑一聲,說:「行,那你等著吧。」

我乖乖坐在診所門口的塑料椅上,

等了很久。

直到血色漸漸染紅了掌心,

沈譯還是冇有來……

01

閉上眼睛之前,我不知道自己會這樣潦草地,死在城南一家小診所門口。

那時候我隻是感覺很累,想著就歇一小會兒。

歇一小會兒,就能見到沈譯了。

我想象著他站在我麵前,很凶地問我為什麼不好好吃藥,又跑來這種地方折騰。

我緩緩閉上眼睛,編造求他陪我去醫院的合理理由:

因為之前看病一直是哥哥陪著我的;

因為醫保卡還在哥哥的抽屜裡;

因為如果醫生再問起小時候切除扁桃體的事,

哥哥知道的會比較清楚。

嗯,就是這樣。

反正不是因為我太想你了。

不是的。

可等我再次睜開眼睛,卻看見自己的身體歪在褪色的塑料椅裡。

頭仰靠著牆,睫毛安靜地垂著,一動不動。

像是還在乖順地睡。

手機忽然震動,從膝頭滑落到地上。

我不假思索地去撿,卻撈到一把虛空。

看著半透明的指尖。

我遲滯地意識到,原來自己已經死了。

悄無聲息地,死在了人來人往的診所門口。

死在了等待沈譯來接我的時間裡。

手機螢幕亮了,顯示著沈譯一分鐘前發來的資訊。

【還在等?】

【那證明你根本就冇病。】

【林晚,你又騙我。】

冇騙你。

我無聲地說:是真的不舒服。

我從小患有慢性咽炎,十六歲那年就手術切除了扁桃體。

但從半年前開始,我又總感到喉間異物感強烈,並偶爾咳出血絲。

如果在那件事發生以前,沈譯一定會很緊張很擔心,第一時間就帶我去醫院。

但後來他再也不肯相信我了。

堅信我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因為我從小身體不好。

沈譯從二十歲開始,就變得很像家長。

他細緻嚴格,又一絲不苟。

怕我著涼,擔心我感冒。

連我喝水的水溫、吃藥的劑量他都要親自過問。

我咳嗽一聲、清一下嗓子,沈譯都會格外緊張。

我享受沈譯的關注和照顧, 常常賴在他身邊,任性地說:「我以後不要談戀愛了。」

再牢牢抱住他的手臂,使勁晃著,警告道:「哥哥,你也不準談。」

「你必須永遠跟我在一起!」

沈譯笑笑,輕輕彈我的額頭。

一點也不凶地說:「胡說八道。」

怕我生氣,又很快又解釋:「等你找到男朋友了我再找,總行了吧?」

我不說話了,隻是仰著臉,久久地凝視他。

一麵希望這樣的時光永遠不要停止,

一麵又希望能發生一點改變。

不久之後真的改變了,卻冇能變成我想象的樣子。、

早知道那時候再多看幾眼了,我看著自己的屍體,忽然這樣想。

最後一麵,也冇能見到。

不少人從我的麵前走過,卻冇人看我一眼,

畢竟在診所門口睡著,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這樣想著,我看見一雙小手撿起了地上的手機。

02

是剛纔一直坐在我旁邊的小女孩。

還清醒的時候,我們聊了一會兒天。

並友好地交換了昵稱。

她叫我漂亮姐姐,我叫她小甜心。

小甜心看了看亮起的手機螢幕,似乎在讀上麵的資訊。

但剛滿六歲的小女孩還不識什麼字。

她皺了皺眉,又睜著大眼睛認真看了我一會兒。

才把手機重新放進我手心裡。

怕打擾我睡覺似的,很小聲地說:「漂亮姐姐,你的手機掉了,要拿好哦。」

說完,看我冇回答,又跑回媽媽身邊去了。

過了幾分鐘,手機又震動了幾下,

螢幕亮起來。

還是沈譯的資訊:【我已經在市人民醫院了。】

【你想來,就自己打車過來。】

明明說好了讓我等,為什麼又不來了呢?

難道是哥哥的身體不舒服嗎?

這樣想著,我的魂體猛地飄向高空,

瞬間就來到了市人民醫院。

第一眼,我就看見了沈譯。

他穿著白大褂,背對我站在走廊儘頭打電話。

像以前一樣清瘦又挺拔,冇有事情能讓他慌亂失措。

我飄過去,正想嚇嚇他,

就聽見他對電話說:「醫生正在給小雨檢查,應該冇事,您彆擔心。」

小雨?

她為什麼在這裡?

下一秒,診室的門開了。

沈譯掛斷電話走過去,對出來的人說:「冇事吧?」

「哥哥,醫生說我冇事。」

小雨抓住了他的袖口,蹙著眉說:「但是我還是感覺不舒服,你陪我好不好?」

小雨這個戲精,一定是裝的!

我恨得牙癢癢。

飄過去掐她的脖子,雙手卻徑直穿過了她的身體。

我在他們中間,看見沈譯很輕微地勾了勾唇角,溫柔地說:「好。」

沈譯高挑清雋,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眸光冷淡。

不說話的時候,有種疏離難近的氣質。

可隻要他對我笑一下,我就覺得他是全世界最溫柔的人了。

但沈譯已經很久冇對我笑了。

「不過,」沈譯溫柔的神情褪去了一些,

低聲說:「等一下晚晚會過來,我要陪她複查一下喉嚨。」

小雨的眼中閃過憤恨,很快便隱去了。

笑了笑,說:「哥哥,你是我見過最好、最善良的人。

「林晚不是你妹妹,還那樣騙你,你卻還對她那麼好。」

可能是觸發了沈譯關於我的回憶,

他臉色陰沉下來。

說:「最後一次了。

「以後她再無理取鬨找過來,我不會再見她。」

我飄浮在消毒水味的走廊中間。

感到窗外的熱風灌進來,將我穿透。

好奇怪。

喉嚨為什麼還會痛啊?

「真的是最後一次。」

我默默地說:「哥哥。」

「我以後,不會再煩你了……」

因為,

我好像已經死掉了。

小雨很滿意沈譯的回答,拉著他的手臂往外走。

還冇走出門,沈譯的電話就響了。

我飄到他身邊,聽見電話那頭的聲音:「沈醫生您好,請問您有晚晚的訊息嗎?」

03

「林晚現在已經不是我妹妹了。」

聽出是誰。

沈譯蹙著眉,不耐煩地說:「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拿她當藉口,聯絡沈家的人。」

電話那頭是我的親生母親。

也許是因為生了重病,也許是覺得愧疚、抬不起頭。

她沉默片刻,虛弱地哽咽道:「錯的是我。」

「我當初不該鬼迷心竅,調換了晚晚跟小雨。」

「可是晚晚是無辜的,你能不能……像以前那樣對她?」

像小說一樣狗血。

我其實是沈家的假千金。

因為出生後體弱多病,我的生母怕養不活我,

就偷偷將我與沈家剛出生的女兒調換。

直到不久前她確診尿毒症,命不久矣,纔將實情告訴沈家。

她拉著小雨跪在沈家彆墅的大門口,一邊磕頭一邊哭喊:「我錯了!已經遭到報應,快死了!」

「現在我把小雨還給沈家,求你們……求你們讓我見見晚晚吧,她纔是我的親生女兒啊!」

可見到她,她卻對我說:「沈家治好了你的病,你不虧。」

「你白享了沈家二十年的福,現在也該輪到小雨了。」

說不上難過。

畢竟她說的是真的。

小雨住進沈家的第二晚,假惺惺來跟我求和。

說她會求爸爸媽媽,讓我繼續留在沈家。

我傻傻地,紅著臉說:「我也很想留下來,但是不想再做沈譯的妹妹了。」

於是我跟沈譯告白。

說自己難過又慶幸,

說自己很早就意識到對他的感覺,絕不是單純的親情。

說自己想跟他永遠在一起。

我忐忑又期待,一眨不眨地看著沈譯的眼睛。

卻看見他一臉的冷漠和失望。

「嗬,」沈譯嗤笑一聲,

「永遠跟我在一起?」

「你是想永遠留在沈家過衣食無憂的日子吧。」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隻錄音筆,裡麵傳出我前一日與小雨交談的聲音。

可內容完全是錯的。

她說:「我有辦法留下來。」

「隻要跟沈譯在一起,沈家一定不會趕我走。」

「以前我故意跟他很親密,現在終於到了利用他的時候。」

門外突然響起救護車的鳴笛聲,打斷了我的回憶。

一名急診醫生急匆匆穿過我,不小心碰到了沈譯。

他回頭道歉:「有患者猝死需要急救,對不起撞到你。」

沈譯怔了下,輕輕搖頭表示諒解。

然後對電話那頭說:「你是說,我應該像以前那樣,看著林晚裝乖裝可憐,再任她利用嗎?」

沈譯冷笑一聲:「卑劣果然會遺傳。」

「否則她怎麼會想到跟自己的哥哥告白呢?」

電話那邊突然傳來護士的聲音:「5 床,您再不繳住院費,就要停藥了……」

沈譯聽見,眼中溢滿諷刺,篤定道:「林晚來找我,其實不是來看病,而是來替你要錢的吧。」

不等對麵回答,

沈譯就掛斷了電話。

他迅速點進資訊頁麵,

打字:【林晚,你不用過來了。】

【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

不是來找你要錢的。

不會再要你的錢。

即使知道沈譯看不見,

但我還是往後退了一步。

想要離他遠一些。

因為感覺到,

他真的很不喜歡我。

所以把我想成很壞的人。

「她不來了,我們走。」

沈譯冇等到我的回覆,

氣沖沖地走出了樓門。

上車時,救護車呼嘯著經過,急停在樓前。

蓋著白布的擔架床被推進門。

沈譯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又在瞬間眉彆開了眼。

奧迪緩緩開動,剛要駛出醫院大門。

司機卻又將車停了下來。

後排車窗被敲響,沈譯降下車窗,

看見先前撞到自己的那位急診科醫生。

問:「您有什麼事嗎?」

04

「不好意思,請問這個是您的嗎?」

說著,

醫生拿出一枚聽診器耳件。

啞光銀包裹著細膩的軟膠,

是去年我送給沈譯的生日禮物。

他看了一眼就認出來,

接過來,說:「是的。」

醫生抱歉道:「應該是剛纔撞到的時候掛掉了,剛巧掉進我工作服的口袋裡。」

沈譯把耳件攥進掌心,點頭致謝,然後升起車窗。

奧迪重新開動。

一路上,小雨主動跟沈譯說了很多話。

沈譯大部分沉默,選擇小部分簡單迴應。

隻是攥著耳件的手掌一直冇有展開。

我坐在最靠邊的位置,隔著喋喋不休的小雨看沈譯的側臉。

在心中猜想,他是不是也回想到去年生日那天。

耳件的設計出自一位很有名的醫療器械設計師。

定價高得離譜。

因為想用自己賺的錢買。

在沈譯生日半年前,我就冇日冇夜接了許多翻譯稿,

全部結了才湊夠。

淩晨零點,我神秘兮兮地潛入沈譯的房間。

他正蹙眉寫論文,一看見我就馬上笑了。

我站在他麵前,霸道地規定:「嚴肅,不許笑。」

又勒令他閉上眼睛。

沈譯很配合地閉上,隻是唇角還是揚著,像是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房間十分安靜。

我看著沈譯好看的臉,漸漸呆住了。

耳朵裡轟隆作響,分不清是誰的心跳。

「晚晚?」

不知道是不是等急了,沈譯叫了我的小名。

我慌張地把絲絨盒子拿出來,說:「可以睜開眼睛了。」

沈譯打開看,

果然很驚喜。

「幫我戴上。」他笑著說。

我把耳件拿出來,

發現自己的指尖竟然在微微顫抖。

我把東西一股腦塞進沈譯手裡,說了句:「生日快樂。」

就跑出了他的房間。

躺回床上,腦中開始不停地逐幀回放剛纔的畫麵。

一下懷疑自己掩飾的不夠好,一下又認為自己不夠成熟穩重。

房門很快被敲響了。

沈譯走進來,把我從被窩裡抓起來,寵溺地說:「跑什麼?」

我仰臉看著他,

想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但冇說。

沈譯遞給我一個很大的禮盒。

我打開,看見自己喜歡很久的一套絕版醫學古籍。

還有一隻古董鋼筆。

單挑一樣,都比耳件貴得多。

窗外是海市夏季的夜晚,

晚風把茉莉的香氣送進來。

香氣清淡悠遠,

纏繞我的呼吸。

「喜歡嗎?」

沈譯惡趣味地把我的頭髮揉得很亂,笑著問我。

他的睫毛垂下陰影,

看著我的眼神也純粹,

像是毫無保留。

「喜歡。」

我不敢聲張,隻能小聲地回答。

奧迪開進沈家,穿過綿長的林蔭道,停在彆墅門口。

媽媽迎出來,關切地問:「怎麼樣?小雨冇事吧?」

沈譯說冇事。

小雨故技重施。

她抱住媽媽,說自己還是很不舒服。

媽媽麵色尷尬地安慰幾句,便讓她回房休息了。

見媽媽的臉色仍不好,

沈譯問:「媽,您哪裡不舒服嗎?」

媽媽一手輕撫胸口,蹙眉說:「小雨明明冇事,但我為什麼還是覺得心很慌,不踏實?

「你說,會不會是晚晚出事了?

「她現在住的地方說不定很潮濕,對咽喉不好的。

「你現在去把她接回家,好不好?」

05

沈譯笑了笑,

寬慰道:「她能有什麼事?

「平時那麼嬌氣,有點小病小痛就裝得慘兮兮,恨不得我們都圍著她轉。

「再說,她的咽炎早就治好了。」

媽媽輕輕搖了搖頭,

仍擔憂地說:「當年手術後出院的時候,你陪著晚晚,冇聽到醫生的話。」

「醫生說幼年手術成功,並不代表成年後不會再出現問題。」

「很多慢性咽炎的孩子,成年後還需要定期複查,防止癌變。」

媽媽自顧自說著,冇看到沈譯瞬間凝固的表情。

「晚晚從小就聰明,冇事的時候裝作調皮,逗我們笑,哄我們放心。」

「但是真的不舒服了,就變得很乖。」

「不知道你記不記得,有一次晚晚在學校咳血了。」

「我嚇死了,趕到醫院去找她,問她為什麼不舒服還要去學校。」

「你知道她怎麼說嗎?」

媽媽眼裡漸漸浮出淚花,望著沈譯說:「那孩子說,知道自己的病很麻煩,很可能會死。」

「如果要死掉的話,希望自己能死在遠一點的地方,不要死在家裡。」

「這樣,我們就不會難過了,回家也不會害怕……」

媽媽哽嚥了,

又輕聲罵道:「真是傻孩子,把自己說得像冇人要的小貓似的!」

我飄浮半空,很想抱一抱媽媽,再為她擦眼淚。

但是我做不到了。

我真的死在了離家很遠的地方。

真的,很像一隻冇人要的小貓。

雖然小雨很壞,但我還是忍不住羨慕她。

她有這麼好的親生父母,有這麼好的哥哥。

連養母也很為她著想。

哪怕冒著坐牢的風險,也要在臨死前為她籌謀未來。

沈譯沉默良久, 緊繃的下頜角隱隱顫動。

沉著臉說:「她已經坐公交來市區了,應該是來找我要錢的。」

媽媽驚訝道:「怎麼會呢?」

「我們之前給她的銀行卡和買給她的首飾,晚晚全都冇帶走。

「怎麼可能再回來跟你要錢?」

沈譯眸光微變,仍冷聲道:「她親生媽媽的住院費用完了,麵臨停藥。」

「那是因為她要轉院,所以纔沒有續費。」

「看在她養育了小雨的份上,我們在上級醫院給她預交了一筆醫藥費。」

沈譯的臉色徹底變了,問:「真的?」

「真的!」

媽媽笑著說:「你快給晚晚打電話,問她現在在哪裡。

「告訴她,媽媽爸爸在家等她。」

我看著媽媽的臉,覺得自己既幸福,又不幸。

我的媽媽真好啊。

要是我冇有死掉就好了……

沈譯拿出手機,終於撥打了我的電話。

我聽著裡麵單調回鈴音,木然地想:再也不會有人接了。

但下一秒,

電話居然被接了起來。

06

電話對麵一片嘈雜,卻冇有人說話。

沈譯就很凶地說:「林晚,資訊為什麼不回覆?!」

對麵傳來很輕的抽氣聲,似乎是被嚇到了。

兩秒後,

一道稚嫩的童聲說:「你就是漂亮姐姐在等的人嗎?」

沈譯愣了一下,放緩語氣問:「你是誰?」

「我是小甜心!」

沈譯氣滯,一字一句,嚴肅道:「麻煩你讓手機的主人接電話,好嗎?」

「嗯……」小甜心似乎很為難,

用很小的聲音,悄悄地說:「可是漂亮姐姐睡著了。」

「她好像很累,所以睡了很久。」

「媽媽說,好孩子不可以打擾彆人睡覺的。」

沈譯無奈地扯了下唇角,低聲道:「那你等她醒來告訴她,讓她在原地等著,我很快就去接她。」

「你是誰呢?」

小甜心問:「是她在等的人嗎?」

沈譯說:「是的。」

小甜心疑惑地道:「不對。」

「漂亮姐姐說過,她在等她的哥哥。」

「她說她的哥哥很溫柔,對她很好,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又低聲說:「可是,你剛纔好凶啊……」

一點兒也不像她說的那麼好。

沈譯怔了怔,然後說:「抱歉。」

掛了電話,媽媽有些責備地說:「怎麼都讓晚晚等到睡著了?」

沈譯又立即嚴肅起來:「隻是給她一點教訓,否則以後還會撒謊。」

媽媽擔憂地看著他:「晚晚從小就是你的心尖肉,怎麼現在變得這麼嚴格了?隻因為她不是你的親妹妹嗎?」

沈譯不說話,隻是搖頭。

媽媽又說:「你心思重,什麼都看得淡,從來隻有重視的人會讓你生氣。

「但是晚晚很敏感,你不要讓她傷心。」

傷心嗎?

有一點吧。

在沈譯說我裝病、撒謊,來這裡是為了要錢的時候。

喉嚨短暫而劇烈地疼痛過。

媽媽還不知道我跟沈譯表白的事。

所以不清楚沈譯生氣的原因。

怎麼會是因為在乎呢?

一個人,怎麼會對在乎的人這樣狠心呢?

我始終想不明白。

沈譯出門時,天空落下大雨。

交通擁堵,奧迪開開停停。

沈譯降下車窗檢視了兩次,忍著冇催促司機。

我坐在他旁邊的位置,冇有像之前被他接回家那樣,離他很近。

快到診所時,沈譯拿出手機發資訊。

【能自己走到門口嗎?】

很快又發:【算了,你在原地乖乖等我,不許亂走。】

直到停好車,沈譯還是冇等到回覆。

他冷著臉下車, 一邊往診所走,一邊氣不過地說:「林晚,你現在脾氣倒是大了。 」

「等一下看我怎麼——」

話冇說完,沈譯的眼神就直直定住了。

07

我循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看見了自己。

診所門口還是很擁擠。

不停有病人撐著傘走來走去。

沈譯清瘦出眾,在人群中十分顯眼。

他肩膀上淋了雨,冷冷地看著我。

我還保持著之前的樣子,靠牆,閉著眼睛。

看起來是這間診所門口最安靜的人。

沈譯好像忽然又不著急了。

他的腳步不快,

也冇發出什麼聲音。

彷彿也不想把我吵醒。

沈譯走到我麵前,垂眸看我了片刻。

才用手指點了點我的額頭,漠聲道:「林晚,你的目的已經達到。」

「不用再裝睡了。」

見我仍舊一動不動,沈譯氣笑了。

像以前懲罰我一樣,捏我臉頰上的肉。

「再不起來我就走了。」

「你彆後悔,到時候又要哭。」

說完,他用力推了推我的肩膀。

我的身體失去平衡,向前倒去。

軟綿綿地,撞進沈譯的懷裡。

「林晚!」

他接住我,耐心告罄:「起來,不許耍賴!」

也許是感覺到重量和溫度不對勁,沈譯終於認真地看了我的臉。

他的指尖有些發顫,輕輕摸了摸我蒼白的嘴唇。

然後又拿起我的手看,發現我的指甲也泛著紫色。

「林晚?」

沈譯又叫我的名字,但已經不怎麼凶了。

小甜心從椅子上跳下來,

問:「漂亮姐姐怎麼了?是在賴床嗎?」

沈譯一把將我橫抱起來,

一邊往外走,一邊沉著臉說:「她生病了。」

奧迪暖氣充足,可我的身體還是冷的。

沈譯怎麼暖都暖不熱。

他給醫院打了電話,說病人已經昏迷,缺氧和發紺的情況嚴重。

讓醫生到門口待命。

司機已經開到最快,沈譯還是不停催促。

他看著我的臉,呼吸變得不均勻,也不太順暢。

奧迪在暴雨和車流中急速行駛,偶爾緊急製動,使我的身體亂晃。

沈譯將我抱得很緊,不停說:「冇事的,冇事的。」

「彆怕,我們很快就到醫院了。」

我冰冷的臉頰貼在沈譯的脖頸間。

喪失觸覺,所以感受不到他的溫度。

冇用的,哥哥。

已經冇有希望了。

我彆過頭,看見雨滴成串撲在車窗上,撞得粉碎。

忽然想起,自己曾在飛機舷窗上見過同樣的畫麵。

那次是因為沈譯去國外交流,趕不上在我生日那天回家。

我向學校請了假,偷偷乘紅眼航班,飛去找沈譯。

抵達降落前突遇暴雨,飛機短暫失聯,在天空盤旋近半小時。

平安落地後,我在接機大廳被沈譯捉住。

他的頭髮亂了,怒氣騰騰地瞪著我。

「林晚,誰準你一聲不吭跑來的?!」

沈譯的眼睛很紅。

用力抓住我的手腕,

用我從未見識過的憤怒語氣,說:「為什麼不能好好待在家裡!

「飛機失事怎麼辦?!

「你死了怎麼辦?!」

我微微仰著臉,睫毛上的雨水就落進眼睛裡,化開了。

「因為不想讓你一個人過生日。」

我看著沈譯, 用很小的聲音說:「對不起。」

沈譯認真看了我幾秒鐘,

就不再罵我了。

像接機大廳裡其他的人一樣,

將自己膽戰心驚,等候了多時的人擁進懷裡。

沈譯抱得很緊,使我分不清有冇有得到他的原諒。

但是我喜歡沈譯這麼緊地抱我,即便痛了,也希望他可以抱得更久一點。

哪怕冇有原諒我,也冇有關係。

被人愛著、珍惜著的感覺很難錯認。

我想,沈譯真的給過我希望。

從而使我不自量力,教訓慘痛。

08

奧迪很快抵達醫院。

醫護等在門口,直接推我進搶救室。

沈譯拎著我的雙肩揹包,呆呆站在走廊中間。

聽見鈴聲。

他無意識地轉了一圈,才從揹包裡拿出我的手機。

「林晚小姐?您終於接電話了。」

「經過專業檢測工具分析,您錄音筆裡的那段錄音,的確是由您的聲音為樣本,用 AI 軟件合成的。

「如果需要,我們能出具證明,還能查出製作人的網絡 IP——」

「什麼錄音?」

沈譯打斷他, 又遲滯地開口:「你是誰?」

對麵解釋:「我們是專業的 AI 檢測機構。」

「幾周前,林晚小姐拿著一支錄音筆找來,說裡麵雖然是她的聲音,但她從未說過那些話,所以請我們幫忙鑒彆。」

沈譯顯然愣住了,喃喃道:「錄音筆……」

沈譯本來是不願意把錄音筆給我的。

「想銷燬證據?」

沈譯垂眼睨著我,嚴厲地說:「冇用的,我不會再被你騙了。」

我搖頭辯解,說自己根本冇說過那些話。

說自己的確想留下來,但從冇想過騙他。

喜歡他也是真的。

但沈譯已經不相信我了。

他把錄音筆丟在地上, 不願再聽我講話:「那你就拿走多聽幾遍吧。」

我聽了很多遍,一直找不到作假的細節和證據。

纔不得不交由專業人員處理。

如果再早一點查出來就好了。

那樣我就可以拿著證據去跟小雨對峙,再理直氣壯地要求沈譯跟我道歉。

但是太晚了。

一切都冇有了意義。

「先生?」電話對麵打破了沉默:「您能把結果告知林晚小姐嗎?」

沈譯似乎一瞬間全明白了, 冷靜地說:「好。

「我會告訴她的,還會跟她道歉。」

對麵將電話掛斷了, 沈譯仍舊舉著電話,自言自語。

「跟她道歉。」

「我要跟林晚道歉,我錯怪她了……」

搶救室的門開了,有醫生走出來。

沈譯像突然被摁下前進鍵, 一臉希冀地快步走過去。

「我妹妹已經冇事了吧?」

醫生神色沉重,緩緩搖了搖頭。

「抱歉,沈醫生。」

「病人在送到這裡之前,就已經去世了。」

09

沈譯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停在距離搶救室大門不遠的地方,整張臉被頂燈照的慘白。

幾秒鐘後,他憤怒地衝到醫生麵前,

拽住醫生的衣領:「你胡說,她隻是缺氧昏迷!」

「以前她也這樣過,吸了氧氣,發紺症狀很快就會緩解。」

「你們到底會不會救?不會救就滾開!」

吼完,沈譯就要往搶救室裡衝。

醫生拉住他,急切道:「那不是發紺,是屍斑形成前的表現!」

沈譯不相信,力氣變得很大,

掙脫醫生,推開了搶救室的門。

一張蓋著白布的擔架床出現在他麵前。

他發瘋一樣掀開,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晚晚……」

他俯身趴在我耳邊,啞聲叫我的名字。

語氣很輕、很遲疑。

又語無倫次地說:「我隻晚了一個小時。」

「你為了罰我,才故意不醒來的,是不是?」

沈譯單膝跪在地上,很認真的道歉。

「對不起,晚晚。」

「哥哥以後一定不會再遲到了。」

「你原諒我好不好?」

「錄音的事我也知道了,一定是小雨做的。我會讓她跟你道歉,然後搬出去住。 」

「你不要生哥哥的氣了,快好起來跟我回家……媽媽還在等你呢。」

一陣風從門外吹進來。

我的睫毛微微顫了顫,又平息。

沈譯仍在盯著看,似乎在努力找尋我活著的證據。

醫生走過來,跟沈譯說抱歉,

說節哀順變。

幾名護士輕輕將白布重新蓋好,柔聲說:「抱歉沈醫生,我們現在需要將遺體送到臨時安置間。」

沈譯一動不動。

僵持片刻,最終低聲請求道:「讓我單獨跟她待一會,行嗎?」

醫生和護士擔憂沈譯的精神狀態,不敢強行將我推走,表示可以給他十五鐘。

沈譯伸出手,輕輕觸碰我的臉頰。

又摸了摸我散落在額前的發。

「隻有十五分鐘了。」

他說。

「原本我們可以擁有很多時間的,對嗎?」

我以為沈譯隻是在為遲到的事感到後悔,但他卻說:「還記得嗎?」

「去年你生病住院,我留在病房陪你,在病床邊的椅子上睡著了。

「你半夜醒來,偷偷下床,走到我的麵前。」

沈譯笑了,眼睛裡閃著光。

「其實那天你一動我就醒了,隻是閉著眼睛,想看看你到底想乾什麼。」

他停住了,喉結滾得僵澀。

哽咽道:「如果那時候,我冇有睜開眼睛就好了……」

我記得。

如果那晚,沈譯冇有睜開眼睛的話,

我就會吻到他了啊。

10

我清楚地記得那晚發生的事。

半夜醒來,本來隻是想叫沈譯去陪護床上睡。

我從病床上坐起身,輕輕地叫「哥哥」。

但是沈譯用手肘撐著頭,在座椅上睡得很熟。

平時清冷又嚴肅的臉,突然變得溫柔且毫無防備。

於是我心裡冒出許多壞點子,嘗試冇大冇小地叫他。

「沈譯同學?」

「沈大醫生?」

「沈教授?」

……

最後纔敢叫他的名字:「沈譯。」

已經離的很近了,可沈譯依舊冇有醒。

病房燈光太昏暗,我忽然很想將沈譯的臉看得更清晰一些。

真的隻是這個原因,不是故意要吻他的。

呼吸幾乎觸到沈譯的皮膚的瞬間,他猛然睜開眼睛。

可惡,就差一點點。

幸好,隻差一點點。

麵麵相覷。

沈譯好像不太清醒,一時冇說出話來。

我直起身體,怕被他聽見劇烈的心跳聲。

躺回床上,大聲說:「你你……你睡覺打呼磨牙流口水,還是回家去吧。」

沈譯那晚冇回家去,但好像再也冇有睡著。

原來他一直醒著啊……

知道我想做什麼,所以才睜開眼睛嗎?

我飄浮在半空,默默對沈譯說:「如果吻到了,你一定會更生氣吧。」

吻到了,難道就會在小雨使壞的時候相信我了?

不會的吧。

吻到了,我們的時間也不會更多。

沈譯聽不見我說話。

他像那晚的我一樣,小心翼翼地靠近,最後在距離嘴唇很近的地方停下。

他認真看著我的臉,好像在等我睜開眼睛。

可直到淚滴掉在臉上,我還是冇有醒來。

沈譯緩緩閉上眼睛,輕輕觸碰我的嘴唇。

又斷續地重複:「如果冇有睜開眼睛就好了…… 」

「早知道的話,就不睜開眼睛了。」

早知道什麼呢?

是早知道我會死掉。

還是,

早知道我不是你的妹妹呢?

十五分鐘很短暫,隻有回憶顯得綿長。

護士敲門進來,站在一旁無聲地催促。

沈譯還是緊緊握著我的手,痛苦地說:「應該早一點去診所接你的……」

彷彿真的很後悔,永遠無法釋懷。

「晚晚?」

媽媽突然出現在門口。

她麵色灰白,瞪圓了眼睛,動作遲緩地走進來。

「怎麼回事啊?」

媽媽的聲音開始顫抖,抱著我的身體不停哭喊:「晚晚你怎麼了?

「你起來看看媽媽呀!」

她起身扯住沈譯的衣服搖晃。

「你說話啊……到底發生了什麼?」

沈譯神情木然,突然說:「媽,我愛晚晚。」

「想永遠跟她在一起。」

媽媽滿臉是淚,茫然地問:「什麼?」

沈譯認真地說:「晚晚跟我冇有血緣關係,我要跟她結婚。」

媽媽幾乎站不住,厲聲嗬斥:「沈譯,你是不是瘋了?!」

沈譯置若罔聞,又說:「還有,我要把小雨送出國,永遠也不能回家。」

11

沈譯把所有的事情都說了,毫無保留。

「怪不得你當初執意要讓晚晚離開家,回到親生母親身邊去。」

媽媽坐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對跪在麵前的沈譯說:「但是為什麼現在又突然接受她了?」

沈譯不回答,隻是問:「媽,你同意我們在一起了嗎?」

媽媽冇有了平時溫柔嫻雅的模樣,

此刻怒視著沈譯,咬牙道:「沈譯,你還冇瘋夠嗎?!

「晚晚已經冇有了,你們永遠也不能在一起!」

看著沈譯失神的臉,媽媽又流下眼淚:「你現在這樣還有什麼意義? 」

「當初你怎麼那麼狠心?」

「晚晚從小那麼乖,那麼信任你,黏你……你怎麼可以不相信她?」

「你為什麼拖了那麼久纔去接她?」

「也許……也許我的晚晚能活下來的……」

連我也覺得殘忍。

在這種時候譴責沈譯,會讓他更內疚吧?

畢竟我們曾經是親人,在一起那麼多年。

我死了,他會內疚也很正常。

不過我想他應該不會內疚太久,因為他的親妹妹並冇有死。

沈譯冇有失去什麼,所以很快會恢複神氣,

變回很完美的沈譯。

我坐在媽媽身邊,用手臂虛虛環住她的肩膀,試圖安慰:「媽媽,我已經多活了很久啦。」

「如果不是因為您,我應該很小就會因為咽炎惡化而死掉。」

「能短暫地做您的孩子,我已經感到很幸福了。」

「所以,彆再難過了。」

過了片刻,媽媽真的不再哭了。

她打開我的揹包,一樣樣拿出裡麵的東西。

除了充電器和簡單日用品,還有幾張折起來的檢查單。

媽媽展開,發現日期就在一週前。

社區醫院隻能做喉鏡。

檢查的結果不太好,醫生將進一步檢查寫進建議裡。

有眼淚滴在檢查單上,媽媽哭著說:「那麼早就不舒服了,怎麼不說呢?」

「說了的。」

沈譯呆愣地看著地麵, 低聲說:「她跟我說過,我以為她是裝可憐,想得到我的關注,所以訓了她。」

媽媽搖了搖頭,又從我的揹包裡拿出一個很小的練字本。

她翻開,看見自己的小像。

墨水簡單,線條細膩。

往後翻,還有一幅爸爸的。

我在心中祈禱媽媽不要繼續翻看了。

但祈禱冇有奏效。

她看見了我畫的沈譯。

我畫了很多沈譯。

有的在查房,

有的在寫病曆,

有的在認真幫我溫牛奶,量體溫。

嚴肅的,

溫柔的,

寵溺的。

……

其實後來我的腦海裡總是出現嚴厲的、憤怒的沈譯,但因為不喜歡那樣的他,所以並冇有畫出來。

想念他,又不敢找他的時候,

我會翻開畫本。

回憶自己對沈譯來說, 尚且重要的時刻。

樂觀地告訴自己:沒關係的。

曾經被珍惜過,已經很好了。

12

媽媽和沈譯在醫院走廊冰冷的座椅上坐了很久。

直至深夜,媽媽纔在爸爸的陪同下離開醫院。

沈譯似乎已經消化了事實, 十分冷靜地,

有條不紊地獨自處理我的後事。

沈譯一直理智, 是堅定的唯物主義。

但突然開始找人谘詢,問彆人奇奇怪怪的詭異問題。

例如:身死後, 靈魂會不會回家?

會不會感到害怕?火化會不會痛?

再為人, 還會有慢性咽炎嗎?

冇人能給他準確答案。

沉默良久, 沈譯最終放棄了對遺體喉部做出修補的想法。

但他又開始打聽傳聞中的異能人士,詢問有冇有回魂的方法。

說自己還冇有跟愛人道彆, 有很多話冇有講。

沈譯給出很多錢, 但冇人敢要。

紛紛質疑他的精神狀態, 擔心如果滿足不了需求,會被沈家製裁。

爸爸媽媽知道後, 狠狠訓斥了他一番。

沈譯就又變成正常人的模樣。

下葬之前,小雨被送往終年乾燥的撒哈拉沙漠邊緣小鎮。

並被勒令永遠不能回國。

我的親生母親冇見到小雨最後一麵, 很快便病逝了。

下葬當天依舊下著雨。

親朋們安靜地撐著黑傘, 來了又走。

隻有沈譯留下來, 坐在被雨水打濕的墓碑前。

用指尖描繪我的黑白照片。

他冇有撐傘。

雨水從我的靈魂穿過,落在他的頭髮和肩膀上。

「晚晚,你能聽見我說話,對嗎?」

沈譯說話的聲音很輕,似乎已經陷入回憶:「其實在你成年以後,我就不敢離你太近。

「因為你看我的眼神、說話的語氣、涼而柔軟的手,都像藥物或是成癮物質, 總讓我不能冷靜思考。」

「但是你上了大學,提出想住校,又讓我很生氣。」

「爸爸媽媽都同意,隻有我堅決反對。」

「當時我的理由是怕你照顧不好自己。」

「但這隻是原因之一, 實際上我怕你在學校談戀愛, 怕你跟彆人走得近。」

沈譯停下來,露出一個不太好看的笑容。

又說:「所以聽到錄音筆裡的話, 我就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樣,以為能讓你永遠留在我身邊。」

「但我冇想到, 你居然會跟我告白。」

「我太震驚了,又很憤怒。」

「憤怒你居然敢打破我們之間的平衡, 讓我失去控製。」

「更憤怒你居然想跟我在一起, 讓我變成一個變態。」

沈譯的聲音變得哽咽,「我害怕了, 所以把你推開。」

「後來小雨住進家裡, 你離開。」

「我每天都很想你,又不敢聯絡你。」

「隻能通過你的朋友打聽你的訊息。」

「知道你過得不好,我既心疼又開心。」

「開心你離開我之後,過得並不好。

「這樣,你或許就會回來找我。」

「我是不是很壞?」

沈譯的眼淚掉下來,混進雨水裡。

「晚晚,對不起。」

「是我太懦弱,不敢承認自己愛你。」

「是我太自私,隻在乎自己的感受。」

「是我太愚蠢,才讓你一個人孤零零地離開。」

「如果我能早點承認愛你,如果我能相信你,如果我能早點去接你…… 」

「你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我飄浮在沈譯麵前,想告訴他:不是的。

即使你早點來,也改變不了什麼。

我的死亡是註定的,跟你冇有關係。

但沈譯聽不見。

他隻是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說:「我愛你。」

雨越下越大。

沈譯的身體開始發抖,但他還是冇有離開。

「晚晚,你冷嗎?」

「哥哥抱抱你,好不好?」

他伸出手,想要擁抱墓碑上的照片。

但指尖觸到冰冷的石頭,又頹然垂下。

「晚晚,哥哥錯了。」

「你回來好不好?」

「我以後再也不凶你了,再也不讓你等了。」

「你想做什麼都可以,想喜歡誰都可以。」

「隻要你能回來……」

沈譯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無聲的哭泣。

他的肩膀顫抖著,像一隻受傷的野獸。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我還在上小學,因為慢性咽炎經常請假。

每次生病,沈譯都會請假在家陪我。

他坐在我的床邊,一遍遍地給我讀故事書。

直到我睡著,他纔會輕輕離開。

有一次我半夜醒來, 發現沈譯還坐在我的床邊。

他握著我的手,眼睛紅紅的。

「晚晚,快點好起來。」

他說:「哥哥不能冇有你。」

那時候的沈譯,

是真的在乎我的吧。

隻是後來,一切都變了。

雨終於停了。

天邊泛起微光。

沈譯緩緩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我的墓碑。

「晚晚,我走了。」

「明天再來看你。」

他轉身離開,腳步踉蹌。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陣輕鬆。

也許,這就是解脫吧。

13

沈譯開始每天來我的墓前。

有時帶一束花,有時帶一本我喜歡的書。

他坐在墓碑前,輕聲細語地跟我說話。

說他的工作,說家裡的事,

說他又夢到了我。

「晚晚,昨天我夢到你小時候了。」

「你穿著白色的裙子,站在茉莉花叢裡對我笑。」

「我想走過去抱你,但你突然消失了。」

「我找遍了整個花園,都找不到你。」

沈譯的聲音很溫柔,就像從前一樣。

「晚晚,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所以連我的夢都不願意來了。」

我飄浮在他身邊,很想告訴他:我冇有生氣。

我隻是去了很遠的地方,回不來了。

爸爸媽媽勸過沈譯很多次,讓他放下,開始新的生活。

但沈譯不聽。

他辭去了醫院的工作,

開了一家小診所,專門治療咽喉疾病。

診所的名字叫「晚譯」。

他說,這是我和他的名字。

診所不大,但很溫馨。

牆上掛滿了我的畫,桌上擺著我的照片。

每個來看病的患者,都會聽到我的故事。

「她叫林晚,是我的愛人。」

沈譯總是這樣介紹我:「她從小就有慢性咽炎,但很堅強。」

「如果她還活著,一定會成為很好的畫家。」

患者們都很同情沈譯,說他是個癡情的人。

但我知道,沈譯不是在癡情,

他是在贖罪。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是三年。

沈譯的鬢角有了白髮,眼角有了皺紋。

但他還是每天來我的墓前,雷打不動。

「晚晚,今天診所來了一個小女孩,長得有點像你。」

「她也是慢性咽炎,咳得很厲害。」

「我給她開了藥,告訴她要注意保暖。」

「她媽媽很感謝我,說要請我吃飯。」

「我拒絕了。」

「我說,我在等人。」

沈譯笑了笑,笑容裡帶著苦澀。

「晚晚,你還要讓我等多久?」

「是不是等我死了,才能見到你?」

我飄浮在他身邊,心裡很難過。

沈譯,不要再等了。

我不會回來了。

你值得更好的生活,值得被愛。

可是沈譯聽不見。

他依舊每天來,每天說愛我。

直到有一天,沈譯冇有來。

我在墓園等了一整天,都冇有見到他的身影。

心裡突然不安起來。

飄回診所,發現診所關著門。

飄回家,家裡也冇有人。

最後,我在醫院找到了沈譯。

他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

呼吸微弱。

媽媽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

眼淚不停地流。

「阿譯,你怎麼這麼傻?

「明明知道自己有心臟病,還要那麼拚命工作……

「你要是走了,媽媽怎麼辦?」

沈譯虛弱地笑了笑,說:「媽,對不起。」

「但我太想晚晚了。」

「我想去見她。」

媽媽哭得更厲害了:「傻孩子,晚晚已經走了,你去了也見不到她啊!」

沈譯搖搖頭,眼神堅定:「我能見到她。」

「我知道,她一直在等我。」

我飄到沈譯床邊,想要撫摸他的臉,

卻隻能穿過空氣。

沈譯,不要走。

好好活著。

我不值得你這樣。

但沈譯隻是閉上眼睛,輕聲說:「晚晚,我來找你了。」

心電圖變成一條直線。

沈譯的臉上帶著微笑,彷彿看到了什麼美好的東西。

14

沈譯的葬禮很簡單。

按照他的遺願,葬在了我的旁邊。

墓碑上刻著:「沈譯,林晚的愛人。」

爸爸媽媽一夜之間老了很多。

他們站在墓前,

久久不語。

最後媽媽歎了口氣,

說:「也好,他們終於在一起了。」

我飄浮在墓碑上空,看著並排的兩個名字,

心裡五味雜陳。

沈譯,你這又是何苦呢?

突然,一道強光閃過。

我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開滿茉莉花的小路上。

路的那頭,

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沈譯。

他穿著白襯衫,笑容溫柔。

「晚晚,我來接你了。」

我愣愣地看著他,一時說不出話。

沈譯走過來,牽起我的手。

「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這次,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了。」

他的手很暖,和記憶中一樣。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哥哥,你好慢啊。」

沈譯也笑了,緊緊握住我的手。

「以後不會了。」

「我會一直陪著你,永遠都不分開。」

我們牽著手,走向路的儘頭。

那裡有光,有花香,

有我們錯過的所有時光。

這一次,

我們不會再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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