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寅時燈火
第3章 寅時燈火
梆子敲過三更,秀兒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凍醒的。柴房裡沒有炕,隻有鋪在泥地上的稻草和那床硬邦邦的破被褥。夜裡的寒氣從地底滲上來,鑽進骨頭縫裡。她蜷縮著身子,把被子裹緊,可那被子薄得像紙,根本擋不住冷。
窗外還是黑的,隻有極遠處傳來一兩聲雞鳴。寅時還沒到,但秀兒不敢再睡了。第一天早起時,春杏就說得很清楚:寅時正必須到廚房,晚一刻鐘都不行。
她在黑暗裡摸索著穿好衣服。手指凍得有些不聽使喚,係衣帶時打了兩次結才繫好。然後她坐在稻草上,等著。
等天亮是一件很漫長的事。尤其是冬天的寅時,黑夜像是凝固了的墨,濃得化不開。秀兒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還有牆角老鼠窸窸窣窣的動靜。起初她怕老鼠,後來發現那些小東西其實也怕人,隻要她不亂動,它們也不會靠近。
就這麼坐著,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了打更聲:咚——咚!咚!咚!
四更天了。
秀兒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凍僵的手腳。她摸到門邊,輕輕拉開一條縫。冷風立刻灌進來,讓她打了個寒顫。院子裡還是一片漆黑,隻有廊簷下掛著的幾盞燈籠,在風裡搖搖晃晃,投下昏黃的光暈。
該去廚房了。
她躡手躡腳地出門,回身帶上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她屏住呼吸,等了一會兒,確定沒吵醒什麼人,才沿著牆根往廚房走。
青石板路冰涼冰涼的,透過薄薄的鞋底,直往腳心鑽。秀兒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到了廚房門口,裡麵已經透出光了——是灶膛裡的火光。
推開門,王媽已經在了。她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著她溝壑縱橫的臉,每一道皺紋裡都藏著歲月的痕跡。
“來了?”王媽頭也不抬,“把那邊的小灶生起來,燒水。”
“哎。”秀兒應了聲,麻利地開始幹活。
生火這活兒她在行。家裡窮,買不起好柴,都是些枯枝落葉,最難引火。她練就了一手好本事:先把乾草揉鬆,再用火鐮打火——那是她從家裡帶來的,一塊舊鐵片,磨得亮亮的。火星濺到乾草上,她輕輕吹氣,火苗就躥起來了。
灶膛裡的火越燒越旺,映紅了她的臉。秀兒往鍋裡添水,那是個大銅鍋,能裝下大半缸水。水是從井裡打上來的,冰涼刺骨,她提桶時手指凍得發紅。
“今兒天冷,”王媽忽然開口,“多燒點熱水,夫人怕寒。”
秀兒點頭,又往鍋裡加了兩瓢水。
火在灶膛裡劈啪作響,廚房裡漸漸暖和起來。秀兒蹲在灶前,看著跳動的火焰,有那麼一瞬間,她好像回到了家裡的灶台前。也是這樣冷的早晨,她生火做飯,母親在一邊切菜,弟弟妹妹還賴在被窩裡。
“愣著幹什麼?”王媽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水開了就灌壺,一會兒春杏來提。”
秀兒連忙去看鍋。水麵已經泛起細密的氣泡,快要開了。她找來銅壺——那是專給老爺夫人用的,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水燒開時,正好春杏也來了。
“手腳倒快。”春杏提了提壺,滿意地點點頭,“跟我來,老爺夫人該起身了。”
秀兒跟著春杏,一人提一個銅壺,往前院去。天邊開始泛白了,是那種灰濛濛的白,像浸了水的宣紙。院子裡的景物漸漸清晰起來:青磚灰瓦的屋脊,雕花的窗欞,還有那棵桂花樹——花已經謝了,葉子還綠著。
正屋的門關著,廊下掛著兩盞紅燈籠,在晨風裡輕輕晃動。春杏上前,輕輕叩了叩門:“老爺,夫人,起身了。”
裡麵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接著是一個丫鬟的聲音:“進來吧。”
春杏推開門,秀兒跟著進去。一股暖香撲麵而來——是炭火的味道,混合著淡淡的檀香。屋裡很暖和,和外頭的寒冷簡直是兩個世界。
秀兒低著頭,不敢亂看,隻盯著自己的鞋尖。可眼角的餘光還是掃見了屋裡的陳設:紅木的桌椅,多寶閣上擺著瓷器,牆上掛著字畫,地上鋪著厚厚的毯子——她甚至不敢踩上去。
“水放這兒。”春杏指了指屏風後的臉盆架。
秀兒小心翼翼地把銅壺放在架子上,還是沒敢抬頭。她聽見內室傳來輕微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起身,穿衣。接著是低低的說話聲,一個男聲,一個女聲,都輕輕的,聽不清在說什麼。
“老爺,夫人,”春杏恭敬地說,“熱水備好了。”
“嗯。”是那個男聲,低沉,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
秀兒的心跳快了起來。這是她第一次這麼近地聽到老爺的聲音。在家時,父親也常這樣早起,但父親的聲音是粗獷的,帶著莊稼人的樸實。而這個聲音,是那種養尊處優的,不緊不慢的,像是有千斤的重量。
“今兒天冷,”女聲響起,溫婉柔和,“多穿件衣裳。”
“知道了。”老爺應著,腳步聲從內室傳來。
秀兒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一雙黑色的靴子出現在她視線裡——是那種厚底的錦靴,鞋麵上綉著暗紋。接著是黛藍色的袍角,用銀線滾著邊。
她終於忍不住,飛快地抬眼瞥了一下。
那是一位五十上下的男人,中等身材,麵容嚴肅,留著整齊的八字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頭頂挽成髮髻,用一支玉簪固定。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時候像是能穿透什麼似的。
劉老爺。
秀兒連忙低下頭,心怦怦直跳。
老爺走到臉盆架前,春杏已經擰好了熱毛巾遞過去。他接過來,慢條斯理地擦臉,擦手。動作很從容,每一個步驟都像是有規矩的。
擦完臉,他轉過身,目光在秀兒身上停留了一瞬。
“新來的?”他問,聲音沒什麼起伏。
春杏連忙答:“是,前兒剛進府,叫秀兒,在廚房幫忙。”
老爺“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轉身進了內室。
秀兒鬆了口氣,這才發現手心都是汗。她悄悄在衣服上擦了擦,繼續低著頭站著。
過了一會兒,夫人出來了。
秀兒又忍不住抬眼去看。夫人穿著藕荷色的繡花襦裙,外麵罩了件月白色的比甲,頭髮已經梳好了,挽成端莊的髮髻,插著那支赤金點翠的簪子。她臉上薄施脂粉,眉眼溫柔,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真好看。秀兒在心裡想。像年畫上的仙女,不,比年畫上的還好看。
夫人走到臉盆架前,春杏又遞上熱毛巾。夫人接過來,輕輕敷在臉上,熱氣氤氳開來,讓她的眉眼更柔和了幾分。
“今兒早膳備了什麼?”夫人問,聲音輕輕的,像春風拂過柳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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