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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五兩銀

隱娘 · 蘇文鯨

第1章 五兩銀

崇禎十年的秋天來得格外早。

八月剛過,地裡的莊稼就蔫了大半,河南大旱的傳聞終於變成了林秀兒眼前的現實。村口的槐樹葉子捲了邊,井水一天比一天淺,父親蹲在門檻上抽了半宿的旱煙,煙鍋裡的火光在夜色裡明明滅滅,像極了秀兒心裡那點快要熄滅的指望。

“五兩銀子。”母親說出這個數時,聲音抖得厲害。

秀兒正在竈台前攪著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聞言手一顫,木勺磕在鍋沿上,發出悶悶的響。五兩銀子,夠全家吃三個月,或許能撐到來年開春。而她,十七歲的林秀兒,正好值這個價。

“劉家莊的劉老爺家,要個粗使丫鬟。”母親不敢看她,低頭補著弟弟破了洞的褲子,“聽說……聽說那戶人家仁義,待人寬厚。”

仁義?秀兒心裡澀澀地想,真仁義的人家,怎麼會在這年景買丫鬟?

但她沒說出口。弟弟才十歲,餓得半夜直哭;妹妹八歲,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她是長女,該擔著。

三天後的清晨,天還沒亮透。

秀兒收拾了個小包袱,裡麵隻有兩件換洗衣服和母親連夜趕做的一雙新布鞋。鞋底納得厚實,針腳密密的,母親說:“走遠路,腳不能受委屈。”

父親把五兩碎銀揣進懷裡時,手是抖的。那幾塊小小的銀子,在晨光裡泛著冷白的光。

“秀兒……”母親終於忍不住,一把抱住她,眼淚滾進秀兒頸窩裡,燙得人心慌,“娘對不住你……”

“娘,別說這話。”秀兒輕輕拍著母親的背,像小時候母親哄她那樣,“等年景好了,我就回來看你們。”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不信。

來接人的是個姓李的嬤嬤,五十上下,臉綳得像塊榆木疙瘩。她上下打量秀兒,那眼神像是在估量牲口的牙口:“身闆還行,就是瘦了點。走吧,三十裡路呢,天黑前得趕到。”

秀兒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土牆茅屋在晨霧裡模模糊糊的,弟弟妹妹還睡著,父親蹲在井台邊,背影佝僂得像棵老樹。母親扶著門框,一隻手緊緊捂著嘴,肩頭一聳一聳的。

她轉身,再沒回頭。

三十裡黃土路,秀兒走得腳底起了泡,又磨破了,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李嬤嬤走得快,不時回頭催兩句:“磨蹭什麼?府裡還等著幹活呢!”

晌午時分,她們在路邊的茶棚歇腳。

李嬤嬤要了碗茶,掰了半個饃就著吃。秀兒坐在一旁,從包袱裡摸出母親塞的幹餅——隻有半塊,硬得像石頭。她小心地掰下一小塊,含在嘴裡慢慢化開。

“進了府,機靈點。”李嬤嬤忽然開口,聲音壓得低,“劉府規矩大,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聽的不聽,不該問的別問。”

秀兒點頭,想問些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傍晚時分,劉家莊到了。

青磚灰瓦的院牆綿延開去,硃紅色的大門緊閉著,隻開了側邊一扇小門。門楣上“劉府”兩個鎏金大字在夕陽裡泛著光,晃得秀兒有些眼暈。

“從這兒進。”李嬤嬤領著她進了小門。

眼前豁然開朗。

三進的院落,青石鋪地,抄手遊廊連著月亮門。庭院裡種著桂花樹,正是開花的時節,香氣濃得化不開。幾個丫鬟端著銅盆匆匆走過,裙角拂過地麵,沒發出一點聲音。

秀兒低頭看自己沾滿泥土的布鞋,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在這等著。”李嬤嬤進了正屋。

秀兒站在廊下,手腳不知該往哪兒放。正屋的門開著半扇,能看見裡麵堂屋的陳設:紅木桌椅,牆上掛著字畫,多寶閣上擺著瓷器。她從沒見過這樣的屋子,乾淨得讓人不敢呼吸。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李嬤嬤出來了,身後跟著個年輕媳婦。

“這是春杏,管後院的。”李嬤嬤對秀兒說,“跟她去,該做什麼她會教你。”

春杏約莫二十齣頭,圓臉,眼角有顆痣。她掃了秀兒一眼,眼神淡淡的:“跟我來。”

穿過一道月亮門,到了後院。

這裡比前院樸素許多,一排矮房,應該是下人住的地方。春杏推開最西頭一間屋子的門:“你就住這兒。”

屋裡很暗,秀兒適應了一會兒纔看清——這根本不是屋子,是個柴房。

靠牆堆著半人高的柴火,角落鋪著稻草,上麵扔了床破被褥。牆上有個小窗,用破布堵著,漏進來的光裡飄著細細的灰塵。

“每日寅時正起床,”春杏站在門口,語速很快,“先去廚房生火,燒熱水。卯時初老爺夫人要起身,你得把洗漱的熱水備好。早飯後收拾碗筷、打掃庭院、洗衣裳……活兒多著呢,自己學著看。”

秀兒默默點頭。

“晚飯後收拾完廚房才能歇息,差不多亥時。”春杏頓了頓,“府裡的規矩:不許偷懶,不許偷吃,不許亂走,不許嚼舌根。犯了哪條,輕則罰跪,重則攆出去——攆出去可沒工錢。”

最後一句說得特別重。

秀兒攥緊了包袱:“我……我記下了。”

春杏似乎還想說什麼,看了眼秀兒洗得發白的衣衫和磨破的鞋,最終隻是嘆了口氣:“先收拾收拾吧,一會兒我來叫你吃晚飯。”

門關上了。

秀兒站在柴房裡,慢慢鬆開攥緊的手。掌心裡有四個深深的指甲印。

她把包袱放在稻草鋪上,小心翼翼地攤開。兩件衣服,一雙鞋,還有母親悄悄塞進去的一小包炒豆子——大概是她最後的零嘴了。

窗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秀兒扒著窗縫往外看,見兩個丫鬟端著食盒往正屋去。食盒是朱漆的,描著金邊。其中一個丫鬟不小心絆了一下,食盒晃了晃,領頭的婆子立刻嗬斥:“仔細著點!摔了夫人的燕窩,賣了你也賠不起!”

燕窩。秀兒隻聽村裡的老人說過,那是金貴東西,有錢人才吃得起的。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磨破的掌心。五兩銀子,三十裡路,從今往後,她就是劉府的丫鬟了。

肚子忽然咕嚕叫了一聲。

秀兒從包袱裡摸出那塊幹餅,掰下指甲蓋大的一小塊,含在嘴裡。餅很硬,帶著點苦味,她慢慢地嚼,細細地咽。

柴房裡有股黴味,混合著木柴和稻草的氣息。牆角有蜘蛛網,一隻蜘蛛正慢悠悠地織著網。秀兒看著它,忽然想,它是不是也和她一樣,剛來到這個陌生的地方,正努力給自己織一個安身的角落?

窗外天色漸暗。

桂花香一陣陣地飄進來,甜得發膩。秀兒抱著膝蓋坐在稻草上,等著春杏來叫她吃飯,等著在這個陌生的大宅裡,開始她的第一夜。

而此刻的正屋裡,燭火已經點起來了。

丫鬟們悄無聲息地佈菜,八仙桌上擺了六菜一湯。主位上坐著劉老爺,五十上下,八字鬍修得整齊,正慢條斯理地喝著湯。他旁邊坐著趙夫人——秀兒後來才知道,那就是她要伺候的女主人。

夫人約莫二十七八歲,穿著藕荷色的繡花褙子,下麵是月白色的馬麵裙。頭髮梳成端莊的圓髻,插一支赤金點翠的簪子,耳上墜著珍珠,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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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夾了一筷子清蒸魚,放進老爺碗裡,動作優雅得像是畫裡走出來的。

老爺“嗯”了一聲,繼續喝湯。

屋裡靜得很,隻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夫人吃得很少,每樣菜隻動一兩筷子,就放下了。她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輕聲問:“新來的丫鬟,安排妥當了?”

旁邊侍立的李嬤嬤躬身答:“回夫人,安排在西廂柴房了。看著是個老實本分的。”

夫人點點頭,沒再說話。

她擡眼望向窗外,夜色已經濃了,廊下的燈籠亮起來,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桂花香被夜風送進來,她輕輕皺了皺眉。

“把窗關了吧,”她說,“香得悶人。”

丫鬟應聲去關窗。

老爺這時吃完了,漱過口,才開口:“既是老實本分,就留在夫人房裡使喚吧。你身邊也該添個人了。”

夫人笑了笑,那笑意卻沒到眼底:“謝老爺體恤。”

又說了幾句閑話,老爺起身去了書房——這是他的習慣,晚飯後總要去看會兒賬本。夫人獨自坐在桌前,看著滿桌幾乎沒動過的菜,忽然覺得有些倦。

李嬤嬤使了個眼色,丫鬟們開始輕手輕腳地撤席。

“夫人,”李嬤嬤走近些,壓低聲音,“那丫頭看著身子骨還行,就是太瘦了些,得養養。”

夫人擺擺手:“你看著辦吧。”

她起身往內室走,裙擺拂過地麵,幾乎聽不到聲音。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住,回頭問:“多大了?”

李嬤嬤愣了下,才反應過來問的是新來的丫鬟:“說是十七。”

十七。夫人心裡默唸了一遍。

她嫁進劉家那年,也正好十七。一晃,十年了。

“好好教她規矩。”夫人說完這句,掀簾進了內室。

簾子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外頭,丫鬟們還在收拾,碗碟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更遠處,後院的柴房裡,秀兒終於等來了春杏。

“走吧,吃飯去。”春杏提著盞燈籠。

秀兒跟著她穿過黑暗的院子,到了廚房。下人們的晚飯已經擺好了:一盆稀粥,一筐雜麵饃,還有一碟鹹菜。

廚房裡已經坐了好幾個人,見秀兒進來,都擡頭看。目光說不上友善,也說不上惡意,隻是打量。

“新來的?”一個燒火婆子問。

春杏“嗯”了一聲,給秀兒盛了碗粥,拿了個饃:“吃吧,吃完早點歇著,明兒還得早起。”

秀兒捧著碗,粥很稀,能數清裡麵的米粒。饃是雜麵的,粗糙得拉嗓子。但她吃得很仔細,一粒米都沒剩下。

吃完飯,春杏領她回柴房,遞給她一盞小小的油燈:“省著點用,每月就這點燈油。”

秀兒道了謝,關上門。

油燈的光暈很小,隻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她鋪開那床破被褥,發現裡麵絮的棉花已經結塊了,摸上去硬邦邦的。

但她還是躺下了。

屋頂有蛛網,牆角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大概是老鼠。秀兒睜著眼,看著那片被油燈照亮的天花闆,上麵有水漬暈開的痕跡,像一朵怪模怪樣的花。

三十裡外的家裡,這會兒該睡了吧?弟弟妹妹會不會想她?母親會不會對著她的空枕頭掉眼淚?

她不敢再想,翻了個身,麵對著牆。

牆是土坯的,摸著有些潮。秀兒把臉貼上去,涼意透過麵板,讓她清醒了些。

從今天起,她就是劉府的丫鬟了。

五兩銀子,換了她的自由身。而這柴房,這破被褥,這碗稀粥,就是她新生活的開始。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咚——咚!咚!

二更天了。

秀兒閉上眼睛,對自己說: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而在正屋的內室裡,夫人還沒睡。

她坐在梳妝台前,丫鬟正在給她卸妝。赤金簪子取下來,珍珠耳墜取下來,頭髮一點點鬆開,如瀑般披散下來。

銅鏡裡映出一張依然美麗的臉,但眼角已經有了細紋。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裡平坦如初。

十年了。

嫁進劉家十年,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老爺嘴上不說,可她看得出來,他著急。婆婆上個月來信,話裡話外都是催,還說什麼“若實在不行,就從族裡過繼一個”。

過繼?那怎麼行。

夫人盯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很累。這種累不是身子累,是心裡累,像是有什麼東西一直在往下墜,拽著她,讓她喘不過氣。

“夫人,好了。”丫鬟輕聲說。

她揮揮手,丫鬟退下了。

燭火被吹滅了一盞,屋裡暗了一半。夫人獨自坐在黑暗裡,久久沒有動彈。

而柴房那邊,秀兒已經睡著了。

她做了個夢,夢見自己還在家裡,竈上煮著一鍋稠稠的粥,熱氣騰騰的。弟弟妹妹圍著她叫“姐姐”,母親在納鞋底,父親在修農具。

忽然一陣風吹來,把一切都吹散了。

她驚醒過來,發現天還沒亮。

柴房裡黑漆漆的,隻有那盞小油燈還亮著——她忘了吹滅。燈油已經快燒乾了,火苗一跳一跳的,隨時會熄滅。

秀兒連忙起身吹滅了燈。

黑暗中,她重新躺下,卻再也睡不著了。

遠處傳來雞鳴,一聲,兩聲。

寅時快到了。

她該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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