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李業快步走出院子,手中的葉片散發著陣陣清涼,彷彿在提醒他此行的兇險。他回頭望了一眼自家的屋頂,心中五味雜陳。不知道這一去,還能不能再回來。
晨霧還未完全散去,海風裹挾著鹹澀的腥氣直撲而來。李業把葉片塞進衣領,緊緊貼在胸口,隨即爬上一棵枝葉繁密的大樹,心裏盤算著下一步該往哪裏去。往日相熟的人家是萬萬不能去的,極易被發現;況且他如今記憶殘缺,也不敢確定誰是可靠的,保不齊會被出賣。李仁發家大業大,人脈遍佈全島,若真要找他,簡直易如反掌。這一刻,他隻覺自己竟無處可去……
李業蜷在虯結的樹杈間,濃密的枝葉像一層濕冷的綠帳,將他裹得嚴嚴實實。葉片緊貼胸口,那絲清涼勉強壓住心頭的焦灼。他透過葉隙向下望去,自家那低矮的土屋在晨霧中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灶房煙囪裡飄出的幾縷青煙,細得彷彿隨時會被風吹斷。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細微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沙沙”聲,貼著地麵蛇行而來。李業渾身一僵,屏住呼吸,將身體壓得更低。聲音來自村口方向,越來越清晰,不是腳步聲,倒像是某種沉重的東西被拖拽著,碾過碎石和枯草。
幾個模糊的黑影出現在薄霧瀰漫的村道上。他們走得極慢,動作僵硬,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的木偶。為首一人身形佝僂,手裏提著一盞慘白色的燈籠,燈籠紙薄得近乎透明,映出裏麵一點幽綠的火苗,那光暈死氣沉沉,非但沒有驅散霧氣,反而讓周遭的景物顯得更加陰森扭曲。燈籠後,兩個同樣僵硬的身影拖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沉重,在地上拖出長長的、濕漉漉的痕跡,散發出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腥氣。
李業的心跳幾乎停止。這幽綠的燈籠火,與他記憶裡僅在那夜張耀祖的墳前見過!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他們拖著的……是什麼?那濕漉漉的拖痕,像極了……他不敢再想,胃裏一陣翻滾。
那隊詭異的“人”並未進村,而是沿著村外的小路,徑直朝著後山挪去。慘白的燈籠光在濃霧中忽明忽滅,如同鬼眼,最終被山坳的陰影徹底吞沒。死寂重新籠罩下來,隻有風穿過樹葉的嗚咽,和遠處海浪永不停歇的拍岸聲。
李業緊緊盯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後山不僅有良田,還有人在那裏建房居住,因此他一時無法確定那群“人”上山究竟要做什麼。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目光下意識掃過自家屋頂。就在這一瞥間,眼角的餘光猛地捕捉到一點異樣。
灶房那扇小小的、糊著油紙的窗戶後麵,似乎有一道影子,極其短暫地晃動了一下。那影子緊貼著窗欞,隻停留了一瞬,便迅速隱沒在屋內的昏暗裏,快得讓人幾乎以為是錯覺。
一股寒意,比樹蔭的濕冷更甚,順著脊椎猛地竄上頭頂。他想起小楓的話——“她身上……有股香燭味兒……是陳年屍油混著陰槐木屑……”又想起剛才那隊人手中慘白的燈籠,和麻袋拖過地麵留下的濕痕。難道……阿敏看到了?她一直在看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驚悚攫住了他。他下意識地攥緊了胸口的葉片,那點清涼此刻也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混雜著恐懼與猜疑的冰冷浪潮。
樹下的草叢裏,一隻烏鴉突然“呱”地一聲怪叫,拍打著翅膀沖向灰濛濛的天空。李業猛地一縮,彷彿那聲嘶啞的鳴叫是某種不祥的宣告。他再不敢停留,手腳並用地沿著粗壯的樹枝向樹冠更高處、更濃密的陰影裡爬去,動作倉惶而無聲,像一隻受驚的野獸,隻想將自己更深地埋藏起來。樹葉的縫隙間,他最後看了一眼自家那死寂的院落,灶房視窗空洞洞的,再無一絲動靜。
李業蜷在樹冠深處,枝葉的濕氣浸透衣衫,寒意刺骨。胸口的葉片微微發燙,像一塊烙鐵緊貼著麵板。他不敢動,連呼吸都壓得極低,目光卻死死鎖住自家灶房那扇小窗。窗紙後一片死寂,彷彿剛才那抹窺視的影子隻是他驚懼之下的幻影。
突然,下方院門“吱呀”一聲輕響,打破了死寂。李業渾身一顫,幾乎要滑下樹去。他死死抓住粗糙的樹皮,指甲摳進縫隙裡。
是鄰居娟嬸。
她端著一個粗陶盆,裏麵盛著些清水,腳步輕緩地走了出來。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去澆菜畦,也沒有去餵雞,而是徑直走向院牆角落那株半枯的老槐樹。槐樹虯結的根須裸露在泥土外,盤踞著一小片陰濕的角落。娟嬸蹲下身,將陶盆輕輕放在樹根旁。她低著頭,花白的髮髻垂下一縷,遮住了側臉。李業隻能看到她的脖頸和微微弓起的背脊。
她伸出手指,在陶盆裡蘸了蘸,然後,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註,開始在那粗糙皸裂的槐樹皮上塗抹。指尖劃過的地方,留下濕漉漉的、蜿蜒的水痕。那動作像是在勾勒某種……符號?或是印記?
李業睜大眼睛,想看清她到底在畫什麼。可距離太遠,晨霧未散,加上枝葉的遮擋,隻能看到模糊的水光在深褐色的樹皮上閃動。娟嬸的動作很慢,很專註,而她塗抹的範圍,似乎正對著院門的方向。
在某一刻,娟嬸蘸水的手指突然頓住了。花白髮髻下的頭顱微微抬起,渾濁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李業藏身的那片濃密樹冠。
李業這時已經是草木皆兵了,他猛地將身體縮排更深的枝葉陰影裡,連眼珠都不敢轉動,隻從縫隙裡死死盯著下方。
娟嬸並沒有持續盯著看,彷彿那隻是偶然的一瞥。她收回目光,枯瘦的手指在槐樹皮上完成了最後一道彎曲的濕痕。然後,她緩緩站起身,端起那盆水,動作依舊輕緩,沒有發出一點聲響,轉身走回了自家的院子。院門在她身後悄無聲息地合攏,隔絕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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