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黓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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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黓影行 · 一條鹹木魚

天剛矇矇亮,李業就揣著一張硬邦邦的粗糧餅子出了門。刺骨的冷風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他裹緊了身上那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舊夾襖,腳下的步子卻比往日輕快了幾分——昨天聽人閑聊時提的“碼頭扛活”倒提醒了他:碼頭裝卸貨物,要的是實打實的力氣,既不需多言,也不問來處,乾一天拿一天的現錢,當日就能結清。再者,來這兒找活路的本就不是什麼體麪人,想來沒人會追究他的過往。

李業緊趕慢趕,終於在日頭爬上碼頭桅杆前到了島西邊的李家碼頭。碼頭上人聲鼎沸,扛著麻袋的腳夫們穿梭往來,號子聲混著海浪的鹹腥味此起彼伏。他攥了攥凍得發僵的手,徑直走向那座掛著“管事房”木牌的青磚小屋。

管事的是個留著花白鬍的老者,臉上佈滿了溫和的笑紋,正眯著眼慢條斯理地核對賬簿。

“老丈有禮!”李業拱手恭敬地打了招呼。

聽到動靜,老者抬眼,慈眉善目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雖穿著舊夾襖,卻也乾淨整齊,眉眼間透著幾分讀書人特有的沉靜,便笑著招呼:“後生看著斯斯文文的,可是來應聘賬房先生?”

李業愣了愣,隨即躬身問道:“老丈,賬房先生……工錢怎麼算?”

“賬房嘛,月錢三百大錢,管兩頓飯,月底結清。”

“若是腳夫呢?”

“扛貨是計件算——從船上扛到倉庫,一袋五文錢,當日結清。如果是特別重的貨物,一袋最高能給到十文。”老者撚著鬍鬚,指了指窗外扛貨的腳夫,“不過得說清楚,倉庫離碼頭遠著呢。”

李業順著老者的手指望去,隻見腳夫們正將貨物扛往遠處的倉庫,目測足有四五裡路,忍不住問道:“老丈,倉庫為何建那麼遠?離碼頭近點不是更方便?”

老者輕哼一聲,嘴角撇了撇:“方便?碼頭附近的地寸土寸金,東家精得很,哪捨得花大價錢買近地?倉庫建在幾裡外的荒地上,能省不少銀子呢。”

李業心裏一動,追問道:“那一般人一天能扛多少袋?”老者眯眼想了想:“手腳麻利、有力氣的,一天能走**個來回,體格弱些的,三四個來回就撐不住了。”李業默默算了算:一袋五文,就算隻走六個來回至少也能掙個三十文,算下來比賬房先生掙得多得多。正想應下,老者又道:“醜話先說前頭:腳夫飯量大,不包夥食;途中受傷自負;貨物損壞,照價賠償。”

李業愣了一下,心想這活計風險不小,但一想到家裏等著開鍋的米缸,還是咬了咬牙道:“老丈,我……我想乾扛貨的活。”

老者卻擺了擺手,嘖嘖搖頭:“後生,不是我駁你麵子,你看你這瘦胳膊瘦腿的,怕是連半袋糧食都扛不動。賬房雖要識字記賬,可你模樣周正,說話也清楚,我看你是塊讀書的料,不如先試試賬房?”

李業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說:“老丈,我有的是力氣,您讓我試試吧,幹不了分文不取。”

老者還要說什麼,李業搶先道:“口說無憑,您讓我試扛一袋便知。”老者見他執意,捋了捋鬍子,朝牆角努努嘴:“也罷。那邊堆著袋壓艙用的沙土,足有八十斤,你去扛上一袋,走兩步讓我瞧瞧斤兩。”

李業依言走到貨堆旁。深吸一口帶著鹹腥味的冷風,腰背微微下沉,雙手緊扣麻袋稜角,低吼一聲,竟將那沉甸甸的袋子穩穩扛上了肩頭。稍作調息後,他邁開步子,在堆滿雜亂繩索與木箱的逼仄空間裏,穩穩噹噹走了個來回。

老者原本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恢復溫和模樣,點點頭:“行,倒是我老眼昏花,看走了眼。後生,你這力氣藏得深。去吧,記著:到倉庫後找劉管事登記數量,傍晚憑條子領錢。路上留神腳下,摔了袋子要扣錢的。”

李業道了聲謝,轉身快步折回碼頭貨場——那裏的貨物堆得像小山,連海風都被擠得打了旋兒。剛靠近貨區,就聽見幾個腳夫蹲在木箱上閑聊,嗓門壓得低卻透著股子怨氣:

“哎,聽說沒?今兒卸的可是揚州來的精米!一袋實打實百斤重!”

“百斤?!昨兒那貨才七十斤都累得我腰直不起來!早知道今天是這茬,說啥也不來遭這份罪!”

“這麼沉的玩意兒,咋不用推車拉?!”

“想啥美事呢你!東家那鐵公雞,一毛不拔!要推車?得自己從家裏扛來!”

“這活兒折騰得人骨頭都散架,就不怕咱們大夥撂挑子不幹?”

“新來的吧你?這碼頭天天擠著成群找活的,人力賤得跟路邊野草似的——兩三文錢就能雇一個,犯得著花錢置工具?說句紮心窩子的,在東家眼裏,咱們連副扁擔都不如!”

忽然,銅鑼“哐哐哐”炸響,有人扯著破鑼嗓子喊:“開工了!”閑聊的腳夫們像被針紮了似的跳起來。絡腮鬍漢子彎腰紮穩馬步,雙手死死攥住麻袋底的粗繩,腰腹猛地一沉——“呼!”米袋被他硬生生甩上肩頭,腳步穩得像釘在地上,一步步朝倉庫挪去。

“看樣也沒那麼沉嘛。”一人嘀咕著,學那漢子走到米袋堆前。冰冷的海風裹著米香撲臉,他屈膝沉腰,手指摳進麻袋粗糙的布紋裡,腰背瞬間繃緊成拉滿的弓——低吼一聲,米袋“咚”地砸上肩頭!驟然壓來的重量讓他身子微晃,隨即咬緊牙關穩住重心,跟著前頭的人,一步一挪朝四五裡外的倉庫走去。其他腳夫也紛紛上前,扛起米袋,身影在風裏連成串。

輪到李業,他學旁邊老腳夫的樣:彎腰、屈膝、雙臂環抱住麻袋,猛地一掀——竟沒想像中吃力,甚至覺得還能再扛一袋,可看前頭人都是一人一袋,便歇了念頭。

通往倉庫的路比看著更糟:四五裡土路坑坑窪窪,車轍印和牲畜蹄痕攪在一起,前夜的泥水汪在窪裡,踩上去“咕嘰”響。沉米袋壓得人喘不過氣,每一步都扯得肩背肌肉生疼,痠痛像無數細針在紮,連骨頭縫裏都透著累。扛袋的漢子大多悶頭走,偶爾粗重喘息,或是對著腳下石塊罵兩句;經驗老到的腳夫則盡量邁開大步,保持著搖搖晃晃卻穩實向前的節奏。

日頭爬得越來越高,鹹腥的海風混著汗味飄散開,被壓彎的脊樑在土路上連成一道沉默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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