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監控
訂婚當晚,洛以晴搬進了傅深寒的別墅。
說是“搬”,其實她沒帶什麽東西。一個行李箱,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一台膝上型電腦,用來畫設計稿。一本暗紅色封皮的日記——母親的日記。銀色麵具和黑色賽車服她沒有帶,留在別墅暗室裏了。不是不想帶,是覺得還沒到帶的時候。
傅深寒的別墅在京城北郊的西山腳下,占地比洛家老宅小得多,但更現代。整棟建築以灰白色調為主,大麵積的落地窗和幾何線條,像一個被放大了的極簡主義雕塑。門口沒有鐵門,沒有門衛,隻有一道感應式的車道閘口——傅深寒的車牌錄入係統後,閘口會自動升起。
洛以晴坐在帕加尼的副駕駛上,看著閘口緩緩升起。傅深寒單手握著方向盤,左手的石膏還沒有拆,但已經換了更小的固定支具,不影響他做基本的動作。他的車是一輛啞光黑色的邁巴赫,低調,沉穩,和他本人一樣。
“這棟別墅有多少個房間?”洛以晴問。
“七個。主臥,客臥,書房,健身房,影音室,車庫,還有一個——”
“什麽?”
“你進去了就知道。”
邁巴赫駛入地下車庫。洛以晴下了車,環顧四周——車庫裏停著七輛車。一輛啞光黑色的柯尼塞格,車頭還帶著撞痕,沒有修;一輛銀灰色的保時捷911,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就是她剛坐的這輛;一輛白色的特斯拉Model S,大概是日常代步用的;一輛深藍色的阿斯頓馬丁DB11;一輛紅色的法拉利488——她多看了那輛法拉利一眼,傅深寒注意到了。
“我父親的。”他說。
洛以晴沒有說話。她走過去,伸手摸了摸法拉利的引擎蓋。金屬表麵冰涼,漆麵光滑如新,保養得很好。她不知道傅深寒為什麽要留著這輛車,也許是懷念,也許是另一種她還不懂的東西。
“車庫上麵就是主樓。”傅深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走吧,帶你看看你的新家。”
電梯從車庫直通一樓。門開啟,洛以晴走進去,第一反應是——太幹淨了。不是保潔意義上的幹淨,是一種沒有人氣兒的幹淨。客廳裏隻有一張灰色沙發、一張黑色茶幾、一麵牆的電視。沒有裝飾畫,沒有綠植,沒有相框,沒有任何能看出主人身份和喜好的東西。
“你住在這裏幾年了?”她問。
“三年。”
“三年了家裏什麽都沒有?”
“我不需要。”傅深寒走到廚房,倒了兩杯水,“家對我來說,隻是一個睡覺的地方。”
“那現在呢?”
傅深寒轉過身,遞給她一杯水。“現在不一樣了。”
洛以晴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準備的。“哪裏不一樣?”
“現在家裏有人了。”他說,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洛以晴注意到他的耳根紅了——她第一次看到傅深寒耳根紅。這個男人可以在三百人麵前當眾求婚麵不改色,可以在刹車失靈的情況下用發動機製動把車停下來,可以在被問到“家裏哪裏不一樣”的時候,耳根紅得像發燒。
她沒有戳穿他。隻是笑了一下,端著水杯在客廳裏轉了一圈。
然後她看到了攝像頭。
不是一個,是很多個。客廳的四個角落各有一個,走廊的天花板上每隔幾米就有一個,樓梯轉角處有,電梯口有,甚至連廚房的吊櫃下麵都嵌著一個。黑色的半球形攝像頭,像一隻隻沒有瞳孔的眼睛,從各個角度注視著她。
洛以晴放下水杯,看著傅深寒。
“你監視自己?”
“不是我監視自己。”傅深寒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抬頭看了一眼最近的那個攝像頭,“是我在監視所有進入這棟房子的人。”
“包括我?”
“包括你。”
洛以晴沉默了一秒。“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傅深寒說,“但我不相信其他人。”
“誰?”
“任何一個想通過你來接近我的人。你爺爺,你姐姐,劉誌遠,還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人。”
洛以晴的手指微微收緊。“所以這棟別墅是監獄?”
“是籠子。”傅深寒糾正她,“但不是關你的。是關那些想傷害你的人的。”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帶著她走到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門是白色的,和其他房間的門沒有什麽不同,但門上沒有攝像頭。
“這是你的房間。”傅深寒說。
“我的房間?我們不是……”
“我們不是。”傅深寒推開門,“訂婚了,不代表你要和我睡同一間房。你住這間,我住走廊那頭。中間隔著一個客廳和兩個洗手間。你有你的隱私,我有我的。等你想搬過來的時候,再搬。”
洛以晴看著那間房間。不大,但很舒服。一張大床,鋪著白色的床品;一張書桌,上麵放著一盞台燈和一盆綠蘿——整棟別墅裏唯一的綠植;一麵落地窗,窗外是西山,夜色中山巒的輪廓隱約可見;床頭櫃上放著一本書,她走過去看了一眼——《賽車動力學原理》,傅深寒的。
他連床頭讀物都給她準備好了。
“傅深寒。”
“嗯。”
“你什麽時候開始準備這間房間的?”
傅深寒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裏。“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那時候我們才剛認識。”
“那時候我已經決定要娶你了。”他說,“不管你願不願意。”
洛以晴看著他,看了很久。她想起三個月前那場慈善晚宴,他站在她身邊,在她耳邊說“洛小姐,你身上有汽油的味道”。那時候她以為他在試探,在威脅,在狩獵。
但現在她知道了。那句話不是試探,不是威脅,不是狩獵。
那是他確認獵物的方式。
確認了,就不會放手。
“傅深寒。”
“嗯。”
“你是一個瘋子。”
傅深寒微微彎起嘴角。“你說過很多次了。”
“這次是真的。”
“哪次不是真的?”
洛以晴沒有回答。她轉過身,走進那間房間,坐在床邊。床墊軟硬適中,被褥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枕頭旁邊放著一張紙條。她拿起來,看到上麵寫著一行字——是傅深寒的字跡,筆鋒淩厲,和他在聯姻協議上的簽名一模一樣。
“你母親說的對。自由,不是沒有人管你。自由,是有人管你,但他選擇不。”
洛以晴的眼眶濕了。
她想起母親日記裏的那句話——“以晴,自由。”她以為自由是遠離所有人,是不被任何關係束縛,是獨自一人把油門踩到底,在賽道上把一切都甩在身後。
但現在她知道了。自由不是遠離。自由是靠近。是靠近一個人之後,依然可以做自己。
“傅深寒。”
“嗯。”
“謝謝。”
“不用謝。”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已經有些遠了,“早點睡。明天早上帶你參觀車庫。”
“車庫我不是看過了嗎?”
“你看過的隻是停車的地方。”傅深寒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我說的車庫,是另一個。”
門關上了。
洛以晴坐在床邊,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聽到走廊那頭的另一扇門開啟又關上。
整棟別墅安靜了下來。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攝像頭——這間房間裏一個攝像頭都沒有。傅深寒說這是她的房間,他說到做到。
但她睡不著。
不是因為不習慣,是因為她想他。他就住在走廊那頭,中間隔著一個客廳和兩個洗手間,直線距離不到二十米。但二十米太遠了,遠到她覺得這個房間太空,這張床太大,這個夜晚太長。
她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訊息:“睡了嗎?”
三秒鍾後,回複來了:“沒有。”
“在想什麽?”
“想你。”
洛以晴盯著那兩個字,盯了十秒鍾,然後笑出了聲。她把手機扣在胸口,感受著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像剛跑完一圈。
她又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我也是。”
發了出去。
這一次,他沒有回複文字。他發了一張照片——是他左手無名指上的銀色戒指,在台燈的光線下閃著微光。照片下麵附了一行字:“這枚戒指,我不會摘了。”
洛以晴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她摘下自己右手無名指上的那枚銀色頭盔戒指——她習慣戴右手——放在燈光下,拍了張照片,發給他。
“這枚也不會。”
訊息發出去之後,走廊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隔著一麵牆、一個客廳、兩個洗手間,她聽到了他的笑聲。
她閉上眼睛,嘴角彎著。
不是三十七度的標準微笑。
是真正的、從心底漫上來的、帶著睏意和安心的笑。
---
第二天早上,洛以晴被陽光刺醒。
她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隻記得昨晚和傅深寒發訊息發到了淩晨兩點。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最後一條訊息是他發的,時間是淩晨兩點十三分:“晚安,夜禮。”
她回了一個字:“早。”
然後起床,洗漱,換衣服。她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條牛仔褲,頭發紮成低馬尾,沒有化妝。走出房間的時候,傅深寒已經在廚房了。
他穿著黑色T恤和灰色運動褲,左手支具還沒拆,右手拿著鍋鏟,正在煎蛋。灶台上放著兩杯牛奶、兩盤切好的水果、一碟吐司。
洛以晴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
“你會做飯?”
“會一點。”傅深寒把煎蛋翻了個麵,“一個人住三年,總不能天天叫外賣。”
“你煎蛋的技術一般。”洛以晴走過去,看了一眼那個蛋——邊緣有點焦了。
“那你來?”
“我不會。”
傅深寒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起。“洛家的大小姐。”
“對。”洛以晴理直氣壯地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洛家的大小姐什麽都不會。你後悔了嗎?”
“沒有。”傅深寒把煎蛋盛出來,放在她麵前,“不會可以學。我教你。”
“你教我做飯?”
“嗯。”
“你不怕我把廚房燒了?”
“怕。”傅深寒在她對麵坐下,端起牛奶,“但燒了可以再建。你跑了,就找不回來了。”
洛以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發現和傅深寒在一起的時候,她笑的次數比過去五年都多。不是那種社交場合的禮貌性微笑,是真正的、忍不住的、從身體裏往外冒的笑。
“傅深寒。”
“嗯。”
“你昨晚說的另一個車庫,在哪裏?”
傅深寒放下牛奶杯。“吃完飯帶你去。”
---
車庫不在別墅裏。
傅深寒開車帶她出了別墅區,沿著西山腳下的公路向北行駛了大約十分鍾,拐進一條沒有路標的岔路。岔路的盡頭是一扇灰色的鐵門,鐵門後麵是一條隧道——不是普通的隧道,是穿山而過的隧道,全長大約八百米,盡頭是一片開闊的地下空間。
洛以晴下車的時候,呼吸停了。
這不是車庫,是一個地下賽車場。一個完整的、專業的、可以舉辦正式比賽的室內賽車場。賽道全長兩公裏,有直道、有彎道、有發夾彎、有高速彎,路麵是專業的賽道瀝青,兩側有輪胎牆和護欄。看台可以容納五百人,計時係統、維修區、指揮中心——一應俱全。
“這是你建的?”洛以晴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買的。”傅深寒站在她旁邊,“原來是軍工專案的地下測試場,冷戰時期建的。廢棄了三十年,我三年前買下來,改造成了賽車場。”
“為什麽?”
“因為地麵上的賽道,不夠安全。”傅深寒看著那條賽道,“翠屏山沒有護欄,每年都有人死在那裏。我不想在你的比賽上,看到你出事。”
洛以晴的眼眶濕了。“所以你建了一個地下的翠屏山?”
“不是翠屏山。”傅深寒說,“是一個你可以盡情開、不用擔心墜崖的地方。”
他轉過身,看著她。
“夜禮。”
“嗯。”
“從今天起,你不需要在夜裏比賽了。你可以白天開,開完回家吃飯,吃完飯睡覺。像一個正常人一樣。”
“但如果你還是想在夜裏開——”
他指了指賽道上方的那片穹頂。穹頂上嵌著無數盞LED燈,可以模擬任何時間、任何天氣的光線。
“這裏也可以有夜晚。”
洛以晴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想起母親日記裏的話——“速度是唯一的止痛藥。”母親隻能在夜裏開,因為白天她是洛太太,是沈清晚,是以晴的媽媽。她不能在白天做夜禮,因為白天不屬於她。
但這裏不一樣。
這裏屬於她。
白天也可以有夜晚,夜晚也可以有白天。隻要她想,她就可以是夜禮。
“傅深寒。”
“嗯。”
“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傅深寒伸出手,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因為你這輩子,沒有人對你好過。”
“你爺爺對你好,是因為你姓洛。你母親對你好,是因為她愧疚。你父親——他甚至沒有對你好過。”
“但我不一樣。”
“我對你好,不是因為你姓什麽,不是因為我對你愧疚,不是因為任何人的托付。”
“是因為你是你。”
“是因為五年前那個雨夜,你從我的車旁邊呼嘯而過的時候,我的心跳了一下。”
“它從來沒有跳過。”
“除了你。”
洛以晴踮起腳尖,吻了他。
在白天,在地下的賽車場上,在可以模擬夜晚的LED燈下。
她吻了他。
傅深寒的手扣住她的腰,將她拉進懷裏。石膏硌著她的後背,紗布蹭著她的臉頰——但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隻有一件事。
這個男人,是她的。
從五年前那個雨夜開始,就是她的。
她隻是用了五年的時間,才終於追上了他。
---
地下賽車場的角落裏,傅明薇躲在輪胎牆後麵,舉著手機偷拍。
她把這些天的照片和視訊都存到了一個資料夾裏,資料夾的名字叫“哥和嫂子的戀愛日記”。她已經存了三百多張照片、四十多個視訊,手機記憶體快不夠了。
但她捨不得刪。
她看著螢幕上擁抱的兩個人,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羅叔,”她對著手機說,“他們又親了。”
電話那頭,羅叔沉默了一秒。“傅小姐,你什麽時候回來?”
“明天。”
“劉誌遠那邊——”
“找到了。他願意說。但他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他要見洛以晴。”
“不行。”羅叔的聲音立刻變了,“太危險了。劉誌遠是那場車禍的關鍵人物,他見過洛老爺子,見過洛行舟,見過傅昀深。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如果他要見洛以晴,要麽是真的想說出真相,要麽是——”
“是有人讓他來見洛以晴的。”傅明薇接上了他的話,“我知道。”
“那你還答應他?”
傅明薇看著遠處擁抱的兩個人,咬了咬嘴唇。
“羅叔,有些事情,必須當麵說清楚。”
“不是隔著電話,不是隔著距離。”
“是麵對麵,看著對方的眼睛,把真相說出來。”
“劉誌遠是那場車禍的最後一塊拚圖。如果他願意說,不管他是出於什麽動機,我們都應該聽。”
“聽完之後,信不信,是我們的事。”
羅叔沉默了很久。
“你越來越像你哥了。”
傅明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像。我哥太冷了。我比他暖和多了。”
她掛了電話,最後看了一眼遠處那兩個人。
傅深寒正低頭對洛以晴說著什麽,洛以晴在笑,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傅明薇也笑了。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走向隧道。
明天,她要帶劉誌遠回來。
明天,一切真相都會水落石出。
---
地下賽車場的指揮中心裏,傅深寒的手機震了。
他鬆開洛以晴,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是一條加密訊息,發件人是一個他沒有儲存的號碼。
訊息隻有一行字:
“劉誌遠找到了。但他要見的人不是你,是洛以晴。明天下午三點,城北車庫。”
傅深寒盯著那行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怎麽了?”洛以晴問。
傅深寒把手機遞給她。
洛以晴看完那行字,抬起頭看著他。
“你會讓我去嗎?”
“不會。”
“傅深寒——”
“我會陪你去。”他糾正她,“不是讓你一個人去。”
洛以晴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好。”
傅深寒把手機收進口袋,牽起她的手。
“走吧。回家。”
“回哪個家?”
傅深寒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起。
“我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