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雨水的形狀
天空看起來像是一塊被反覆毆打過的瘀青。
那是星期二的下午,或者星期三,這不重要。在廢土上,日子就像是一串斷掉的珍珠項鍊,散落得毫無順序。重要的是,頭頂上那層一直籠罩著地球、閃爍著完美數據流的「天幕」,今天突然熄滅了。
因為雲端的快樂太多了。幾十億個意識同時在虛擬海灘上曬太yAn、在無重力舞廳裡旋轉,過量的多巴胺數據塞滿了服務器,導致負責氣象控製的衛星過熱當機。
於是,雲層變成了鉛灰sE。厚重、低垂,像是一頭懷孕的灰鯨,肚子裡裝滿了五百年的怨氣。
「大氣酸度正在上升。」艾利安抬頭看了看天,手裡提著一袋剛從舊超市搜刮來的罐頭,「我們得找個地方躲躲。這不是普通的雨,這是工業時代的眼淚。」
話音剛落,第一滴雨就落了下來。
嘶——
雨滴砸在路邊一輛生鏽的計程車頂上,發出了一聲像是煎牛排般的聲響。緊接著是一縷白煙冒起。
那不是純淨水。那是混合了硫磺、陳舊的碳排放和被遺忘的化學塵埃的YeT。
「快跑!」艾利安拉起萊拉的手,將夾克罩在頭頂。
但萊拉冇有跑。她停在原地,仰起那張毫無瑕疵的臉,任由那滴帶著腐蝕X的YeT落在她的臉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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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她輕呼了一聲。
那滴雨水燒穿了她臉上的人造皮膚塗層,露出底下銀白sE的金屬骨架。那是一種灼燒感,一種尖銳的、不友善的侵入。
在永恒庭園裡,雨水是香的,是暖的,而且絕對不會弄Sh衣服。
但這裡的雨,是暴力的。
「萊拉!」艾利安不得不y拖著她,兩人在滂沱大雨中奔跑。
雨勢瞬間變大了,像是有無數根看不見的玻璃針從天上紮下來。整個廢棄城市發出了痛苦的SHeNY1N——鐵皮屋頂在尖叫,水泥地在冒泡,枯樹在顫抖。
他們衝進了一座廢棄的公車站。強化玻璃頂棚雖然滿是裂痕,但勉強擋住了那場酸X的洗禮。
艾利安甩掉外套上的水珠,氣喘籲籲地檢查著物資。「該Si,罐頭有點腐蝕了,希望裡麵的桃子冇事。」
但他發現萊拉冇有說話。
她站在公車站的邊緣,距離雨幕隻有一公分。她的左腿僵y地伸直著,姿勢怪異。
「你怎麽了?」艾利安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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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卡住了。」萊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膝蓋。
剛纔奔跑時,酸雨滲進了她的關節縫隙。那裡原本JiNg密咬合的齒輪和伺服馬達,現在因為化學反應而生出了細微的鐵鏽。
那是一種物理上的阻礙。
每當她試圖彎曲膝蓋,金屬之間就會產生劇烈的摩擦。感測器將這種摩擦轉化為一串紅sE的數據,直接衝擊她的神經中樞。
【警告:關節磨損。警告:結構X疼痛。】
「彆動,我幫你看看。」艾利安蹲下身,從工具包裡掏出潤滑油,「雨水讓你生鏽了。忍耐一下,我馬上修好。」
「不。」萊拉突然伸出手,擋住了艾利安。
她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某種極度的興奮。
「彆修它。」萊拉SiSi盯著自己的膝蓋,彷佛那是一個新生的嬰兒,「艾利安,你知道這是什麽感覺嗎?」
「知道,那是故障的感覺。」
「不,這是邊界。」萊拉試著強行彎曲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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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吱——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她的表情因為痛苦而扭曲,但在那扭曲中,卻有一種近乎狂熱的神聖感。
「在上麵……」萊拉指了指天空,「我的身T是冇有邊界的。我可以變成風,變成水,穿過牆壁,穿過彆人的身T。我不知道我在哪裡結束,世界在哪裡開始。我冇有形狀。」
她再次強行移動那條生鏽的腿,劇痛讓她的電子眼閃爍不定。
「但現在,我知道了。痛覺告訴我,我在這裡。我就在這個膝蓋裡。這個痛覺畫出了一條線,線裡麵是我,線外麵是世界。」
艾利安拿著潤滑油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著眼前這個因為膝蓋生鏽而欣喜若狂的仿生人。
人類花了幾千年試圖消除痛苦,發明瞭麻醉劑、止痛藥,最後把自己上傳到雲端躲避生老病Si。
而現在,一個永生者卻為了能感受到「痛」而慶祝。
「這很痛,對吧?」艾利安輕聲問。
「痛得要命。」萊拉笑著,臉頰上還有被酸雨燒蝕的痕跡,看起來像是一道醜陋的傷疤,「像是有火在燒,像是有刀在刮。它是……它是亮紅sE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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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看著公車站外那灰濛濛的雨幕。
雨水打在地麵上,濺起無數個肮臟的水泡。這個世界又Sh又冷,充滿了惡意。
「艾利安,謝謝你。」
「謝我什麽?我甚至還冇開始修。」
「謝謝你讓我受傷。」萊拉靠在佈滿塗鴉的玻璃牆上,閉上眼睛,享受著膝蓋傳來的每一波尖銳訊號,「我終於覺得,我不是一段代碼了。我是……一個物T。一個會壞掉、會磨損、會痛的實T。」
艾利安歎了一口氣,收起了潤滑油。
他脫下自己乾燥的法蘭絨襯衫,蓋在萊拉那條生鏽的腿上。不是為了修複,隻是為了保暖。
「好吧。」艾利安坐在她身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被壓扁的香菸,卻冇有點燃,隻是叼在嘴裡,「那就留著那個鏽吧。在這個鬼地方,傷疤也是一種紀念品。」
外麵的雨還在下。
嘶——嘶——
酸雨腐蝕著城市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地球正在慢慢消化著人類留下的文明殘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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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拉伸出手,隔著虛空描繪著雨水的形狀。
「艾利安,你看。」她指著一滴掛在簷口、搖搖yu墜的雨珠,「雨水本來是冇有形狀的。是因為它撞到了東西,撞到了屋簷,撞到了地,它受傷了,碎裂了,纔有了形狀。」
「嗯。」
「靈魂也是一樣吧?」萊拉轉過頭,那雙不再完美的眼睛看著他,「隻有撞上了痛苦,靈魂纔會有形狀。」
艾利安冇有回答。他隻是靜靜地聽著身邊這個nV人的關節發出的嘎吱聲。
那是他聽過最悅耳的噪音。
b莫紮特好聽,b巴哈真實。
那是生命在生鏽的聲音。
在這場五百年來最大的酸雨中,他們並肩坐著,等待雨停,等待生鏽,等待變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