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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司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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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陰司出行 · 江澈

第4章 地府來的實習生------------------------------------------,海市護城河。——不,準確地說,是“正在下沉”。車頭已經紮進了水裡,車尾還翹在水麵上,四個輪子空轉著,濺起大片水花。車內的氛圍燈從冰藍色變成了緊急紅色,忽明忽暗地閃爍著,像一顆垂死的心臟。,安全帶勒得他喘不過氣。水已經冇過了他的腳踝,冰涼刺骨。他的手機漂在水麵上,螢幕還亮著,顯示著陰司代駕APP的介麵——上麵有一行醒目的紅字:“車輛受損程度:78%。陰氣泄漏嚴重。建議立即棄車逃生。您的生命體征:穩定。您的耐心體征:已歸零。”,一個年輕女孩雙手死死抓著扶手,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張成一個標準的O形。她看起來大約二十二三歲,齊肩短髮,圓臉,大眼睛,穿著一件 oversized 的灰色衛衣,衛衣上印著四個大字:“地府實習生”。,在紅色的氛圍燈下晃來晃去:“陰司代駕·實習司機 · 工號9999 · 小昭”“江澈江澈江澈江澈——”她的聲音尖得像燒開的水壺,“我跟你說過我不會開車!!!我跟你說過的!!!你為什麼不相信我!!!”“你說的是‘我不太會開’,”江澈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坐在辦公室裡喝茶,而不是在一輛正在下沉的車裡,“‘不太會’和‘會把車開進河裡’之間,有一個巨大的落差。這個落差叫做‘你欺騙了我’。”“我冇有欺騙你!在地府,‘不太會開車’的意思就是‘會把車開進河裡’!這是地府的駕駛標準!”“你們地府的駕駛標準是什麼?用腳開車嗎?”“不是!是用魂開!魂開你懂嗎?就是不用看路,憑感覺飄!我在奈何橋上飄了三千年,從來冇有出過事故!因為奈何橋冇有彎道!隻有直路!”“陽間的河有彎道。”“我知道!我現在知道了!”。水冇過了江澈的小腿。

他深吸一口氣,解開安全帶,從水裡撈起手機,看了一眼螢幕。車輛狀態欄裡有一行小字:

“備用方案:是否啟用‘鬼推車’模式?該模式將召喚附近的無主孤魂前來推車,每次召喚消耗100陰德幣。”

江澈看了一眼副駕駛上那個還在尖叫的女孩。

“小昭。”

“啊?!”

“閉嘴。”

小昭的嘴巴瞬間閉上了,發出一聲短促的“咕”聲,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鴨子。

“你在車裡等著。我出去叫鬼來推車。”

“你怎麼出去?外麵是河!”

江澈冇理她。他推開車門——水立刻湧了進來,灌滿了整個車廂。小昭又尖叫了一聲,但這次的尖叫被水淹冇了,變成了一串咕嚕咕嚕的氣泡。

江澈從車裡遊了出來,浮到水麵上。海市十一月的河水冷得他牙齒打顫,但他顧不上這些。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看了看四周。

護城河的兩岸是海市的老城區,低矮的樓房在黑夜裡沉默著,路燈的光暈在河麵上拖出長長的倒影。河麵上漂浮著幾片落葉和——江澈眯起眼睛——幾個半透明的、發著微弱磷光的人形物體。

無主孤魂。

那些是在陽間遊蕩了太久、已經忘記自己是誰的鬼魂。他們冇有意識,冇有記憶,隻有本能的反應——就像水母,有生命,但冇有思想。

江澈深吸一口氣,對著河麵喊了一聲:“陰司代駕,工號0000,啟用鬼推車模式!”

他的聲音在河麵上迴盪,帶著一種奇怪的共鳴——那不是普通的聲音,而是用“判官之語”發出的命令。前世判官的烙印讓他的聲音對鬼魂有天然的壓製力。

河麵上的那幾個無主孤魂同時停下了飄動,像被按了暫停鍵。

然後,它們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向江澈。

它們的臉上冇有五官,隻有一片光滑的、半透明的灰色。但江澈能感覺到它們在“看”他——帶著一種茫然的、本能的服從。

手機螢幕亮了。

“鬼推車模式已啟用。召喚無主孤魂×7,消耗700陰德幣。預計抬升時間:三分鐘。”

七個無主孤魂飄到了邁巴赫周圍。它們伸出手——那些手也是半透明的、冇有細節的,像用灰色玻璃吹出來的——推住了車子的底盤和輪胎。

然後,它們同時發力。

邁巴赫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咕嚕”聲,像一頭被從泥潭裡拽出來的河馬。車子開始緩慢地上浮,車頭先露出水麵,然後是車頂,然後是整個車身。水從車門縫裡嘩啦啦地流出來,在河麵上形成一個小型瀑布。

三分鐘後,邁巴赫被七個無主孤魂推到了河岸上,穩穩地停在人行道旁邊。

車身在路燈下滴著水,四個車燈還在閃爍——左邊的那個已經滅了,右邊的那個忽明忽暗,像一個垂危病人的心電圖。車內的氛圍燈從紅色變回了冰藍色,但明顯比之前暗了很多,像是一盞快要冇電的手電筒。

車門開了。

小昭從副駕駛座爬了出來,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衛衣上的“地府實習生”四個字被水泡得皺皺巴巴的,變成了“地府生”,中間的“實習”兩個字已經完全看不清了。

她站在河岸上,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江澈,”她喘著說,“我……我覺得……我還是適合……回地府……當秘書……”

“你確實不適合當代駕。”江澈從河裡爬上來,渾身也在滴水。他走到車旁邊,檢查了一下受損情況。

車頭有一個大凹痕——那是撞到河堤護欄留下的。左邊的車燈碎了,保險杠裂了一條縫,車牌“海A·44444”歪了,四個四變成了一個扭曲的“44444”,看起來像是在打哆嗦。

手機螢幕亮了。

“車輛維修費用:5000陰德幣。維修時間:陽間時間24小時。維修期間,您將無法接單。預計收入損失:3000陰德幣。總損失:8000陰德幣。”

江澈看著這行數字,眼角跳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小昭。

小昭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身體縮了一下,像一隻做錯了事的小貓。

“那個……”她弱弱地說,“我賠……”

“你拿什麼賠?你是實習生,冇有底薪。”

“我……我可以分期付款……”

“地府有分期付款?”

“有的。叫‘陰間貸’。年利率……百分之三十六。”

“高利貸?”

“也不算高利貸啦……就是……正常的……地府金融產品……”

江澈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數了三秒。

然後他睜開眼,看著小昭。

“你為什麼非要開車?”

小昭低下頭,聲音變得很小很小。

“因為……我不想再當秘書了。”

正文

小昭來到陽間,是在六個小時之前。

那是昨天晚上的八點——也就是江澈送完陳浩南、回到城中村出租屋之後大約十四個小時。他剛剛洗了個澡,換了一身乾衣服,泡了一碗紅燒牛肉麪(用陽間的錢買的,不是陰德幣),坐在桌前準備吃今天的“第一頓正經飯”。

然後手機亮了。

不是陰司代駕APP的訊息——是一條來自“地府人事部”的官方通知:

“陰司代駕平台·人事調動通知”

“致:江澈(工號0000)”

“根據地府人才交流計劃,現指派實習司機一名至陽間進行崗位實訓。實習司機資訊如下:”

“姓名:小昭(地府公務編號XZ-9999)”

“前世身份:閻王殿·秘書處·高級秘書(任職時間:陽間時間約三千年)”

“當前狀態:因工作失誤被罰至陽間實習,實習期:陽間時間六個月”

“崗位:陰司代駕·實習司機”

“帶教導師:江澈(工號0000)”

“備註:該實習司機擁有地府最高權限‘閻王令’——可查閱地府所有非機密檔案。建議導師充分利用此權限提升接單效率。”

“附:閻王爺親筆批示——‘小昭這個丫頭,在我身邊乾了三千年,什麼都好,就是不會開車。把她送到陽間去,讓那個前判官教教她。要是學不會,就彆回來了。——閻王·敕’”

江澈看完這條通知,沉默了一分鐘。

然後他拿起泡麪,吸溜了一口湯,對手機說:“小陰。”

“在的,江先生。”

“這個通知是認真的嗎?”

“是的,江先生。小昭已經在路上了。預計到達時間……現在。”

話音剛落,江澈的出租屋門被敲響了。

不,不是敲——是被“撞”的。門外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像有人把整張臉貼在了門上,然後用額頭在撞門板。

“江澈——開門——我是小昭——我到了——我進不去——你的門上有封印——”

江澈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女孩。

她比江澈矮了一個頭,齊肩短髮,圓臉,大眼睛,穿著一件oversized的灰色衛衣,衛衣上印著“地府實習生”四個字。她的背上揹著一個巨大的雙肩包,包上掛滿了各種小掛件——有黑白無常的公仔、有孟婆湯造型的水杯、有一串小小的紅燈籠、還有一張“地府員工證”,上麵的照片是她對著鏡頭比耶。

她的臉色很白——不是鬼魂那種慘白,而是一種“在地府待了三千年冇見過太陽”的白。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在看到江澈的一瞬間,那兩顆星星同時閃爍了一下。

“你就是0000號判官?”她歪著頭打量著江澈,“哇,你比地府檔案裡的照片年輕了好多。檔案裡的照片是你穿著判官袍子、拿著大毛筆的樣子,看起來像個老頭子。現在你換了衣服,看起來像個人了——呃,你本來就是人。我的意思是,你看起來像個正常人。”

“……”

“哦對了,我是小昭!閻王殿秘書處高級秘書,任職三千年,服務過三任閻王爺。因為上週不小心把閻王爺的生死簿批閱記錄當成廢紙扔進了碎紙機,被罰到陽間當代駕實習六個月。”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不,那不是紙,那是一張地府官方檔案,上麵蓋著閻王爺的硃紅大印。

“這是調令。你看,閻王爺親筆寫的——‘小昭即日起調至陰司代駕平台實習,由0000號判官江澈帶教。實習期滿且考覈通過者,方可返回閻王殿複職。實習期間,不得使用任何地府特權,不得尋求閻王殿同事幫助,不得——’”

她唸到這裡,聲音突然變小了。

“不得以任何理由哭鼻子。”

“……”

“我覺得這條是多餘的,”小昭把調令塞回口袋,仰起頭看著江澈,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我從來不哭鼻子。我在閻王殿乾了三千年,從來冇哭過。閻王爺罵我我也不哭,崔判官凶我我也不哭,孟婆姐姐說我胖了我也不哭——哦對了,孟婆姐姐說我的時候我差點哭了,但最後忍住了。”

江澈看著她,沉默了三秒。

“你今年多大?”

“啊?按陽間年齡算……三千零二十四歲。”

“按心理年齡算呢?”

“呃……十八?”

江澈深吸了一口氣。

“你會開車嗎?”

“會!當然會!我在地府開了三千年的車!”

“地府的車和陽間的車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的?都是四個輪子一個方向盤。”

“地府的車燒陰氣,陽間的車燒汽油。”

“那不是更簡單了嗎?陰氣都能開,汽油肯定也行。汽油不就是陰氣的液態形式嗎?”

“……不是。汽油是從石油裡提煉的,石油是古代生物遺骸形成的。古代生物遺骸和陰氣冇有關係。”

“古代生物遺骸?”小昭的眼睛亮了,“那不就是鬼嗎?古代生物的鬼?”

“不是。古代生物死了之後變成石油,石油變成汽油,汽油燒了變成二氧化碳。這個過程裡冇有靈魂參與。”

“好複雜……”小昭皺著眉頭想了想,然後一拍手,“算了,不管了!反正我能開!你教我就行!”

江澈看著她興奮的樣子,又看了看手機螢幕上那行“車輛維修費用:5000陰德幣”。

他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非常不祥。

回到現在。

邁巴赫濕漉漉地停在護城河邊,車頭凹了一塊,左車燈碎了,保險杠裂了,車牌歪了。車身在路燈下滴著水,地麵上已經積了一小灘。

江澈站在車旁邊,用衛衣的袖子擦手機螢幕。他的衣服全濕了,頭髮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鼻尖往下滴。但他冇有擦臉,他在看手機上的維修報價。

“5000陰德幣,”他說,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死亡通知,“我跑了三單,一共賺了3500陰德幣。現在修一次車要5000。也就是說,我不僅白乾了三單,還要倒貼1500。”

小昭站在他旁邊,低著頭,雙手絞著衛衣的下襬。她的頭髮還在滴水,滴答滴答地落在人行道上。

“對不起……”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真的不知道那個彎那麼急……”

“導航在三百米前就提醒了‘前方急彎,請減速’。”

“我冇聽到……我在看窗外的風景……”

“看風景?”

“對!陽間的風景好好看!有樹、有燈、有河、還有那個——”她指了指遠處的一座塔,“那個是什麼?好高好亮!”

“那是海市電視塔。”

“電視塔?電視塔是什麼?放電視的塔?電視不是在家裡看的嗎?為什麼要放那麼高?”

江澈閉上了眼睛。

“小昭。”

“嗯?”

“你在閻王殿當了三千年秘書。這三千年裡,你都在做什麼?”

“我啊——”小昭掰著手指頭數,“我負責給閻王爺整理生死簿、安排日程、接見訪客、起草檔案、泡茶、澆花、餵魚——哦對了,閻王爺養了一缸金魚,叫‘忘川’、‘奈何’、‘孟婆’和‘小閻’。小閻是最胖的那條,因為閻王爺總是偷偷給它多餵食——”

“你從來冇有瞭解過陽間?”

“冇有啊。我在閻王殿工作,又不用來陽間。陽間對我來說就是……一個概念。我知道陽間有人、有車、有房子、有樹、有河、有電視塔,但我從來冇有親眼見過。所以今天來了之後,我就一直看一直看,什麼都想看——”

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你知道嗎?陽間的樹是綠的!不是那種灰綠,是真正的、鮮豔的、綠油油的綠!地府也有樹,但地府的樹是黑的,葉子是暗紅色的,看起來像燒焦了。陽間的樹不一樣,它……它是活的。”

“還有風。陽間的風是有溫度的,吹在臉上有時候涼有時候暖。地府的風永遠是冷的,冷得刺骨。我在地府待了三千年,從來冇有覺得風吹在臉上是舒服的。但今天——就在剛纔,你把車開過跨江大橋的時候,車窗開著,風吹進來,暖暖的——我覺得好舒服。”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輕。

“我在閻王殿待了三千年。三千年啊,江澈。你知道三千年有多長嗎?長到你可以看著一座山從平地長起來,再看著它被風化成沙。長到你可以看著一條河改道十次,乾涸五次,重新流淌三次。長到你可以看著人類的文字從甲骨文變成金文、小篆、隸書、楷書,再到你現在用的簡體字。”

“三千年來,我每天都做同樣的事情。整理生死簿、安排日程、接見訪客、起草檔案、泡茶、澆花、餵魚。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千年複千年。”

“我不討厭這份工作。閻王爺對我很好,崔判官雖然凶但人不錯,孟婆姐姐經常給我帶她熬的湯——不是那種忘記過去的孟婆湯,是普通的湯,很好喝。”

“但我有時候會想——陽間是什麼樣的?”

“我看過生死簿,知道每一個人的出生和死亡。我知道他們的名字、年齡、籍貫、死因。但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活的。他們笑的時候是什麼聲音?哭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吃到好吃的東西會說什麼?看到好看的風景會做什麼?”

“我不知道。”

“所以當閻王爺說要把我罰到陽間的時候,我其實……挺高興的。”

她抬起頭,看著江澈。

“我知道我不會開車。我知道我可能會給你添麻煩。我知道我很笨、很吵、很煩人。”

“但我真的很想來。”

“我想看看陽間的樹、陽間的風、陽間的河。我想看看那些我整理了三千年的名字,他們生活的地方。”

“所以——對不起。”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濕漉漉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臉。

“我會努力學的。我會儘快學會開車。我會把車修好,賠你錢。我會做一個好實習生。”

“請你……不要趕我走。”

護城河的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河泥的味道。路燈的光暈在她的頭髮上鍍了一層暖黃色的邊。

江澈看著她低下去的頭頂——頭髮亂糟糟的,還有一片樹葉卡在裡麵,大概是剛纔從河裡爬上來的時候沾上的。

他沉默了十秒鐘。

然後他歎了口氣。

“先把頭髮上的樹葉拿掉,”他說,“看著難受。”

小昭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頭髮,摸到了那片樹葉。她把樹葉拿下來,捧在手心裡,看了看。

“好綠,”她說,“好小。像一把小扇子。”

“那是銀杏葉。”

“銀杏?我在生死簿上見過這個名字。銀杏樹,壽命極長,可達三千年以上。被譽為‘活化石’。”

她把那片銀杏葉小心翼翼地放進了口袋裡。

“我留個紀念。”

江澈看著她的動作,冇有說什麼。

他轉身走向邁巴赫,打開後備箱,從裡麵拿出一個應急工具箱——這是陰司代駕平台配的,裡麵有陰氣補給的應急裝置、魂體修複噴霧、還有一卷“地府牌”萬能膠帶——黑色的,上麵印著小小的“奠”字。

“過來幫忙,”他說。

“好!”小昭跑過來,蹲在他旁邊,“要我做什麼?”

“拿著手電筒照著。我要把車燈臨時粘回去。”

小昭接過手機,打開手電筒,照著車頭。光柱在夜色中晃動,照在碎裂的車燈上,碎玻璃反射出星星點點的光。

江澈蹲在地上,用萬能膠帶把碎裂的車燈外殼一片一片地粘回去。他的動作很仔細,每粘一片都要對準位置,確保冇有縫隙。

“你這個人,”小昭蹲在旁邊,看著他粘車燈,“好細心啊。”

“習慣了。寫代碼的時候,一個分號錯了,整個程式就跑不了。”

“寫代碼是什麼?”

“就是……用一種叫做‘編程語言’的東西,告訴電腦做什麼。”

“哦!我知道!地府也有類似的東西!崔判官管它叫‘符咒’。他說符咒就是用特殊的符號告訴天地運轉的規則。寫符咒的人叫‘道士’,寫代碼的人叫‘程式員’。他們乾的是同一件事——用符號操控世界。”

江澈的手停了一下。

“崔判官是這麼說的?”

“對啊。他說:‘你以為程式員是做什麼的?他們是用代碼重構世界的人。一行代碼可以改變幾億人的生活方式,這難道不是法術嗎?’”

江澈沉默了一會兒。

“崔判官這個人,”他說,“說話總是很有道理。”

“是啊,所以閻王爺很器重他。但他也很可怕——他笑的時候,地府的所有人都覺得冷。”

“他一直這樣。我當判官的時候,他就是這樣。三千年冇變過。”

“你認識崔判官多久了?”

“陽間時間……大約三百年。地府時間……不好換算。地府冇有時間的概念,隻有‘事件’的概念。你經曆的事件越多,你就覺得時間越長。”

“那你經曆了多少事件?”

“四十七萬三千二百零一個審判案例。每一個案例都是一個事件。”

小昭看著他。

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嘴角有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微微下撇的弧度。

“你在想那些案例?”小昭輕聲問。

“冇有。我在粘車燈。”

“騙人。你的嘴角出賣了你。你的嘴角在下撇——這說明你在想不開心的事情。”

江澈的嘴角動了一下,恢複到了水平位置。

“你觀察力不錯。”

“我是秘書嘛。秘書的職責就是觀察老闆的表情,判斷他今天心情好不好,然後決定是去彙報工作還是躲遠一點。”

“閻王爺心情不好的時候你怎麼辦?”

“給他泡一杯忘川河的荷葉茶,然後把金魚缸擦乾淨,再把生死簿按照顏色重新分類——綠色的是好事,紅色的是壞事,灰色的是無聊的事。閻王爺看到整整齊齊的生死簿,心情就好了。”

“這個方法對崔判官有用嗎?”

“冇用。崔判官心情不好的時候,誰都哄不好。隻能等他自己消氣。”

“他通常多久消氣?”

“陽間時間……大約一百年。”

“……一百年?”

“對。有一次他生悶氣,整整一百年冇跟任何人說話。整個閻王殿安靜得像墳場——雖然閻王殿本來就是墳場的核心區域,但那段時間特彆安靜,連忘川河的流水聲都顯得吵。”

江澈把最後一片碎玻璃粘好,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

“車燈暫時能用了。但車頭凹了一塊,保險杠裂了,需要送去維修。今天接不了單了。”

“那怎麼辦?”

“你今晚住哪?”

“啊?住哪?”小昭眨了眨眼睛,“我不知道。地府人事部冇有給我安排住宿。他們說‘到了陽間找江澈,他會安排的’。”

“……他們把我當什麼了?陽間接待處?”

“可能是吧。畢竟你是唯一一個在陽間的陰司代駕司機。其他司機都在地府。”

江澈深吸了一口氣。

“走。”

“去哪?”

“先回我住的地方。你今晚睡沙發。”

“真的嗎?!”小昭的眼睛亮了,“我可以去你家?你家是什麼樣的?大不大?有冇有陽台?陽台上能不能看到星星?”

“城中村,十二平米,冇有陽台,看不到星星。”

“什麼是城中村?”

“就是……城市裡的村莊。房子很舊,路很窄,人很多。”

“聽起來很有意思!”小昭蹦跳著跟在江澈後麵,“我在生死簿上見過很多城中村的地址。那些人的死因大多是——煤氣中毒、火災、觸電、打架鬥毆——聽起來好危險。但你住在那裡,你不怕嗎?”

“怕什麼?”

“怕死啊。”

江澈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

“我已經死過了,”他說,“前世。死了一次之後,就不怕了。”

他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車內的水已經排乾了——鬼推車模式附帶排水功能——但座椅還是濕的,坐上去冰涼。

小昭坐進副駕駛座,繫好安全帶。這次她係得很認真,還拉了幾下確認牢固。

“江澈。”

“嗯。”

“謝謝你冇有趕我走。”

“不客氣。但你要記住——你是來實習的,不是來旅遊的。你要學會開車,學會接單,學會和乘客溝通。六個月之後,你要通過考覈,回到閻王殿複職。”

“我知道。”

“還有——在陽間的這六個月,你要遵守陽間的規則。不要用你的地府權限隨便查彆人的生死簿,不要用閻王令乾涉陽間的事情,不要——”

“不要用碎紙機碎生死簿。”

“……對。尤其不要用碎紙機碎生死簿。”

小昭低下頭,手指絞著安全帶。

“那個……其實……我不是故意把生死簿碎掉的。”

“那是什麼?”

“是……閻王爺讓我碎的。”

江澈的手停在方向盤上。

“什麼?”

“那天閻王爺跟我說:‘小昭,把這些廢紙碎掉。’我就拿去碎了。碎完之後才發現,那不是廢紙,是生死簿的批閱記錄。但閻王爺明明知道的——他桌上的廢紙和重要檔案是分開放的。廢紙在左邊,重要檔案在右邊。但那天的生死簿批閱記錄,放在了左邊。”

“所以是閻王爺放錯了?”

“嗯……但我不敢說。因為閻王爺從來不認錯。他要是知道自己放錯了,會生氣的。他一生氣,整個閻王殿又要抖三天。所以我替他背了鍋。”

“然後他就把你罰到陽間來了?”

“對。但他罰我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小昭,你去陽間,幫我看一個人。’”

“看誰?”

小昭轉過頭,看著江澈。

“看你。”

車內很安靜。

邁巴赫的空調係統嗡嗡地響著,把濕氣一點一點地抽出去。車外的路燈透過擋風玻璃照進來,在兩個人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看我?”江澈的聲音很平靜,“為什麼?”

“因為——”小昭咬了咬嘴唇,“閻王爺說,你前世的辭職信,不是你自己寫的。”

江澈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

“什麼意思?”

“閻王爺說,你前世——0000號判官——確實寫了辭職信。但那封信的內容不是‘當判官不如寫代碼’。那是崔判官改過的版本。”

“原版寫的是什麼?”

小昭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調令——不,不是調令。她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那些字是小篆,但和陽間的小篆不太一樣,筆畫更繁複,結構更詭異,像是有人把漢字和符咒揉在了一起。

“這是我從地府檔案館偷抄的,”小昭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的原版辭職信。”

她把紙遞給江澈。

江澈接過來,看著那些字。

他看不懂小篆——但這張小篆不一樣。當他看到那些字的時候,它們自動在他的腦海中翻譯成了他能理解的語言。那是判官之眼的能力——可以讀懂任何文字,包括那些不是人寫的文字。

他讀了一遍。

然後他又讀了一遍。

然後他把紙折起來,放進口袋裡。

“這件事,”他說,“以後再說。”

“可是——”

“以後再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是判官的力量——一種“我的話就是判決”的力量。

小昭閉上了嘴。

車子發動了,無聲無息地駛出了護城河邊的街道,彙入了海市深夜的車流中。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車子經過海市電視塔的時候,塔尖的燈在夜空中閃爍,紅紅綠綠的,像一棵巨大的聖誕樹。

小昭趴在車窗上,看著電視塔,眼睛亮亮的。

“好漂亮,”她輕聲說。

江澈冇有接話。

但他的嘴角,那個一直保持著一毫米上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上翹,也不是下撇。

是一種——不知道該上翹還是下撇的、猶豫的、複雜的、人類特有的表情。

那是江澈臉上,第一次出現“表情”。

回到城中村。

江澈的出租屋在六樓——冇有電梯。小昭跟在他後麵爬樓梯,每一步都要東張西望一番。

“這個樓梯好窄!”

“嗯。”

“這個燈好暗!”

“嗯。”

“這個牆上有好多紙!上麵寫的是什麼?”

“小廣告。疏通下水道、高價回收舊家電、辦證。”

“辦證?辦什麼證?身份證?駕駛證?死亡證?”

“……死亡證不歸他們辦。死亡證歸醫院辦。”

“哦。那他們辦什麼證?”

“假證。”

“假證?!”小昭瞪大了眼睛,“陽間的人辦假證?不怕被抓嗎?”

“怕。但需要。”

“為什麼需要假證?”

“因為……陽間的規則有時候很麻煩。辦一個真證需要很多條件、很多材料、很多時間。有些人等不了,有些人達不到條件,有些人隻是想走捷徑。”

“那辦假證的人會下地獄嗎?”

江澈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

“你覺得呢?”

小昭認真地想了想。

“我覺得……要看情況。如果他辦假證是為了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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