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蘇醒

藥丸嚥下去的那一刻，爺爺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

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裏充滿了血絲，嘴巴大張著，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啞的低吼。他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像被電擊了一樣，四肢不停地抽搐。

我按住他的肩膀，不讓他從草蓆上滾下去。

“爺爺！爺爺！”

他的麵板上出現了變化。那些黑色的、像血管一樣的紋路，從手臂開始，一點一點地消退。不是慢慢消退，而是像被火燒到的紙一樣，迅速捲曲、變黑、脫落。

黑色紋路消退的地方，露出了新的麵板。粉紅色的、健康的、有彈性的麵板。和他之前灰白色的、布滿皺紋的麵板完全不同。

但他的身體還在顫抖。他的眼睛還在流血——不是血，是黑色的液體。從左護法心髒裏流出來的那種黑色液體，從他的眼角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

那些黑色液體滴在草蓆上，發出“嗤嗤”的響聲，腐蝕出一個個小洞。

張天師衝了進來。

“按住他！不要讓他動！”

我和張天師一人按住爺爺的一邊。爺爺的力氣大得驚人，不像一個六十歲的老人，更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他的身體裏有什麽東西在掙紮。那個東西不想死，它在做最後的反抗。

噬魂咒。

左護法死了，噬魂咒的根斷了，但咒本身還活著。它像一條寄生蟲，在爺爺的身體裏瘋狂地扭動，試圖找到一個新的宿主。

但它找不到。因為左護法死了，沒有新的宿主可以寄生。它隻能在爺爺的身體裏垂死掙紮，一點一點地被解藥殺死。

這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爺爺的吼聲從嘶啞變成了虛弱，從虛弱變成了無聲。他的身體從劇烈顫抖變成了微微抽搐，從微微抽搐變成了完全靜止。

他躺在草蓆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身上的黑色紋路全部消失了。臉上的皺紋變淺了。灰白色的麵板變成了粉紅色。他看起來年輕了至少十歲。

但他的呼吸很微弱。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

“張天師……”我的聲音在發抖，“他……”

張天師摸了摸爺爺的脈搏，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然後用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

“活著。”張天師說，“噬魂咒死了。他還活著。”

“那他為什麽……”

“昏迷。”張天師說，“解藥對魂魄的損傷比他預想的要大。他需要時間恢複。”

“多久？”

“不知道。也許幾天，也許幾個月，也許——”

“也許什麽？”

張天師看著我，眼睛裏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也許永遠不會醒。”

我坐在爺爺的床邊，握著他的手。

他的手不再冰涼了。溫熱的，有彈性的，像一個正常人的手。

但他的眼睛沒有睜開。

“爺爺。”我叫他。

沒有反應。

“爺爺，你說過要看著我畢業的。”

沒有反應。

“你說過要看著我結婚的。”

沒有反應。

“你說過要看著我的孩子長大的。”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很輕，很細微，但確實動了。

“爺爺，你能聽到我說話，對嗎？”

他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那你就快點醒過來。我還有很多話要跟你說。”

他的手指握住了我的手。

握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