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雙星日
他背靠著走廊冰冷的牆壁,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抖出一支菸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任由辛辣的煙霧充斥肺腑,再緩緩吐出。
白色的煙霧繚繞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麵容,卻化不開那緊鎖的眉宇間的凝重。
一支菸很快燃儘。
他將菸頭用力按熄在旁邊的垃圾桶上,彷彿也按掉了那一瞬間不該有的動搖。
他再次推開病房的門。
裡麵依舊寂靜,隻有各種監護儀器規律而冰冷的滴答聲,襯得空間更加壓抑。
他走到床邊坐下,目光再次落在雲上槿蒼白虛弱的臉上。一種莫名的煩躁感毫無預兆地湧上心頭。
他伸出手,有些突兀地、甚至算得上笨拙地將她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細地掖好,彷彿這樣就能將她與外界的一切傷害隔絕開來,將她包裹得更安全一些。
他的目光下垂,落在了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
那原本白皙纖細的手腕,此刻卻佈滿了深紫色的淤痕和結痂的傷口,那是特製鐐銬留下的殘酷印記。
江淮清的眸光驟然變得黯沉。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那隻傷痕累累的手腕。
指尖不受控製地、極其輕柔地摩挲著那些刺目的痕跡,彷彿試圖通過這種方式撫平那些創傷,卻隻是徒勞地感受到凹凸不平的痂痕和冰冷的溫度。
他垂著眼眸,看著她了無生氣的樣子,看著她身上層層疊疊的傷,一種前所未有的悔意,冰冷而尖銳,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心臟。
他後悔了。
後悔當初為什麼非要采取那樣極端、酷烈的方式。
後悔為什麼冇有更早察覺到GT50背後可能牽扯的複雜背景。
後悔為什麼冇有在她第一次露出那種平靜到詭異的反抗時,就意識到她或許……真的無法用常規手段征服。
他就這樣緊緊地握著她的手腕,一言不發,彷彿想從那微弱的脈搏中汲取一點溫度,又或是想藉此傳遞一絲連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歉意。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淡,夜幕降臨。
病房內的儀器螢幕散發著幽藍的光,映照著他雕塑般冷硬卻寫滿複雜情緒的側臉。
他就這樣守著,直到深夜。
最終,他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緩緩地、極其輕柔地鬆開了她的手,將那隻傷痕累累的手臂小心地放回被子裡,仔細地掖好被角。
他站起身,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病床上依舊昏迷不醒的人,眸光深沉如夜,最終轉身,離開了病房。
門輕輕合上。
幾乎就在門鎖哢噠一聲輕響落下的瞬間。
病床上,那原本一直緊閉著的、睫毛上曾掛著淚珠的眼睛,倏地睜開。
那是一雙清醒、冰冷、銳利得冇有絲毫剛甦醒朦朧感的眼睛。
一聲極輕、幾乎聽不見的嗤笑在空蕩的病房裡消散,快得彷彿是錯覺。
江淮清回到他那間冷硬的辦公室,沉重地坐進椅子裡。
他雙手交叉,用力抵住額頭,閉上眼,試圖將一整夜的紛亂思緒驅散。
然而,一閉上眼,腦海裡不受控製地浮現的,全是病床上那張蒼白到透明的臉,那雙緊閉的眼角滑落的淚珠,手腕上刺目的淤痕,以及那隻被夾板固定、形狀可怖的腳踝……
這些畫麵反覆交織,越來越清晰,甚至彷彿能聞到消毒水混合著極淡血腥的氣味。
他猛地睜開眼!
辦公室裡空無一人,隻有清冷的月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暈,更襯得室內寂靜冰冷。
他煩躁地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遠處星星點點的都市燈火。
他就這樣站著,身形挺拔卻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孤寂和緊繃,思緒早已飛遠,無人知曉。
次日清晨,陽光掙脫了地平線的束縛,透過病房的窗簾縫隙,驅散了夜的寒意,將房間內映照得一片透亮,甚至有些刺眼。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江淮清走了進來,他軍裝筆挺,下頜線繃緊,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血絲,顯然一夜未眠。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投向病床。
床上的人已經醒了。
她冇有動,隻是微微偏著頭,安靜地望著窗外灑進來的陽光,側臉在光線下蒼白得近乎脆弱,眼神有些空茫,不知道在想什麼。
江淮清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複正常,走到床邊。
他的視線不可避免地再次落在她搭在被子外的手腕上,那些深色的勒痕在晨光下顯得更加刺目。
似乎是聽到了動靜,或者是感受到了注視,雲上槿緩緩轉過頭,看向他。
四目相對。
她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昨夜痛苦掙紮的痕跡,也冇有怨恨或恐懼,隻有一種近乎異常的平靜。
甚至,那蒼白的唇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勾勒出一個虛弱卻依舊帶著某種奇異禮數的微笑。
“上將,日安。”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音量不高,卻清晰無誤。
江淮清冇有說話,隻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複雜得難以解讀。
他走到床邊的椅子前,坐下,姿態依舊帶著軍人特有的挺拔,卻無端顯得比平時沉默。
雲上槿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和冷硬,隻是自顧自地繼續用那沙啞輕柔的聲音問道:
“江上將,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彷彿隻是在進行一場尋常的晨間問候。
江淮依舊沉默,隻是抬腕,看了一眼軍用手錶上顯示的時間,然後淡淡地吐出四個字:
“晨光初升。”
給出了一個模糊而帶著詩意的答案,而非精確時刻。
雲上槿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接著追問,語氣平緩卻執著:
“日期呢?”
江淮清抬眸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這個問題的目的。
他語氣冷漠,不帶任何情緒地回答道:
“還有幾天就是雙星日。”
他給出了一個相對時間,而非絕對日期,這本身就像是一種試探。
“雙星日”三個字像是一把無形的鑰匙。
雲上槿聞言,微微一愣。
雖然極其細微,但那瞬間的怔忪和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並未逃過江淮清銳利的眼睛。
那似乎不僅僅是聽到一個日期該有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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