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老陳之死
第30章 老陳之死
老陳是臘月初三病的。
秀兒記得清楚,那天承祖剛過完兩歲生日,府裡還飄著壽桃的甜香。她在井台邊洗菜,看見老陳從柴房出來,腳步有些不穩,扶著門框咳嗽了幾聲。
“陳伯,您怎麼了?”秀兒放下手裡的菜,走過去。
老陳擺擺手:“沒事,受了點涼。”
可他的臉很紅,眼睛也紅,嘴唇乾裂。秀兒伸手探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您發燒了!”秀兒急了,“得請大夫看看。”
老陳搖搖頭:“不用,挺兩天就好了。”
他推開秀兒的手,搖搖晃晃地走回柴房。秀兒不放心,跟進去看。柴房裡很冷,四麵漏風,隻有一張破床,一床薄被。老陳躺在床上,裹緊了被子,還是冷得直哆嗦。
秀兒跑回自己屋裡,把自己的厚被子抱來,給老陳蓋上。又去廚房要了碗薑湯,喂他喝下去。
“謝謝你了,秀兒。”老陳的聲音很啞,“你回吧,別傳染給你。”
秀兒搖頭:“我不怕。”
她在柴房守了一夜。老陳燒得迷迷糊糊的,一會兒說冷,一會兒說熱。秀兒不停地給他換涼毛巾敷額頭,不停地給他喂水。
天亮了,老陳的燒還是沒退。反而咳得更厲害了,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秀兒去找李嬤嬤,求她給老陳請大夫。
李嬤嬤皺眉:“一個柴工,請什麼大夫?挺兩天就好了。”
“不行啊嬤嬤,”秀兒急了,“陳伯燒得厲害,咳得也厲害。再不請大夫,怕是要出人命。”
李嬤嬤看了她一眼:“秀兒,不是我不幫他。府裡的規矩你又不是不知道,下人生病,要麼自己挺過去,要麼……拿錢請大夫。”
錢。秀兒愣住了。她想起老陳平日裡的樣子,佝僂著背,劈一天的柴,才掙幾十文錢。那些錢,他都攢著,說等攢夠了,就回老家,給爹孃修修墳。
他哪裡有錢請大夫?
秀兒咬咬牙:“我……我有錢。”
她跑回自己屋裡,開啟箱子,拿出那個布包。裡麵是三十二兩銀子,是她生了三個孩子攢下的。她數出二兩,攥在手心裡,又跑去找李嬤嬤。
“嬤嬤,這是二兩銀子,夠請大夫了吧?”
李嬤嬤接過銀子,掂了掂:“秀兒,你可想清楚了。這些錢,是你攢了多久才攢下的。”
秀兒點頭:“我想清楚了。請大夫吧。”
李嬤嬤嘆了口氣:“好吧,我去跟夫人說。”
下午,大夫來了。是個年輕的大夫,說是孫大夫的徒弟。他給老陳把了脈,又看了看舌苔,搖搖頭。
“是傷寒,拖得久了,肺裡都燒壞了。”他說,“開點葯吧,能不能好,就看造化了。”
秀兒的心沉了下去。傷寒,肺燒壞了……這些詞她不懂,但能聽出來,很嚴重。
大夫開了藥方,李嬤嬤讓人去抓藥。葯抓回來了,秀兒守在爐子邊熬,熬得滿屋子都是藥味。
喂老陳喝葯時,老陳已經不太清醒了。秀兒一勺一勺地喂,他喝一半,吐一半。秀兒不放棄,喂完了,給他擦嘴,擦臉。
“秀兒,”老陳忽然睜開眼,看著她,“你是個好孩子。”
秀兒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陳伯,您別說話,好好養病。”
老陳搖搖頭,喘了幾口氣:“我的事……我自己知道。好不了了。”
“不會的,”秀兒哭著說,“喝了葯就好了,一定會好的。”
老陳笑了笑,那笑容很苦:“秀兒,你聽我說。”
秀兒擦擦眼淚,湊近些。
“有機會……”老陳的聲音很輕,很弱,“就逃。離開這兒,越遠越好。”
秀兒愣住了。
“這府裡……吃人不吐骨頭。”老陳看著她,眼神很認真,“你現在還年輕,還有力氣逃。等老了……就逃不了了。”
“陳伯……”
“聽我的,”老陳抓住她的手,手很燙,很瘦,“攢錢,逃。找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好好過日子。”
秀兒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能去哪兒?我……我……”
“天大地大,總有去處。”老陳說,“總比在這兒強。在這兒……你永遠隻是個生孩子的工具,等生不動了,就沒用了。”
這話太直白,太殘酷,秀兒聽得心都在顫。
“記住了嗎?”老陳又問了一遍。
秀兒點頭:“記住了。”
老陳鬆了口氣,鬆開她的手,閉上眼睛:“我累了,想睡一會兒。”
秀兒給他掖好被角,守在床邊。老陳的呼吸很淺,很急,像是隨時會斷。她看著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樣子。
那時候她剛進府,睡柴房,凍得睡不著。老陳給她送薑湯,說:“這府裡,命賤如草。”
現在,老陳也病了,病得很重。如果他挺不過去,是不是也會像他說的一樣,一卷草蓆抬出去,從此再沒人記得?
秀兒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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