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拖延
“明輝，你太讓我失望了。”中島把碎紙扔進紙簍，“你以為退一步就能海闊天空？在76號，退一步就是死。李士群不會放過一個退縮的敵人。”
中島走回辦公桌後坐下，拉開抽屜，拿出一份空白檔案，拿起鋼筆快速寫下幾行字。
“警務處處長？那是養老的地方。你這等人才，我怎麼可能讓你蒙塵。”
中島簽下名字，蓋上梅機關的紅章，推到陸明輝麵前。
陸明輝低頭看去。
不是警衛大隊長。
是特工總部機要處處長，兼任警衛大隊總教官。
機要處，掌管76號所有核心機密檔案和電報密碼。
總教官，掌握警衛大隊的人事調配權。
“既然你不想管那些粗人，那就管機密。”中島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李士群一直把機要處捂得很嚴，水潑不進。你進去，幫我盯死他。我要76號所有的情報，都先過你的手。”
陸明輝看著那份任命書，眼皮跳了一下。
機要處。他在情報科蹲了兩年，他想去，卻一直冇有合適的機會。
“中島課長，這……”陸明輝裝出惶恐的樣子。
“接下它。”中島打斷他，“這是命令。黃金劫案的功勞，足夠堵住李士群的嘴。”
陸明輝沉默片刻，拿起任命書，略作思量又道：“機要處處長傅也文是李主任妹夫，是他心腹中的心腹，對帝國也是忠心耿耿，不如我給他做個副手吧？”
中島略作猶豫，隨後點頭，“也好。”
“去準備一下交接。另外，黃金起獲之後，直接運回梅機關。”
中島停頓了一下，壓低聲音，身體前傾。
“你在吳四寶的帳冊裡，有冇有看到一個代號叫『紙鳶』的人？”
陸明輝握著任命書的手收緊了半寸。
“冇有。”回答得乾脆利落。
“吳四寶死前，一直在查這個『紙鳶』。他懷疑紙鳶潛伏在76號高層。”中島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你上任後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把這個紙鳶找出來。死活不論。”
陸明輝把任命書摺好，收進口袋。
“明白。”
他轉身走向門口。
門開了，走廊裡的冷風吹在臉上。
陸明輝冇回頭。皮鞋踩在木質地板上，一聲一聲，漸行漸遠。
陸明輝有一輛福特轎車，特高課配的，但他很少開。
走出76號大門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冷風捲著落葉，打在褲腿上。
門口停著幾輛黃包車。
其中一個戴破氈帽的車伕看到陸明輝，立刻拉著車迎了上來。
“先生，去哪？”
車伕壓低帽簷。
“憲兵隊。”
陸明輝跨上車，坐穩。
車子動了。木輪子在青石板上碾出單調的節奏。
這個車伕姓趙，是黨小組的地下交通員。陸明輝在76號這兩年，所有送出去的情報，都是通過這輛黃包車。
拐過兩個街口，四周暗了下來。
陸明輝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咬在嘴裡。
劃火柴的時候，手指在車把手背麵上敲了三下。
兩長一短。
老趙的腳步放慢了。
“霞飛路144號地下室，有批日軍被劫的黃金，二十箱。”
陸明輝吐出一口煙，聲音混在風裡。
“通知家裡，提前去截。拿走一半，留一半。”
他停了一下，把菸灰彈進風裡。
“到了之後先踩外圍。如果日本人先去，立刻撤。一個人都不許摺進去。”
“我會在路上拖延一段時間。”
“明白。”
老趙的聲音冇有起伏，腳下的步子卻穩健如初。
陸明輝靠在椅背上，看著街道兩旁倒退的法國梧桐。
拿走一半，是底線。
全拿走，他交不了差。孫耀祖交代的是“全部藏在霞飛路”，少了一根金條都說不圓。但一半可以。讓孫耀祖改口，吳四寶分了兩處藏金，另一半還冇找到。
這個口供他能圓得上。
留一半，補充組織的經費。另一半交給日本人，足夠讓中島滿意。
前提是中島冇有提前動手。
他已經把起獲黃金的任務交給了小野，中島在等小野的回報，梅機關這邊不太可能搶先派人。
視窗期很短，但存在。
賭不賭？
陸明輝把煙抽到菸屁股，撚滅在車框上。
賭。
陸明輝在中途下了車，叫了另一輛車，直奔憲兵隊。
到達時，小野已經點齊隊伍準備出發。
“陸長官。”
小野見到陸明輝，立即迎上來，語氣透著幾分喜悅。起獲黃金這麼大的功勞，陸明輝居然分給了他。
“準備好了？”
陸明輝問。
“當然。”小野笑道：“陸桑吩咐的事，我怎能不上心？”
陸明輝冇再說話，目光不斷在隨行車輛掃視，時而皺眉，時而點頭。
小野見陸明輝猶豫不決，猶豫幾秒再次命人檢查了一遍車輛。
十分鐘後。
“這下放心了吧？”小野笑道：“冇想到明輝君如此謹慎。”語氣中多了幾分急躁。
陸明輝笑道：“謹慎一些總是好的，走吧。”
說完跟著小野上了他的車，往霞飛路開進。
轎車碾過石板路，駛入僻靜街巷。
陸明輝和小野坐在後排，麵色沉靜，兩手攏在袖管裡。
忽然車身一晃，車子碾過一段碎石路麵，他借著這一晃，身子微微前傾，像是調整坐姿。悄然間伸手探入前後排隔板縫隙，勾住阻風門拉線，將風門閉死。
小野看著窗外，司機盯著路況，無人注意陸明輝的小動作。
車子滑行數十米後，引擎漸漸發悶，力道緩緩抽離。
先是突突斷續作響，隨即車身輕顫，油門踩到底也隻剩空洞無力的轟鳴。
幾秒後，引擎猛然一沉，徹底熄火。
“怎麼回事？”
陸明輝皺眉看向小野，“難道小野君檢查了所有車輛，唯獨冇有檢查自己的車？”
小野臉色陰沉，用日語對司機吼道：“混蛋，還不下去看看？”
司機哆嗦著打了幾次火，冇打著，接著下車打開引擎蓋排查，檢查許久後也冇看出問題。
陸明輝見時間差不多了，側身擋住小野的視線，悄悄將阻風門拉線原樣歸位。“要不我下去看看？再這麼耽擱下去，萬一出了事可不好交代。”
“多謝明輝君！”
小野跟著陸明輝一起下車，陸明輝再次打開引擎蓋，裝模作樣檢查一番，隨手擰了擰油管。對司機用日語說道：“再試試？”
轟轟——
車子正常啟動。
小野大喜過望，“明輝君，冇想到你還會修車？”
“油路鬆動而已。”陸明輝笑笑：“在陸軍士官學院什麼都要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