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李彪見他沉默,隻當是默許,不由分說拽住他便往賭坊拖去。剛到門口,一股混雜著汗臭與劣質酒氣的熱浪便猛地撲來,震耳欲聾的呼喝聲、骰子撞擊瓷碗的脆響、輸家的咒罵與贏家的狂笑絞纏在一起,像一張無形而黏膩的網,瞬間將兩人吞噬。
賭坊內燈火刺眼,十幾張八仙桌沿牆排開,每張桌旁都擠滿了人。賭徒們大多身著粗布短褂,有的赤著精瘦的膀子,唾沫橫飛地嘶吼;輸急眼的漢子攥拳狠砸桌麵,贏錢的則拍著大腿縱聲狂笑,各種氣味蒸騰發酵,嗆得人眉頭緊鎖。靠牆的長凳上歪著幾個輸光本錢的,眼神空洞地盯在喧鬧的人堆裡,如同被丟棄的破布偶。
李彪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釘在最裡側那張賭大小的檯子上——莊家是個蓄著山羊鬍的乾癟老頭,正慢條斯理地搖著骰盅,指節上一枚黃銅戒指在燈下泛著冷硬的光。他奮力擠開人叢,摸出五枚銅板“啪”地拍在“大”字上,眼珠瞪得滾圓:“開!”
“開什麼開,還沒搖呢。”旁邊一人沒好氣道。
“管他搖沒搖,老子今天就認死這個‘大’。”李彪不甘示弱道。
李業立在人群邊緣,視線掠過人頭,望向賭坊二層。那一圈緊閉的雅間,雕花木門懸著厚重的錦簾,嚴絲合縫,半點兒聲息不透。迴廊的纏枝蓮紋欄杆被煙火熏得黢黑,廊中立著個穿暗紋錦袍的中年男人:國字臉,顴骨微凸,眼尾刻著幾道深紋,眼神如淬了冰的鋼針,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腰間那枚通透的翡翠扳指,右手閑閑盤弄兩個油光鋥亮的鐵核桃,指節間發出沉悶的“哢噠”聲。他目光鷹隼般掃過樓下每一寸角落,未在任何一處停留,想來隻是走個過場。李業隻瞥了一眼便收回視線——那鐵核桃盤得鋥亮,必是常年不離手的老手,心思深沉,指力更不容小覷;再看那身暗紋錦袍與翡翠扳指,多半是賭坊東家,眼底蟄伏的狠戾深不見底,絕非善類。樓梯口守著兩個短打壯漢,腰間別著短刀,眼神警惕地逡巡著每一個試圖靠近的賭客。
骰盅在莊家枯瘦的手中搖晃,撞擊桌麵的悶響、骰子在內裡滾動的碎響,如同細密的鋼針,無比清晰地紮進李業耳中。他下意識屏住呼吸,周遭喧囂驟然退去,隻餘下那魔性的碰撞聲:先是三下急促的輕叩,接著一聲悶鈍的重擊,最後歸於死寂。
“買定離手——開!”莊家掀開骰盅,三枚骰子靜臥瓷碗:四、五、六,十五點大。李彪猛地一拍大腿,興奮得直蹦:“贏了!我就說我是那個‘一’!”他麻利地攏回贏錢,又摸出十枚銅板“啪”地拍在“大”上,“再來!”
很快又開出一把“四、六、六”,李彪又是一聲炸雷般的歡呼。
李業卻未受他感染,眉頭微蹙。隨後李彪又連押八把,雖有輸有贏,但掌中的銅板眼見著稀薄下去。
李業的目光始終鎖著那骰盅,身子越擠離那桌子越近。莊家手腕一翻,骰盅再次晃動:先是兩下短促的脆響,接著一聲拖長的滾動,最後是輕微的磕碰。李業心中默數:二、三、一?不,更像是二、二、三?
“開!”莊家揭盅,三枚骰子赫然是二、二、三,七點小。李彪“哎呀”一聲,眼睜睜看著“大”字上的銅板被莊家掃走。他懊惱地撓頭:“邪了門了……”李業心頭卻猛地一跳——方纔的判斷雖稍有偏差,方向卻沒錯!
莊家再次搖起骰盅。這次的聲響在李業耳中異常清晰,他猛地拽住李彪胳膊,聲音壓得極低:“三個三!壓豹子!”李彪正要將僅剩的幾枚銅板拍向“大”,聞言一愣,隨即嗤笑:“業哥你魔怔了?我就這點兒家底,豹子哪是說來就來的?”他甩開李業的手,執拗地將銅板拍在“大”上,還不忘嘀咕:“壓豹子?不如直接把錢塞給那老鬼!”
莊家掀開骰盅的剎那,空氣彷彿凝固——三枚骰子,三個鮮紅刺目的三點,赫然躺在瓷碗中央!四周爆出一片驚呼。李彪的臉“唰”地慘白,他死死盯著骰子,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突然狠命一拍大腿,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叫:“我怎就不聽你的!那是豹子啊!幾十倍的豹子啊!”他猛地蹲下,雙手死命揪扯頭髮,眼眶赤紅,聲音帶了哭腔,“我的血汗錢……全完了……”
李業瞧著李彪那副德性,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喉結急促地上下滾動了兩下,手下意識就探進了懷裏——那裏躺著今早蘇敏怕他在外頭不方便,硬塞給他的五文錢。她還“多嘴”地叮囑了一句:“可別去賭坊,那地方不是咱們窮人該去的。”指尖的銅板硌得掌心生疼,李業狠狠一咬牙,目光再次死死釘在那隻骰盅上。莊家正用一塊油汙發亮的破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瓷碗邊沿。李業擠到桌邊,摸出三文錢在指尖撚了撚,等莊家搖定了盅,才輕輕擱在“小”字區域最靠邊的地方。盅開,果然是小。
待到第三次搖盅,李業的耳朵猛地捕捉到三聲極規律的輕響。他心頭驟然一緊:是豹子!然而他手一揚,卻將幾枚銅板“啪”地拍在了“小”字上。莊家掀開盅蓋,三個二點赫然在目!旁邊賭徒頓時一片噓聲:“又是豹子?今天邪了門了!”
“業哥,我還當你能看透點數呢,看來你這本事也不靈光啊!”李彪道。
李業佯裝懊惱地捶了下桌麵,耳根泛起紅,心底卻長長舒了口氣。
一連又賭了十幾把,李業跟李彪一樣有輸有贏,可他掌中的銅錢卻眼見著堆了起來。很快,他又一次聽出了那清晰的豹子點。李業的手指攥得指節發白,猶豫隻一瞬:這把押中,欠王虎的債就能一筆勾銷了,可一次贏這麼多……他心一橫,猛地將所有銅板“嘩啦”一聲全推了下去!莊家掀開盅,三個四點閃著刺目的光!周圍瞬間炸開了鍋:“我的老天爺!今兒豹子紮堆啊!這小子踩狗屎運了?”“可不,都出三回了,活見鬼!”莊家的臉陰沉得能擰出水來,慢吞吞地從錢堆裡數出銀子,推到了李業麵前。
這錢來得可真快啊!李業暗自咋舌,猛地想起什麼,眉頭倏地擰成了一個死疙瘩:來得快,去得更快!難道自己先前之所以在海裡飄著,是因為手裏攥著點錢想著來玩玩,結果一轉眼二十兩銀子輸個精光,債台高築走投無路,起了尋死的念頭……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