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三叔……”李仁發聲音乾澀,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意味,試圖再次靠近李鬆年,“這墳……這墳真的開不得啊!允文他本就英年早逝,心有不甘,現在去驚擾他,萬一……萬一衝撞了……”
“衝撞?”李鬆年猛地側過頭,渾濁的眼珠死死盯住他,那目光像淬了冰的針,“李仁發,你怕衝撞了死人,就不怕活人堵在你家門口,把你李家的門楣都拆了嗎?”他不再看李仁發那張臉,龍頭柺杖再次指向墳地方向,聲音斬釘截鐵,“去!按我說的辦!立刻!”
幾個族丁得了令,立刻轉身,撥開人群,快步消失在雨幕中,朝著祠堂和義莊的方向奔去。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又迅速合攏,無數雙眼睛,燃燒著憤怒、悲痛、恐懼或是純粹看熱鬧的火焰,都聚焦在李家大宅門前這方寸之地,雨聲更密了,敲打著油紙傘麵、青石板,還有李家那扇被砸得坑坑窪窪的朱漆大門,匯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連綿不絕的沙沙聲……
時間在冰冷的雨水中緩慢流淌,不知過了多久,雨霧深處終於出現了晃動的人影。去祠堂取香燭紙馬的族丁回來了,手裏捧著黃紙、線香和幾支粗大的白蠟燭。緊接著,通往義莊的小路上,也出現了幾個身影。一個佝僂著背、穿著深色油布衣的老頭被兩個年輕人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來,正是義莊的守屍人老周頭。他身後跟著兩個抬著簡陋擔架的後生,擔架上蓋著防雨的油布。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更寬的通道,讓這肅穆又詭異的一行人通過。老周頭走到李鬆年麵前,渾濁的眼睛掃過族長鐵青的臉,又瞥了一眼台階上的李仁發,什麼也沒問,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嘶啞地說了句:“族長。”
“有勞了,周老哥。”李鬆年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按規矩辦。”
老周頭又點了點頭,示意抬擔架的後生將東西放下。他慢吞吞地解開油布,露出下麵幾件銹跡斑斑的鐵器——一把短柄的鶴嘴鋤,一把撬棍,還有幾根纏著麻繩的木楔。他枯樹般的手拿起那把鶴嘴鋤,掂了掂分量,然後默默轉向墳地的方向。
“走!”李鬆年一聲令下,龍頭柺杖重重頓地,率先邁開腳步。人群像被無形的繩索牽引著,沉默地、洶湧地跟了上去,隻留下李仁發和福伯孤零零地站在那扇破敗的大門前。雨水無情地沖刷著門楣上那塊“耕讀傳家”的匾額,字跡在濕漉漉的木頭上顯得模糊而諷刺。
通往劉管事墳地的路泥濘不堪,雨水在低窪處積成渾濁的水坑。隊伍在沉默中行進,隻有沉重的腳步聲、雨打傘麵的劈啪聲,以及偶爾傳來的壓抑咳嗽。那些死者家屬,緊緊跟在老周頭和族丁後麵,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雨霧中若隱若現的墳頭輪廓,彷彿那裏埋藏著他們親人慘死的唯一答案。李清源等幾個老輩人則遠遠落在後麵,撐著傘,不住地搖頭嘆息,嘴裏念念有詞,似乎在祈求祖先寬恕。
終於,劉管事那座新墳出現在眾人眼前。墳頭的土被雨水沖刷得有些塌陷,幾根慘白的招魂幡在風雨中無力地飄搖著,更添了幾分陰森。墳前立著一塊簡陋的石碑,上麵刻著“劉公允文之墓”幾個字,字跡還很新。
老周頭停下腳步,放下工具,從族丁捧著的籃子裏取出香燭紙馬。他動作緩慢而熟練,點燃三炷線香,插在墳前濕軟的泥土裏,又點燃兩支粗大的白蠟燭,燭火在風雨中頑強地跳躍著,映照著他溝壑縱橫的臉。他展開黃紙,口中念念有詞,聲音低啞含混,聽不清具體內容,但那肅穆的儀式感,讓原本躁動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都放輕了。隻有雨聲,依舊不知疲倦地響著。
李鬆年拄著柺杖,站在最前方,蓑衣上的雨水匯成細流滴落。他渾濁的眼睛盯著那跳躍的燭火,又緩緩掃過那冰冷的石碑,最後,目光沉沉地落在老周頭身上,微微頷首。
老周頭唸完最後一句,將手中的黃紙點燃。火苗騰起,迅速吞噬了紙錢,在雨中化作一縷青煙,打著旋兒向上飄散。他直起身,臉上的皺紋在燭光下顯得更深了。他彎腰,拿起那把短柄的鶴嘴鋤,粗糙的手指在冰冷的鐵柄上摩挲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渾濁的目光掃過李鬆年,又掃過身後一張張屏息凝神、表情各異的臉,最後,那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在人群外某個陰影處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才緩緩收回。
他轉過身,麵對著那座新墳,高高舉起了手中的鶴嘴鋤。冰冷的鐵器在灰暗的天光下,反射出一點微弱而刺目的寒芒。
“動土!”老周頭嘶啞的嗓音穿透密匝匝的雨幕,帶著古老而沉重的宣告感。他挖了第一下後,幾個揣著傢夥什兒的族丁也跟著動起手來,鋤頭帶著沉悶的破空聲,重重鑿進濕潤的墳土深處。
冰冷的鶴嘴鋤深深楔入墳土,發出沉悶的“噗”聲。一大塊濕漉漉的、混雜著草根的泥土被翻了起來,甩在泥濘的地上。一股濃烈的、帶著腐敗草葉和深層泥土特有的腥氣,混合著雨水清冽的味道,猛地沖入每個人的鼻腔。
人群裡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幾個膽小的婦人下意識捂住了口鼻,向後退縮。王三媳婦卻猛地往前擠了一步,眼睛死死盯著那不斷擴大的土坑,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李二柱和其他幾個死了親人的漢子,更是像被釘在了原地,胸膛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雨聲中清晰可辨。
鋤頭與撬棍交替起落,泥土應聲翻卷。老周頭動作沉穩熟練,每一下都精準避開石碑,隻順著墳堆邊緣掘土。濕泥黏附在工具上,隨即被雨水沖刷而下,發出沙沙的輕響。李鬆年拄著柺杖,蓑衣上的雨水匯成細流,沿著他枯瘦的腳踝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水窩。他渾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逐漸加深的坑洞,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在搖曳的燭光裡更顯冷硬。
坑越挖越深,已經能隱約看到深色棺木的一角。那顏色在濕泥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幽深,像一塊沉入水底的礁石。老周頭停了下來,喘了口氣,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和汗水,渾濁的眼睛裏看不出情緒。他示意旁邊的後生遞過纏著麻繩的木楔和撬棍。他蹲下身,將幾根木楔小心地、用力地敲進棺蓋與棺身之間的縫隙裡。
“嘎吱——嘎吱——”
木楔被重鎚敲擊,發出擠壓聲,在這死寂的雨幕中異常刺耳。每一次敲擊,都彷彿敲在圍觀者的心坎上。李清源幾個老輩人閉著眼,嘴唇無聲地翕動,像是在念誦經文,又像是在哀嘆。李仁發跟福伯不知何時也跟到了人群外圍,被幾個族丁有意無意地隔開。
“起!”老周頭低喝一聲,與兩個後生同時攥緊撬棍發力,猛地往下一壓!棺蓋掀開的瞬間,所有人看清裏麵的景象,無不怔住——除了李仁發……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