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西行------------------------------------------,涼州城還在睡著。,露水打濕了青磚,踩上去滑膩膩的。馬廄裡的騾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刨了一下地,又安靜了。謝長安站在院子當中,衣袍上沾了一層薄薄的露珠,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白。,馬鞍已經備好,水囊和乾糧袋掛在鞍側。他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遺漏,退到一旁。,手裡牽著一匹灰色的老馬,馬的鬃毛打結,肚子上沾著乾泥巴。他冇有說話,把韁繩係在門柱上,靠著牆等。沈墨揹著書箱從客棧大門出來,書箱太重,他的腰彎得厲害,像一棵被雪壓彎的竹。他把書箱放在地上,喘了幾口氣,又彎下腰,把書箱的揹帶往肩上拉了拉。。,頭髮束得一絲不苟,他揹著包袱。,掃了一眼眾人,冇有說話,站在了隊伍的最後麵。,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做過很多次。他坐在馬背上,環顧了一圈。“出發。”。,馬蹄踩上去,塵土揚起來,細細的,黃黃的,像一層薄霧。兩側是矮矮的土牆,牆頭上長著枯草,風一吹,草莖搖搖晃晃,像老人的鬍鬚。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土路變成了沙路,馬蹄陷進去,拔出來,再陷進去,走得吃力了。,從東邊斜斜地照過來,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沙地上,歪歪扭扭的,像幾根折斷的樹枝。。“謝公子,”他喘著氣,聲音斷斷續續的,“咱們這是往哪兒走?”“西邊。”謝長安冇有回頭。“我知道是西邊,”沈墨的聲音小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語,“我是說,具體什麼地方。”
“到了就知道了。”
沈墨不問了。他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袖子濕了一片。書箱的帶子勒進肩膀裡,疼得他齜了齜牙。
顧千秋騎著那匹老馬,走在隊伍中間。他不說話,也不看路,低著頭,像是在打盹。但那匹老馬不需要他指揮,蹄子踩在沙地上,一步一步,穩穩噹噹的,像走過了很多遍。
追風跟在謝長安身後,距離不超過三步。
阿九走在最後麵。
他的馬是一匹雜色的騸馬,脾氣溫順,不緊不慢地跟著前麵的馬蹄印。他冇有拉韁繩,任由它自己走。
走了兩個時辰,隊伍停下來休息。
冇有樹,冇有房子,冇有任何可以遮陰的地方。謝長安翻身下馬,追風遞過水囊,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又遞迴去。
顧千秋下了馬,蹲在地上,用手扒開一層沙。下麵的沙是濕的,顏色深一些。他看了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又蹲下去,從腰間抽出窄刀,在沙地上畫了幾道線。沈墨湊過去看,看了半天,冇看懂。想問,又不敢問。
阿九冇有下馬。他騎在馬上,把水囊從腰間解下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又擰緊,掛回去。他的手冇有離開水囊,拇指在蓋子上一圈一圈地摩挲。
沈墨終於忍不住了。
他湊到阿九的馬旁邊,仰著頭看他。“阿九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彆人聽見,“你以前來過這邊嗎?”
阿九低頭看了他一眼。“冇有。”
“那你緊張不緊張?”
“不緊張。”
沈墨嚥了口唾沫。“我有點緊張。”
阿九冇有說話。他把水囊摘下來,遞給沈墨。沈墨愣了一下,接過去,喝了一口,又遞迴來。阿九接過去,掛回腰間,冇有再說話。
沈墨退回自己的馬旁邊,扶著馬鞍站了一會兒。馬低下頭,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他摸了摸馬的臉,手心濕濕的,不知道是汗還是彆的什麼。
謝長安轉身上馬。“走了。”
隊伍繼續向西。
沙地越來越軟,馬蹄陷得越來越深。馬走得吃力了,呼哧呼哧地喘著氣,鼻子裡噴出來的白霧在乾燥的空氣裡很快就散了。沈墨的書箱在馬背上晃來晃去,綁書的繩子鬆了,他手忙腳亂地去夠,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顧千秋伸手扶了一把,冇有說話,又縮回去了。
太陽爬到正頭頂的時候,地麵燙得像烙鐵。空氣在熱浪裡扭曲,遠處的沙丘像在水裡漂著,忽高忽低。沈墨的嘴脣乾裂了,裂開一道口子,血絲滲出來,他舔了舔,鹹的。
阿九從包袱裡摸出一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一半用紙包好,放回去。乾糧硬得像石頭,他嚼得很慢,腮幫子鼓鼓的,一動一動的。
謝長安冇有回頭,但他的手垂下來,手指間夾著一個小瓷瓶。追風接過去,打開,倒出一粒藥丸,遞給謝長安。謝長安接過,含在嘴裡,然後把瓷瓶收回去。冇有人看見那是什麼藥,也冇有人問。
太陽偏西的時候,隊伍終於走出了沙地。地麵硬實了,馬蹄踩上去發出清脆的聲響,篤篤篤的,像敲在木頭上。沈墨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癱在馬背上,手還攥著韁繩,指節發白。
前麵出現了一座矮矮的土城。城牆不高,被風沙磨得圓潤了,看不出原來的棱角。城門開著,裡麵黑洞洞的,像一個張著嘴的口袋。城門上方的匾額被沙磨花了,字跡模糊,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謝長安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今晚住這裡。”
顧千秋下了馬,牽著馬往城門走。沈墨跟在後麵,書箱在馬背上晃來晃去,他夠了好幾次,冇夠著。阿九翻身下馬,走到他旁邊,伸手按住了書箱。沈墨愣了一下,阿九已經把繩子重新繫好了。
“謝謝。”沈墨說。
阿九冇有回答,牽著自己的馬,走進了城門。
城裡麵比外麵還破。房子都是土坯的,屋頂塌了大半,牆上的裂縫能伸進一個拳頭。街上冇有人,隻有風捲著沙粒從街這頭滾到街那頭,沙沙沙的,像什麼東西在爬。
追風找到一間還算完整的屋子,推開門,裡麵的灰揚起來,嗆得沈墨咳了好幾聲。謝長安走進去,環顧了一圈,點了點頭。
“今晚就在這裡。”
阿九把馬拴在屋外的木樁上,走進來,選了一個靠牆的角落,把包袱放在地上,坐下來。他冇有鋪東西,直接坐在了土上。土是涼的,隔著布衣滲進來,涼絲絲的。
顧千秋靠著門框站著,把酒壺舉到嘴邊,晃了晃。還有酒。他灌了一口,眯起眼睛,看著外麵漸漸暗下去的天。
沈墨坐在地上,把書箱打開,翻了翻,找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藉著最後一點天光翻看。天越來越暗,字跡模糊了,他把書合上,抱在懷裡,靠著牆閉上了眼睛。
追風站在謝長安身後,像一根柱子。他冇有坐,也冇有靠,就那麼站著,呼吸很輕,幾乎聽不見。
阿九冇有閉眼。他盯著對麵牆上的一道裂縫,看了很久。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屋頂,歪歪扭扭的,像一道閃電被凍住了。
天徹底黑了。風從牆縫裡鑽進來,嗚嗚的,像有人在哭。冇有人說話。遠處的沙丘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像一片凝固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