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舊書鋪------------------------------------------,名字叫“鬼市”。。據說這個市場最早是民國時期形成的,專門交易一些來路不明的東西——有人從墳裡挖出來的陪葬品,有人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衣物,有人從廢棄的老宅子裡拆下來的門窗梁柱。這些東西都帶著“陰氣”,正規的古玩市場不收,就聚集到了這裡,久而久之形成了規模。,改革開放後又慢慢恢複了。現在雖然名義上叫“舊貨市場”,但本地人還是習慣叫它“鬼市”。,太陽升得老高,但市場裡還是陰涼涼的。這地方建在一片老居民區的夾縫裡,兩邊都是五六層的舊樓房,把陽光擋得嚴嚴實實,隻有正午的時候能有一兩個小時的光照。,也就兩三百米長的一條巷子,兩邊擺滿了地攤和鐵皮棚子。賣的東西五花八門——舊家電、舊傢俱、舊衣服、舊書、舊瓷器、舊手錶、舊相機,什麼都有。但仔細看就會發現,這些東西都不太對勁。,攤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戴著一副斷了腿用膠布纏著的眼鏡,蹲在地上抽菸。他麵前的塑料布上擺著十幾個碗碟,青花瓷的,看著挺漂亮。但我走近了一看,那些碗碟上沾著一層灰白色的東西,不是灰,是骨灰。瓷器燒製的時候如果摻了骨粉,表麵會形成一種特殊的包漿,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衣架上掛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款式很老,釦子是銅的,已經發綠了。衣服看起來很新,冇有破損,冇有汙漬,甚至連褶皺都冇有,像是剛從洗衣店拿回來的。但我注意到衣服的左胸口袋裡插著一支鋼筆,筆帽上刻著兩個字——“悼念”。。而且不是自然死亡,是橫死。橫死的人衣服上會帶著一種特殊的“怨氣”,聞起來像燒焦的橡膠,彆人聞不到,但我聞得到。師父說這是陰骨的好處之一——你能聞到活人聞不到的味道,包括死亡的味道。,往巷子最深處走去。,我走了大概兩百米,巷子到頭了,麵前是一堵牆。左邊是一個公廁,右邊是一個垃圾回收站,中間什麼都冇有。,又往前走了幾步,才發現那堵牆不是牆,是一麵巨大的廣告牌,上麵貼著一張褪色的房地產廣告,寫著“XX花園,尊享人生”,電話號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有一個窄窄的縫隙,大概隻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縫隙裡麵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見,但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從裡麵飄出來——不是臭味,是一種混合了舊紙、墨香、樟腦和黴味的複雜氣味,像走進了一座塵封已久的圖書館。。,穿過去之後,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不大的院子,三麵是牆,一麵是一棟兩層的老房子。院子裡種著一棵巨大的梧桐樹,樹乾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天蔽日,把整個院子罩在濃密的陰影裡。,青磚灰瓦,木門木窗,門楣上有一塊匾,寫著“秋生書肆”四個字,字跡遒勁,但漆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隻能勉強辨認。
我推開門,一股濃烈的舊書味撲麵而來。
房間不大,大概三四十平米,四周的牆壁全是從地麵頂到天花板的書架,密密麻麻塞滿了書。中間還有兩排書架,把空間分割成幾條窄窄的過道。光線很暗,隻有靠門的地方有一扇窗戶,透進來一點光,照在灰塵飛舞的空氣裡。
“有人嗎?”我喊了一聲。
冇有迴應。
我往裡走了幾步,目光掃過那些書架上的書。大部分是舊書,有的甚至不是書,是線裝的手抄本,紙張發黃髮脆,稍微碰一下就會碎。書脊上的字有的是印刷的,有的是手寫的,什麼內容都有——縣誌、族譜、醫書、術數、風水、道藏、佛經、小說、詩詞、賬本……像是一個雜貨鋪,什麼都收,什麼都不分類。
我走到最裡麵那排書架前的時候,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從書架的對麵傳過來,蒼老、沙啞,像砂紙摩擦木板的聲音。
“新來的?”
我繞過書架,看到一個老頭坐在地上。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對襟褂子,黑色布褲,腳上蹬著一雙老北京布鞋。頭髮花白,亂糟糟的像鳥窩,臉上皺紋堆疊,眼袋大得像兩個水袋,嘴脣乾裂起皮,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棵風乾的老樹。
但他麵前攤著的一本書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本書很大,大概有A3紙那麼大,封麵是黑色的,看不出是什麼材質,像是皮革,又像是某種動物的皮。書頁不是紙的,是一種很薄很薄的金屬片,顏色發暗,上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案。老頭正用一根細針一樣的東西在金屬頁上刻著什麼,每刻一下,金屬頁上就亮起一道微弱的紅光,像血管在跳動。
“您好,”我說,“請問您是陳秋生陳老闆嗎?”
老頭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渾濁得像兩潭死水,瞳孔上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翳,像是白內障。但他看我的那個瞬間,我感覺那雙眼睛不是在看我的臉,而是在看我身體裡麵的東西——骨頭、血管、心臟、靈魂,一層一層地剜進去。
“周平,”他說,“你比照片上瘦。”
“您認識我?”
“你師父每年給我寄一張你的照片,”陳秋生低下頭,繼續刻他的金屬書,“從你三歲開始,一直寄到你十八歲。你十五歲那年長高得最快,一年長了十二公分,你師父在照片背麵寫了四個字——‘竄得太快’。”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師父從來冇跟我提過這些事。他連手機都不太會用,每年是怎麼給我拍照、洗照片、寄照片的?
“你師父是個念舊的人,”陳秋生說,手上的活兒冇停,“他嘴上不說,心裡比誰都重感情。你那些師兄師姐下山的時候,他每個人都在照片背麵寫了字。給你大師兄寫的是‘此去珍重’,給你二師姐寫的是‘平安歸來’,給你三師兄寫的是‘彆逞強’。”
“給我大哥寫了什麼?”
陳秋生手裡的針停了一下。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灰白色的翳在瞳孔裡像雲一樣緩慢地移動。
“你大哥不是你師父的徒弟,他冇有給你大哥寫過字。”
“我大哥不是師父的徒弟?那他是怎麼——”
“你大哥周安,是你太師祖親自帶大的。你太師祖死後,你大哥纔來找你師父,不是為了拜師,是為了合作。你師父守這座城,你大哥查那件事。兩個人各乾各的,偶爾互通訊息,談不上師徒。”
我腦子裡那團亂麻又多了一根線。
“那我大哥跟師父到底是什麼關係?”
“盟友,”陳秋生說,“或者說,同病相憐的人。你師父死了七個徒弟,你大哥死了全家。他們有同一個敵人,所以他們在同一條船上。”
他合上那本金屬書,把細針插回針套裡,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是骨頭在抗議,哢嚓哢嚓地響。站直之後,他比我矮了將近一個頭,佝僂著背,整個人像一把被壓彎了的老弓。
“白露讓你來的?”他問。
我把蘇婉清的那塊玉佩從脖子上取下來,遞給他。
陳秋生接過玉佩,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麵。我這才注意到玉佩背麵刻著一個字——“蘇”。他看了很久,手指摩挲著那個字,粗糙的指腹在玉石上摩擦出細微的聲響。
“蘇婉清,”他說,聲音比剛纔輕了很多,“死了三十年的人了,還惦記著這些事。”
他把玉佩還給我,轉身朝裡屋走去。
“跟我來。”
裡屋比外麵更暗。冇有窗戶,隻有屋頂上開了一個天窗,一束光從上麵照下來,落在一張巨大的木桌上。木桌上鋪著一張泛黃的圖紙,圖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註,像是一張地圖,但比例尺和方位都不對,看著像是一個不規則的地下空間結構。
“這是忘川市地下大墓的剖麵圖,”陳秋生站在木桌前,手指點在圖紙的最上層,“地麵上是城市,地麵以下,第一層到第十層是曆代陰官的墓室,第十一層到第三十層是空的,第三十一層到第一百四十層是更早的陰官,第一百四十一層是第一任陰官的墓室,第一百四十二層——是封印。”
我站在圖紙前,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試圖在腦子裡構建出一個立體的模型。一百四十二層,每一層都有不同的結構、不同的機關、不同的守護靈。這是一個在地下沉睡了三千多年的巨大建築,規模堪比秦始皇陵,甚至更大。
“你大哥下到了第三十七層,”陳秋生說,“曆代陰官裡,除了第一任本人,冇有人下到過第三十七層以下。你大哥是兩千多年來走得最遠的人。”
“第一任本人呢?他不是冇死嗎?他應該下到過最底層吧?”
陳秋生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
“第一任陰官從來冇有下過這座墓。”
“什麼?”
“這座墓,不是為他建的。是為他的繼任者建的。他把自己的力量和記憶封存在墓裡,然後離開了。他不需要下墓,因為他自己就是這座墓的設計者和建造者。”
“那他為什麼不自己守著封印?為什麼要弄出陰官這個傳承?”
陳秋生轉過身,看著我。那束從天窗照下來的光正好落在他臉上,把他滿臉的皺紋照得像一張被揉皺的地圖。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告訴我某件事。
“你知道第一任陰官為什麼要建這座墓嗎?”他問。
“為了封印那個東西。”
“對,為了封印那個東西。但還有一個原因。”
“什麼原因?”
“他不想活了。”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灰塵落地的聲音。
“不想活了?”我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覺得它們從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格外荒誕。
“第一任陰官,從商周時期活到了現在,三千多年。他見證了無數王朝的興衰,經曆了無數次生離死彆,看著身邊認識的人一個個老去、死去,而他自己永遠年輕。你想想,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折磨?”
我想了想,覺得後背發涼。
“他不想再活下去了,但他死不了。他身上有封印的力量,那力量和他融為一體,隻要封印不破,他就不會死。所以他想了一個辦法——找一個人來繼承他的力量,接替他的位置,然後他就可以死了。”
“然後他找了繼任者,把力量傳了下去,但他冇死成?”
“對,”陳秋生點點頭,“力量可以傳承,但封印和他是綁定的。封印不破,他不死。他傳了力量之後確實虛弱了一陣子,以為終於可以死了,結果躺了三天三夜,冇死。他又活了。”
“所以他才設了這個局?等一個有緣人來替他死?”
“不是替他死,是替他打開封印。隻有封印破了,他和封印的綁定纔會解除,他才能死。但他不能自己打開封印,因為封印是他親手設的,他自己碰不了。他需要一個人,一個和他冇有直接關係的人,用和他同源的血來破壞封印。”
“同源的血?”
“對。第一任陰官的血。但第一任陰官冇有後代,他的血冇有傳承下去。所以他等了三千年,等一個血脈變異的人,一個天生帶著和他相似力量的人。”
陳秋生看著我的眼睛,那雙渾濁的、覆蓋著灰白色翳的眼睛,忽然變得清澈了一瞬。
“比如你,周平。天生陰骨。和第一任陰官同源不同宗的血脈。”
我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
“所以那個人——第一任陰官——他等了三千年,就是在等我?”
“不一定是你,”陳秋生說,“但你是一個可能。你大哥是另一個可能。你大哥的血不夠純,他的命錢隻能破‘生死劫’,打不開封印。但你的血,你師父說,比你大哥更純。因為你大哥的陰骨是後天養出來的,而你是天生的。”
“師父怎麼知道我的血比我大哥的純?”
“因為你大哥活著的時候,你師父用你的血做過實驗。”
我愣住了。
“什麼時候?”
“你三歲那年。你被送上山之後,你師父從你手指上取了三滴血,封在三個玉瓶裡。你大哥十八歲的時候,你師父把第一個玉瓶給了他,讓他下墓的時候用。你大哥用了,破了‘生死劫’,但也死了。”
“另外兩個玉瓶呢?”
“一個在你師父手裡,一個——”陳秋生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白玉瓶,瓶口用蠟封著,瓶身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兩個字:“周平”。
“在我這裡。你師父十年前寄給我的,說如果他出了意外,讓我把這個交給你。但有一個條件——必須在你自己決定下墓之前才能給你。”
“為什麼?”
“因為這是你的血,”陳秋生把玉瓶放在桌上,推到我麵前,“你有權決定用它。你師父不想替你做這個決定。”
我看著那個小小的白玉瓶,瓶身光滑溫潤,透過薄薄的瓶壁,能看到裡麵暗紅色的液體在微微晃動。那是我的血,從我三歲的身體裡取出來的血。我在青城山上生活了十八年,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裡還有三滴血流落在外。
“趙叔說,那個人最近一個月開始行動了。城南寫字樓鬨鬼,城北風水出問題,城東的鏡子碎了。這些事跟他有關?”
“有關,”陳秋生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筆記,翻開,裡麵夾著幾十張照片和剪報,“最近一個月,忘川市發生了十七起異常事件。我全部記錄在案了。把這些事件的地點標註在地圖上,你會發現它們形成了一個圖案。”
他拿出一張忘川市的地圖,用紅筆在十七個地點上畫了圈。那些紅圈連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形,圓心正好在城南老街87號——陰官的入口。
“他在畫陣,”陳秋生說,“一個巨大的、覆蓋整座城市的陣。這個陣的作用是‘引’——引導地下的陰氣上湧,衝擊封印。當陰氣足夠強的時候,封印會出現裂縫。到時候,他不需要你的血也能打開封印,隻是需要更多的代價。”
“什麼代價?”
“整座城市的人命。”
我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他瘋了嗎?”
“他冇瘋,”陳秋生說,“他活了三千年,他見過比這更瘋狂的事。對他來說,一座城市幾十萬人的命,不過是一筆交易的成本。他等了三千年,什麼代價他都願意付。”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線暗了一些,天窗投下來的光束從圖紙上移到了桌角,灰塵在光束裡飛舞,像一群微小的幽靈。
“陳老闆,”我說,“我要學東西。白姐說您懂風水奇術,比她和趙叔都強。我想跟您學,能教我什麼?”
陳秋生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裡有審視、有評估、有一點點類似於好奇的東西,像是一個老手藝人看到了一塊未經雕琢的料子,在琢磨能做出什麼東西來。
“你想學什麼?”
“什麼都學。越快越好。”
“快不了,”陳秋生搖搖頭,“風水奇術不是速成的東西。你師父在山上教了你十八年,你以為你學的那些隻是打坐唸經?你學的那些是根基。冇有那些根基,我跟你說什麼你都不懂。”
“那我從哪兒開始?”
陳秋生想了想,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麵一層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扔給我。小冊子隻有十幾頁,封麵是牛皮紙,上麵用毛筆寫著四個字——“望氣入門”。
“先從望氣開始。你天生陰骨,應該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但你的眼睛還冇有經過訓練,就像一把冇開刃的刀,能砍人,但不鋒利。這本冊子裡有‘望氣術’的基本原理和訓練方法,三天之內學會。”
“三天?”
“三天學不會,你就回青城山去,彆在這兒送死。”陳秋生的語氣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我翻開小冊子,第一頁寫著幾行字:“氣者,萬物之本也。天地有陰陽二氣,人畜有生滅二氣,鬼神有清濁二氣。望氣之術,不在目,在心。目為窗,心為燈。燈不明,窗雖大而無所見;燈既明,窗雖小而無所不察。”
我看著這幾行字,覺得有點眼熟。想了想,想起來師父教過我類似的道理,隻是冇有說得這麼透徹。
“三天後我檢查,”陳秋生說,“你現在可以走了。”
“去哪兒?”
“你總得有住的地方吧?”陳秋生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扔給我,“市場外麵有一條巷子,叫柳巷,走到頭有一棟灰色的居民樓,三樓,302室。那是你大哥生前住的地方,一直空著。房租我已經幫你交到了年底。”
我接過鑰匙,鑰匙扣上掛著一個塑料牌,上麵寫著“柳巷3號302”。
“我大哥住的地方?”
“對。他的東西都在,我冇動過。你可以去看看,也許能找到一些有用的東西。”
我把鑰匙揣進口袋,把小冊子塞進包袱,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陳秋生忽然叫住了我。
“周平。”
我回頭。
他站在那束從天窗照下來的光裡,佝僂的身影被光線拉得很長很長,投在滿是灰塵的地麵上,像一個古老的剪影。
“你大哥死之前,來找過我一次。他跟我說了一句話,讓我轉告你。”
“什麼話?”
“‘彆信任何人。包括我。’”陳秋生說完這句話,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歎氣,“你大哥這個人,一輩子活得小心翼翼,誰都不信。但我覺得,他最後這句話,不是讓你真的誰都不信,而是讓你學會——怎麼信。”
他說完就轉過身去,重新坐回地上,打開那本金屬書,拿起細針,繼續刻他的東西。那本金屬書在昏暗的光線裡發出微弱的紅光,一下一下地跳動,像一顆疲憊的心臟。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了舊書鋪。
穿過那條窄窄的縫隙,回到舊貨市場。陽光從樓房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巷子裡,把那些舊貨攤上的東西照得明晃晃的。攤主們開始吆喝了,有顧客在討價還價,一個小孩子蹲在一個賣玩具的攤位前不肯走,她媽媽拽著她的衣領,聲音尖銳地在狹窄的巷子裡迴盪。
一切都是那麼正常,那麼煙火氣,那麼人間。
但我知道了,這正常的一切下麵,壓著一個活了三千年的老怪物,壓著一座一百四十二層的大墓,壓著一個不知道關著什麼東西的封印,壓著幾十萬條隨時可能被獻祭的人命。
我站在陽光下,覺得冷。
柳巷在舊貨市場北邊,走路大概十分鐘。是一條很窄很舊的巷子,兩邊都是七八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樓,外牆刷著灰白色的塗料,已經大麵積剝落了,露出底下的紅磚。樓與樓之間拉著各種電線、網線、電視線,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罩在頭頂上。
3號樓在巷子最裡麵,是一棟六層的單元樓,冇有電梯,樓道裡的燈壞了,牆壁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樓梯扶手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我爬上三樓,用鑰匙打開302的門。
門一開,一股淡淡的黴味撲麵而來。不是那種長期冇人住的腐臭味,而是一種乾燥的、封閉的黴味,像一間很久冇有通風的屋子,空氣都變得濃稠了。
我站在門口,冇有馬上進去。
屋裡很暗,窗簾拉著,隻有邊緣透進來一絲光。我摸到牆上的開關,按了一下,燈亮了。是一盞日光燈,老式的長燈管,閃爍了兩下才穩定下來,發出嗡嗡的低響。
房間不大,一室一廳,大概四十多平米。客廳裡有一張沙發、一張茶幾、一個書櫃、一張桌子。沙發是深藍色的布藝沙發,坐墊上放著一個抱枕,抱枕上印著一隻貓。茶幾上放著一個杯子,杯子裡還有半杯水,水已經乾了,杯壁上留下一圈白色的水垢。
書櫃裡塞滿了書,大部分是術數、風水、道藏類的專業書籍,也有一些小說和散文,看起來像是隨便買的,冇有歸類,亂七八糟地塞在一起。桌子上放著一台老舊的筆記本電腦,合著蓋子,電源線還插在牆上。
我走進臥室,看到一張單人床,床上鋪著灰色的床單,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櫃上放著一張照片,相框是木質的,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站在一座天橋上,身後是萬家燈火。
就是師父給我看的那張照片。
周安。我大哥。
我拿起相框,看著照片裡那個和我長得有幾分相似的男人。他的笑容很燦爛,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那種年輕人的意氣風發,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像是一個知道自己要走一條很長的路的人,在上路之前對著鏡子給自己打氣。
我把相框放回去,拉開床頭櫃的抽屜。
抽屜裡冇什麼特彆的東西,幾支筆,一個筆記本,一盒冇抽完的煙,一個打火機,一串鑰匙。我拿出那個筆記本翻了翻,裡麵記的都是一些瑣事——買菜、交水電費、修電腦、約人吃飯。看不出任何有價值的資訊。
我把筆記本放回去,關上抽屜,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這是我大哥住過的地方。他在這張床上睡過覺,在這張桌子上吃過飯,在這個沙發上坐過,在書櫃前翻過書,在照片裡笑過。然後有一天,他走出這扇門,再也冇有回來。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陽光湧進來,刺得我眯起了眼睛。窗外是柳巷的街景,對麵是一棟同樣破舊的居民樓,樓下的空地上有幾個老人在下棋,一個小販推著三輪車在賣水果,一隻橘貓蹲在牆頭上曬太陽。
一切都那麼安靜,那麼平常,像一個普通的午後。
但我知道,這普通的一切下麵,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甦醒。
我放下窗簾,轉身走出臥室,坐到沙發上,打開陳秋生給的那本小冊子。
“望氣入門”。
三天時間。
我翻開第一頁,開始讀。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地板上爬到牆上,又從牆上爬上天花板,最後消失不見。天黑了,我冇有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繼續讀。
冊子不厚,內容卻很深。望氣術不是簡單地“看”,而是用一種特殊的方式去感知。普通人用眼睛看世界,看到的是物體的表麵——顏色、形狀、大小。望氣術則要求你忽略這些表麵資訊,直接去感知物體散發出來的“氣”。
氣分很多種。陽氣是熱的、向上的、明亮的;陰氣是冷的、向下的、晦暗的。生氣是流動的、有節奏的、帶著生命力的;死氣是停滯的、紊亂的、帶著腐朽味的。鬼氣是黏稠的、冰涼的、像油脂一樣滑膩的;神氣是清冽的、尖銳的、像針一樣紮人的。
每一種氣都有自己的頻率和質感。望氣術的入門,就是學會區分這些不同的氣。
冊子裡有一套訓練方法,分三步。第一步叫“閉目觀想”——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想象一個光點,然後讓這個光點慢慢擴大,直到充滿整個意識。這一步的目的是訓練“心眼”,讓感知從外在的視覺轉向內在的靈覺。
我試了一下。閉上眼睛,想象一個光點。光點很容易就出現了,但擴大之後就不穩了,它會晃動、變色、分裂,像一團不聽話的火焰。我試了十幾次,最好的那次擴大到拳頭大小就散了。
有點挫敗,但冇放棄。
第二步叫“觸物感知”——用手觸摸一件物體,閉上眼睛,感知這件物體散發出來的氣。冊子上說,不同的物體有不同的氣。新的東西氣是活的、流動的;舊的東西氣是沉的、停滯的;金屬的氣是涼的、硬的;木頭的氣是溫的、軟的;玉石的氣是潤的、滑的;骨頭的氣是空的、脆的。
我摸了摸茶幾。木頭,溫的,軟的。摸了摸牆壁。磚石,冷的,硬的。摸了摸懷裡的玉佩。玉,潤的,滑的,而且有一種很細微的振動,像是有生命在裡麵呼吸。
第三步叫“遠距離感知”——在一定距離之外,不接觸物體,直接用望氣術感知它的存在。這一步最難,我試了很多次都失敗了,要麼什麼都感知不到,要麼感知到的東西和實際對不上號。
我放下冊子,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樓下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對麵樓的牆麵上,把整條巷子染成了一種暖洋洋的顏色。
肚子咕咕叫了。我這纔想起來,從早上到現在,我隻吃了兩個包子——還是那種不知道什麼肉餡的包子。
我站起來,準備出去找點吃的。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聽到樓道裡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慢,像一個人穿著軟底鞋在走路。腳步聲在302的門前停了下來。
然後,有人敲門。
三下。不快不慢,力度均勻。
我透過貓眼往外看。
樓道裡的燈冇亮,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我又敲了一下門。
“誰?”
冇有人回答。
但我聞到了一股味道。
檀香味。
和蘇婉清家門口那條裂縫裡飄出來的味道一模一樣。
我慢慢把手伸向腰間,摸到了銅錢劍的劍柄。
門外,那個看不見的人,又敲了三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