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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俗異事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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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夜戲

陰俗異事簿 · 安哥夜行

第7章 夜戲

章節摘要: 民俗研究所的年輕研究員秦朗,在西南山區一個即將搬遷的空心村進行田野調查。村民諱莫如深地提到村口那座荒廢幾十年的老戲台,尤其警告他“莫聽夜戲”。秦朗不以為意,卻在某個深夜真的聽到了咿咿呀呀的唱腔。好奇心驅使他偷偷靠近,窺見戲台上空無一人,而台下原本空蕩蕩的條凳上,卻坐滿了密密麻麻、姿態僵硬的黑影。他試圖逃離,卻發現戲台周圍的路徑變得陌生而迴圈,彷彿被困在了一場隻為“觀眾”上演的夜戲裏。

秦朗把最後一口壓縮餅幹嚥下去,就著保溫杯裏已經涼透的茶水衝下喉嚨。筆記本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在這間借住的、幾乎家徒四壁的農舍裏,是唯一的光源。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西南山區夜色,遠處起伏的山巒隻剩下沉默的剪影,近處幾聲蟲鳴,更襯得萬籟俱寂。

他來這裏已經三天了。這個叫“坳子村”的寨子,因為下遊要修水庫,整村搬遷在即。大部分青壯年早已外出打工或提前搬走,留下的多是戀舊的老人。秦朗所在的民俗研究所承接了一個“搶救性記錄”專案,要在村子徹底消失前,盡可能地把那些口耳相傳的規矩、禁忌、老話兒記錄下來。這工作瑣碎,有時甚至顯得荒誕,但秦朗樂在其中。他覺得這些碎片裏,藏著另一種理解世界的密碼。

白天,他跟著村裏僅剩的幾位老人轉悠,聽他們用含糊的土話講“屋梁不上桑”、“門檻不坐人”、“孕婦不跨扁擔”。老人說得認真,秦朗記得也認真,雖然他心底裏,依舊秉持著那套現代科學的認知框架——這些都是特定生產力條件下,對自然現象無法解釋時產生的經驗性總結,帶著矇昧的烙印,但也蘊含著樸素的生存智慧。

唯一讓他覺得有些“超綱”的,是關於村口那座老戲台的。

戲台坐落在村子最東頭的空地上,背靠一片茂密的竹林。木結構,飛簷翹角,看得出早年也曾精緻過,如今卻徹底破敗了。朱漆剝落殆盡,露出灰白腐朽的木芯;台頂的瓦片殘缺不全,長著頑強的雜草;兩根支撐前台的柱子上,模糊的雕花被風雨侵蝕得難以辨認。戲台前方,歪歪扭扭地擺放著幾十條長條板凳,大多也缺腿斷板,淹沒在荒草裏。

秦朗第一次看到時,還頗感興趣地拍了不少照片,甚至走上吱呀作響的台板,想象當年鑼鼓喧天、生旦淨末醜你方唱罷我登場的熱鬧。帶路的羅阿公,當時就站在台下,渾濁的眼睛盯著他,沒說話,隻是用力抽著旱煙。等秦朗下來,羅阿公才啞著嗓子說:“後生仔,看看就得了,莫上去,更莫晚上來。”

“晚上怎麽了?”秦朗隨口問。

羅阿公沒直接回答,目光投向更遠處的深山:“這戲台,歇了有……四五十年了吧。打從那件事之後,就再沒唱過戲。”

“什麽事?”

羅阿公搖搖頭,不肯再說,隻是反複叮囑:“記住啊,晚上莫靠近這邊,尤其……莫聽夜戲。”

“夜戲?”秦朗覺得這個詞有點意思,“晚上這裏還會有唱戲的?”

羅阿公臉上皺紋更深了,像是想起了什麽極不舒服的東西:“有時候……夜深人靜,風往這邊吹的時候,能聽見。吱吱呀呀的,聽不清詞,但調子是老的。聽見了,也當沒聽見,捂上耳朵,趕緊回屋,千萬別過來看。”

秦朗當時笑著應了,心裏卻沒太當回事。深山老林,風聲過竹隙,水流穿石罅,產生一些類似人聲的嗚咽或旋律,再正常不過。心理學上還有“空耳”現象,大腦會自動從無規律噪音中補全出有意義的模式。所謂“夜戲”,多半是這類自然聲響加上村民口口相傳的集體心理暗示形成的傳說。他甚至有點“學術性”的期待,想親耳驗證一下這個“現象”。

前兩晚,他睡得很沉,什麽也沒聽見。

今晚卻有些不同。

白天的訪談不太順利。最後一位能講古的吳婆婆,提到戲台時突然閉口不言,無論秦朗怎麽迂迴詢問,她都隻是反複唸叨“造孽啊,都是命”,然後開始抹眼淚。秦朗不好再問,心情也有些悶。晚上整理筆記,對著戲台的照片,那句“莫聽夜戲”總在腦子裏打轉。

然後,大概是在子夜前後,他真地聽到了。

起初很模糊,像是一縷極細的絲線,從極遠處飄來,混在風聲裏,若有若無。秦朗停下敲鍵盤的手,側耳傾聽。風聲稍歇,那聲音便清晰了一點點——是胡琴?還是某種本地特有的、聲音尖細的土樂器?拉著不成調的過門,嘶啞,斷續,卻固執地往耳朵裏鑽。

秦朗心跳快了一拍。他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夜風帶著濕涼的草木氣灌進來,那聲音也陡然清晰了許多。沒錯,是樂器聲,而且不止一種,隱約還有類似梆子的節奏敲擊點。更關鍵的是,有了人聲——咿咿呀呀的唱腔,嗓音幹澀,拖得老長,吐字完全無法分辨,但那旋律的起伏,那戲曲特有的韻味,做不了假。

真的……是夜戲?

秦朗的第一反應是興奮,一種田野調查者撞見“活材料”的興奮。他幾乎立刻想抓起錄音筆和相機衝出去。但羅阿公那嚴肅甚至帶著恐懼的臉,以及吳婆婆的眼淚,又讓他遲疑了。那些老人的恐懼是真實的,不似作偽。這裏麵或許真有他不瞭解的禁忌。

他在窗前站了足有十分鍾。那戲聲時斷時續,卻始終未停,像是一種固執的邀請,或者說,召喚。最終,好奇心,或者說那種“必須親眼驗證”的研究癖,壓倒了那點微弱的警告。他想,我就遠遠地看一眼,確認一下聲源到底是什麽。如果是自然現象,正好記錄;如果真有什麽……不可能,這不符合唯物主義。

他穿上外套,拿上強光手電和那個有夜視功能的便攜攝像機,輕手輕腳地出了門。農舍離村口戲台大約一裏多地,中間要穿過半個廢棄的村落。月光很淡,被薄雲遮著,隻能勉強勾勒出土路和兩旁黑黢黢空屋的輪廓。手電光柱切開黑暗,驚起幾聲夜鳥撲棱棱的飛動。那戲聲在夜風中飄忽不定,但始終指引著方向。

越靠近戲台,那聲音似乎越發“真切”了。樂器伴奏變得清晰,唱腔也似乎多了幾分情緒,像是悲切,又像是某種幽怨的訴說。秦朗甚至能隱約分辨出,那似乎是一段旦角的唱詞,雖然一個字也聽不懂。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腳步也慢下來,一種莫名的緊張攥住了他。四周太安靜了,除了那戲聲,連蟲鳴都消失了,隻有他自己的心跳和踩在碎石土路上的沙沙聲。

繞過最後幾間坍塌的土坯房,戲台所在的那片空地出現在眼前。

秦朗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躲在一堵半塌的矮牆後麵,關掉了手電,隻舉起攝像機,利用夜視模式朝戲台方向望去。

鏡頭裏是一片泛著綠光的視野。破敗的戲台靜靜矗立,飛簷的輪廓像蹲伏的獸。台上空無一人。沒有演員,沒有樂師,什麽都沒有。隻有夜風吹過破敗帷幕的微微晃動。

但是,聲音確實是從那裏傳來的。咿咿呀呀,胡琴嗚咽,梆子輕敲,清清楚楚。

秦朗皺緊眉頭,調整焦距,仔細掃描戲台的每一個角落。是錄音機?還是什麽隱藏的音響裝置?惡作劇?可這荒村野嶺,誰會搞這種惡作劇?給誰看?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產生了嚴重幻聽時,他的鏡頭下意識地,緩緩下移,掃過了戲台前方那片區域——那片原本應該空蕩蕩、隻有雜草和破板凳的觀眾席。

秦朗的血液彷彿瞬間凍住了。

夜視鏡頭裏,那片空地上,並非空無一人。

一條條長條板凳上,坐滿了“人”。

或者說,是人的輪廓。一片片濃稠的、比周圍夜色更深沉的黑影,密密麻麻,整整齊齊地坐在那些板凳上。它們沒有五官,沒有衣著細節,就是純粹的人形黑影,姿態僵硬,一動不動,全部麵朝著空無一人的戲台。所有的黑影,都保持著一種全神貫注的“觀看”姿態。

而戲台上,依舊空空如也。

但那唱戲聲、樂器聲,卻無比清晰,甚至比剛才更響亮了,彷彿正演到**處。這聲音,是為台下這些“觀眾”演的。

秦朗的呼吸驟然停止,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上天靈蓋。他死死咬住牙關,才沒讓自己驚叫出聲。攝像機從他顫抖的手中滑落,掛在脖子上。他猛地縮回矮牆後,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土牆,心髒狂跳得幾乎要撞碎肋骨。

幻覺?集體幻覺?還是……他不敢想那個詞。

他想起羅阿公的話:“莫聽夜戲。”聽見了,也當沒聽見,捂上耳朵,趕緊回屋,千萬別過來看。

他不僅聽了,還來了,還看了。

現在怎麽辦?悄無聲息地退回去?當什麽都沒發生?

他強迫自己冷靜,試圖用理性分析。也許是某種特殊的光學現象?或者是他過度疲勞產生的幻覺?他深吸幾口冰冷的空氣,再次慢慢探出頭,用肉眼看向戲台方向。

月光似乎亮了一些,能勉強看清輪廓。戲台還是那個戲台,破敗寂寥。台下……台下那些板凳,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隻是雜亂的黑影。是雜草叢?是破損板凳堆疊的陰影?他無法確定。那咿呀的戲聲,此刻聽在耳中,卻彷彿帶著某種嘲弄的意味,依舊縈繞不散。

走。必須立刻離開這裏。

秦朗不再猶豫,轉身,沿著來時的路,邁開步子就往回走。他不敢跑,怕驚動什麽,隻是盡量加快步伐。土路在腳下延伸,兩旁的破屋沉默地向後退去。他走了幾分鍾,覺得應該離戲台很遠了,那戲聲卻依然隱隱約約跟在身後,如附骨之疽。

更讓他心底發毛的是,周圍的景物開始變得陌生。他記得來的時候,路上經過一個歪脖子老槐樹,樹下有個石碾子。可現在,他既沒看到槐樹,也沒看到石碾子。土路似乎變窄了,兩邊的房屋樣式也有些細微的不同,更加低矮破敗。

他迷路了?不可能,這村子不大,通往戲台基本就一條主路。

秦朗停下腳步,舉起手電四下照射。光線所及,依舊是廢棄的屋舍、荒蕪的菜地、崎嶇的小徑。但組合起來,卻完全不是他記憶中的村落佈局。他試圖辨認方向,卻發現連來時借住的那間農舍所在的方位都模糊了。頭頂的月亮不知何時又被雲層徹底吞沒,四周陷入更深的黑暗,隻有他手中這一束手電光,像漂浮在墨海中的孤舟。

那戲聲,不知何時變了調子。不再是悲切幽怨的旦角唱腔,而變成了一種更加高亢、更加急促,甚至帶著幾分詭異歡快的調子,樂器伴奏也密集起來,像是戲台上換了劇目,進入了熱鬧的武場。

而在這戲聲的“伴奏”下,秦朗驚恐地發現,他好像……又走回來了。

前方不遠處,那片空地,那座破敗戲台的輪廓,再次隱隱約約地出現在黑暗中。台下,那些密密麻麻、僵坐的黑影,似乎比剛才更多、更清晰了。它們依舊麵朝空台,彷彿台上的“演出”精彩絕倫。

秦朗感到一陣眩暈。他明明是在朝相反的方向走!

他猛地轉身,換了一個方向,幾乎是跑了起來。粗糙的土路硌著腳,荒草劃過褲腿,他顧不上這些,隻想盡快逃離這個鬼地方。可無論他怎麽跑,拐過幾個彎,穿過幾條看似不同的巷子,最終,那片空地和戲台的影子,總會陰魂不散地出現在前方或側方。他像一隻陷入琥珀的蟲子,在這片被夜色和詭異戲聲籠罩的區域裏徒勞地打轉。

戲台上的“演出”似乎進入了新的段落,鑼鼓點密集如雨,唱腔變得慷慨激昂,彷彿千軍萬馬奔騰。而這聲音,在秦朗聽來,卻像是為他這迷失者敲響的喪鍾。

他背靠著一麵冰冷的土牆滑坐在地,大口喘著氣,手電的光柱隨著他手臂的顫抖而晃動。汗水浸濕了內衣,冰冷地貼在身上。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緊了他的心髒和四肢。

“莫聽夜戲……”羅阿公的警告在耳邊回響。不是封建迷信,不是自然現象。那是某種……他無法理解、卻真實存在的“規則”。這裏的夜戲,不是給人聽的,也不是給人看的。一旦你聽了,還來看,你就成了這場“戲”的一部分,成了台下那些“觀眾”中的一員,被困在這永無止境的“觀看”迴圈裏。

怎麽辦?捂住耳朵?可聲音似乎直接響在腦子裏。閉上眼睛?黑暗隻會讓其他感官更敏銳,讓那些黑影的存在感更加強烈。

秦朗的視線落在自己胸前掛著的攝像機上。他猛地想起,剛才他看到台下黑影時,用的是夜視模式。夜視儀利用的是紅外線……難道……

一個荒誕的念頭閃過。那些“觀眾”,或許並不存在於通常的可見光下?它們需要某種特定的“條件”才能被觀測到?而這場“夜戲”,這場隻有聲音、沒有演員的戲,它的真正觀眾,從來就不是活人?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想法對不對,但這似乎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他不能留在這裏,成為下一個“固定觀眾”。

秦朗掙紮著站起來,不再去看戲台的方向,也不再試圖辨認道路。他閉上眼睛,努力遮蔽那越來越響、越來越詭異的戲聲,僅憑來時的模糊記憶和對方向的直覺,朝著他認為是村子中心、也是地勢較高的地方,跌跌撞撞地走去。他不再走現成的小路,而是直接穿過荒廢的菜地、越過矮牆,手腳並用,狼狽不堪。荊棘劃破了他的手和臉,泥土弄髒了他的衣服,他都渾然不覺。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十幾分鍾,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麽長,那縈繞不散的戲聲,忽然像是被隔斷了一樣,陡然減弱,然後消失了。不是漸漸遠去,而是戛然而止,彷彿一台老舊的收音機被猛地拔掉了電源。

秦朗停下腳步,喘著粗氣,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

月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些許清輝。他認出來了,這裏是他白天來過幾次的村子小曬穀場,旁邊就是羅阿公家那間還算完好的老屋。遠處,戲台的方向一片死寂,彷彿剛才的一切都隻是他極度恐懼下的噩夢。

但他知道不是。手上被荊棘劃出的血痕火辣辣地疼,沾滿泥土的褲腿,還有那依舊在耳邊嗡嗡作響的幻覺般的餘音,都在提醒他剛才經曆的真實。

他不敢停留,踉蹌著跑回自己借住的農舍,反鎖上門,用桌子頂住,然後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劇烈地顫抖起來。直到天色微明,第一縷天光從窗欞透入,驅散了屋內的黑暗,他纔像虛脫了一樣,癱軟在地。

第二天,秦朗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向羅阿公辭行。他什麽也沒問,什麽也沒說,隻是堅持立刻離開。羅阿公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瞭然,還有深深的憐憫。老人沒多問,隻是默默幫他收拾了簡單的行李,送他到村口那條通往山外的機耕道上。

“後生仔,”臨走前,羅阿公終於開口,聲音幹澀,“有些東西,聽了,看了,就忘不掉了。但隻要你不再回頭,不再去想,離得遠遠的,它……也就跟不來了。走吧,走吧。”

秦朗點點頭,背上包,頭也不回地沿著山路向下走去。他不敢回頭,生怕一回頭,又看到那片空地,那座戲台,和台下那些無聲的、等待著的黑影。

陽光很好,驅散了山間的霧氣。身後的坳子村,連同那座荒廢的戲台,漸漸隱沒在群山之中。

秦朗回到了城市,回到了研究所窗明幾淨的辦公室。他提交的報告裏,詳細記錄了“屋梁不上桑”等習俗,對“夜戲”卻隻字未提,隻模糊地寫了一句“當地有關於廢棄戲台的禁忌傳說”。他將那段驚魂之夜深深埋進心底,試圖用都市的喧囂和理性的工作來覆蓋它。

但他發現,自己再也無法安然享受夜晚的寧靜。每當夜深人靜,尤其是風聲稍大的時候,他的耳朵總會不自覺地豎起來,警惕地捕捉著任何一絲可能類似胡琴或咿呀唱腔的聲響。他不敢再聽任何戲曲,連相關的紀錄片都會立刻換台。

更讓他不安的是,偶爾在極度疲憊或走神時,他的眼角餘光似乎會瞥見一些奇怪的、靜止的深色輪廓,出現在房間的角落,或是窗外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裏。它們總是麵朝著某個固定的、空無一物的方向,像是在專注地觀看著什麽。

他知道,那場夜戲,或許從未真正落幕。他隻是僥幸從台下逃走的觀眾。而有些“座位”,一旦被注意到,就永遠在那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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