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癮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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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母親的秘密

癮夜 · 沐玳

那晚,洛以晴沒有回自己的房間。

她坐在傅深寒書房的地毯上,背靠著書架,膝蓋上攤著那本暗紅色封皮的日記。傅深寒坐在她旁邊,手裏拿著那張銀色相框的照片——照片裏母親和傅昀深靠在車門上笑,笑得很好看。

“你說你母親不愛他。”洛以晴說。

“不愛。”

“你確定?”

傅深寒沉默了一秒。“我確定。因為她親口告訴我的。”

洛以晴轉過頭看著他。“她跟你說的?”

“我十四歲那年,有一天放學回家,看到她在收拾行李。我問她要去哪裏,她說要回法國。我說你不等我爸回來嗎?她說,不等了。”

“我問她,你愛我爸嗎?她說,不愛。從來沒有愛過。”

“我問她,那你為什麽要嫁給他?她說,因為我爺爺需要傅家的錢。”

“我問她,你恨我爸嗎?她說,不恨。他是一個好人。隻是不是我愛的人。”

傅深寒把相框放回書架上,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報告。“然後她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你恨她嗎?”洛以晴問。

“不恨。”傅深寒說,“她說得對。不愛一個人,不是罪。”

洛以晴沉默了很久。她想起母親日記裏的話——“傅昀深說,他早就沒有家庭了。”原來是真的。不是藉口,不是謊言。是真的沒有家庭了。一個沒有愛的家庭,不算家庭。但母親和傅昀深之間,有愛嗎?她不確定。日記裏的那些句子——“我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他。”“他是一個已婚男人,有妻子,有一個兒子。”“我不敢問他我和他之間算什麽。我怕一定義,它就碎了。”

母親愛傅昀深。隻是不敢承認。

“傅深寒。”

“嗯。”

“你爸愛我媽嗎?”

傅深寒看著她。“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

“他知道你母親懷了別人的孩子,還是願意帶她走。”傅深寒的聲音很輕,“你覺得這算不算愛?”

洛以晴的眼淚掉了下來。

算。當然算。一個男人願意帶一個懷著別人孩子的女人離開,放棄一切,重新開始——這如果不是愛,還有什麽算愛?但母親不敢接受。不是因為不愛,是因為太愛了。愛到怕自己配不上,愛到怕自己會拖累他,愛到怕他有一天會後悔。所以她選擇了沉默,選擇了謊言,選擇了死。

“洛以晴。”傅深寒的手搭上她的肩膀,“你母親不是不愛你父親。她是不敢愛。”

“我知道。”

“她不是不勇敢。她是不夠勇敢。”

“我知道。”

“但你不是她。”

洛以晴抬起頭看著他。“你怎麽知道我不是她?”

“因為你來找我了。”傅深寒說,“你母親沒有去找傅昀深。她等傅昀深來找她。但你不一樣。你來找我了。”

“在城北的車庫裏,你來找我了。”

“在翠屏山的賽道上,你來找我了。”

“在每一個我需要你的時候,你都來找我了。”

“這不是不夠勇敢。這是最勇敢。”

洛以晴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深很暗,但很亮——亮得像翠屏山賽道盡頭的燈光,亮得像地下賽車場上那片可以模擬任何光線的穹頂,亮得像她五年來一直在找的那個答案。

“傅深寒。”

“嗯。”

“你也是。”

“我也是什麽?”

“你也是最勇敢的。”洛以晴說,“你等了五年。你沒有放棄。你一直在找我。”

“這不是最勇敢,還有什麽算最勇敢?”

傅深寒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不是似笑非笑,不是克製而疏離的笑,是一個真正的、從心底漫上來的、帶著五年等待和今晚所有情緒的笑。

“你說得對。”他說,“我們都是最勇敢的。”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銀白色的光。

兩個人坐在書架前,肩膀靠著肩膀,膝蓋上攤著母親的日記,手裏握著彼此的手。

像兩個等了太久的人,終於不用再等了。

---

淩晨兩點,洛以晴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隻記得靠在傅深寒肩上,聽他講他小時候的事,講他父親教他賽車,講他第一次坐上駕駛座的時候夠不到油門踏板,要用枕頭墊在背後。他的聲音很低很輕,像大提琴的共鳴,聽著聽著她就閉上了眼睛。

現在她醒了。傅深寒還在睡,靠在書架上,頭微微偏向一邊,呼吸很輕很均勻。台燈還亮著,昏黃的光落在他的臉上,將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她第一次看到他睡覺的樣子——不像白天那麽冷,不像開車時那麽專注,不像看她時那麽深。很安靜,很放鬆,像一個普通的二十八歲的男人。

她沒有叫醒他。她輕輕站起身,把毯子蓋在他身上,然後走出書房。

走廊很安靜。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將地毯照成銀白色。她走過走廊,走下樓梯,走進客廳。客廳的燈沒有開,但月光很亮,亮到她能看到每一件傢俱的輪廓。

她走到母親的肖像前。

畫中的女人依然在笑。溫柔,端莊,得體——和她白天戴的麵具一模一樣。但現在的洛以晴知道,這幅畫不是母親真正的樣子。母親真正的樣子,是穿著白色賽車服、靠在車門上笑、眼裏有光的那個女人。

“媽。”她輕聲說,“我今天看到了你的照片。2001年,雪邦賽道。你穿著白色賽車服,靠在車門上笑。笑得很好看。”

“傅深寒說,那是他父親這輩子最重要的人。”

“他說,他父親隻快樂過幾年。就是和你在一起的那幾年。”

“他說,你不愛他父親。但他父親愛你。”

“他說,你是不敢愛。”

“媽,你是不是真的不敢愛?”

沒有人回答。月光落在母親的臉上,將她的笑容照得很亮。

洛以晴伸出手,摸了摸畫框。

“媽,我不是你。”

“我敢愛。”

“我愛上了一個人。”

“他等了我五年。”

“我不想讓他再等了。”

她收回手,轉身走向樓梯。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媽,晚安。”

月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畫中的女人依然在笑。

但這一次,那笑容看起來不一樣了。

不是溫柔,不是端莊,不是得體。

是欣慰。

---

第二天早上,洛以晴醒來的時候,傅深寒已經在廚房了。

和每一天一樣,他在煎蛋。灶台上放著兩杯牛奶、兩盤切好的水果、一碟吐司。煎蛋的邊緣還是有些焦。但這一次,他沒有隻煎兩個——他煎了四個。洛以晴走過去,看了一眼。

“今天怎麽煎了四個?”

“因為你昨晚沒吃晚飯。”傅深寒把煎蛋盛出來,放在她麵前,“多吃點。”

洛以晴看著那盤煎蛋,看了很久。“傅深寒。”

“嗯。”

“你每天幾點起床?”

“六點。”

“你煎蛋煎了多久了?”

“三個月。”

“三個月每天煎蛋?”

“每天。”

“你不膩嗎?”

傅深寒在她對麵坐下,端起牛奶杯。“不膩。”

“為什麽?”

“因為你每天都會吃。”

洛以晴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不是三十七度的標準微笑,是那種“你這個人真是拿你沒辦法”的笑。

“傅深寒。”

“嗯。”

“你以後不用每天煎蛋了。”

傅深寒放下牛奶杯。“為什麽?”

“因為我也可以煎。”

“你不是不會嗎?”

“我可以學。”

傅深寒看著她,看了很久。“好。明天你煎。”

“明天就明天。”

洛以晴拿起叉子,叉起一塊煎蛋,放進嘴裏。邊緣有些焦,但裏麵很嫩,鹹淡剛好。她吃了兩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傅深寒。”

“嗯。”

“你今天有什麽安排?”

傅深寒沉默了一秒。“去見一個人。”

“誰?”

“陳國良的遺孀。”

洛以晴放下叉子。“那個澳門商人的妻子?”

“對。陳國良2005年死了,車禍,刹車失靈。和他同年進口的那種南美植物毒素,有記錄的唯一一個人。”傅深寒的聲音很平,“他死了,但他的妻子還活著。她可能知道一些事情。”

“我陪你去。”

“好。”

---

下午,澳門。

洛以晴第一次來澳門。不是來旅遊,是來找一個死了九年的人的妻子。傅深寒通過關係查到了陳國良遺孀的住址——澳門半島一條老街上的一棟舊公寓樓。樓不高,六層,外牆的塗料已經斑駁,窗戶的防盜網鏽跡斑斑。

陳國良的遺孀姓林,叫林婉清。名字很好聽,人已經老了。六十多歲,頭發全白,背很駝,走路要拄柺杖。她住在六樓,沒有電梯。洛以晴和傅深寒爬了六層樓,敲門。門開了,林婉清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你們是記者?”她的聲音很沙啞。

“不是。”傅深寒說,“我是傅昀深的兒子。”

林婉清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不是恐慌,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提起了另一口氣。

“進來吧。”她側身讓開。

公寓很小,兩室一廳,傢俱很舊,但很幹淨。客廳的牆上掛著一張照片——一個男人,五十多歲,國字臉,濃眉,看起來很憨厚。洛以晴猜那就是陳國良。一個看起來不像會進口植物毒素的人。但看起來不像,不代表不是。

“你們想問什麽?”林婉清坐在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很拘謹。

“你丈夫2003年進口的那種南美植物毒素,”傅深寒沒有繞彎子,“是誰讓他進口的?”

林婉清沉默了一秒。“我不能說。”

“為什麽?”

“因為那個人還在。”

洛以晴的手指收緊了。“還在?還在澳門?”

林婉清沒有回答。

“林阿姨,”洛以晴的聲音很輕,“我母親叫沈清晚。2003年,有人在她體內下了那種毒。她死了。不是車禍,是毒。我想知道是誰。”

林婉清看著她,看了很久。“你是清晚的女兒?”

“你認識我母親?”

林婉清的眼淚掉了下來。“清晚是我最好的朋友。”

洛以晴的呼吸停了。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做夢。她說她想當賽車手,我說我想當畫家。後來她真的當了賽車手,我沒有當成畫家。我嫁了人,生了孩子,成了一個普通的家庭主婦。”

“但她沒有忘記我。她每次比賽都會給我打電話,贏了會說‘我贏了’,輸了會說‘下次贏回來’。她從來不跟我說她的苦。但我知道她苦。”

“她嫁了一個不愛的人,生了一個孩子,被困在一個籠子裏。”

“她唯一快樂的時候,就是在賽道上。”

林婉清擦了擦眼淚。

“2003年,她來找我。她說她要走了,跟一個男人走。她說她終於下定決心了。我替她高興。我說你去吧,孩子我幫你照顧。她說不用,孩子不能離開洛家,洛家不會放手的。”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我。”

“一個星期後,她死了。”

林婉清的聲音在發抖。

“我知道她不是死於車禍。我知道她中了毒。我知道是誰下的毒。”

“是誰?”

林婉清看著洛以晴,看了很久。

“是你父親。”

“洛行舟。”

洛以晴閉上了眼睛。她早就猜到了。從洛行舟在溫哥華說的那些話,從爺爺在洛家老宅說的那些話,從母親信裏的那些句子——她早就猜到了。但猜到了和親耳聽到,是不一樣的。猜到了是心裏有個陰影,親耳聽到是陽光照進來,把那道陰影照得清清楚楚,無處可藏。

“林阿姨,”傅深寒的聲音很平,“洛行舟是從哪裏拿到那種毒的?”

林婉清沉默了一秒。“從陳國良手裏。”

“陳國良從哪裏拿到的?”

“從一個人手裏。”

“誰?”

林婉清搖了搖頭。“我不能說。說了,我會死。”

“林阿姨——”

“你們走吧。”林婉清站起來,“我知道的都說了。剩下的,我不能說。”

洛以晴看著她,看了很久。“林阿姨,謝謝你。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林婉清看著她,眼眶又紅了。“你長得像你媽。眼睛像,鼻子像,嘴唇像。但你比她勇敢。”

“為什麽?”

“因為她不敢來找我。你來了。”

洛以晴的眼淚掉了下來。

“林阿姨,我母親她——”

“她愛你。”林婉清說,“她這輩子最愛的人,是你。”

“不是傅昀深,不是任何人。是你。”

“她不願意走,是因為你。她願意走,也是因為你。”

“她想帶你走,但洛家不讓。所以她選擇自己走。”

“她以為她走了,你就能自由。”

洛以晴哭出了聲。傅深寒握住她的手,沒有說話。

林婉清走到牆邊,取下那張照片——陳國良的照片。她看著照片裏的男人,看了很久。

“老陳,”她說,“對不起。我把你說出來了。”

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麵貼著一張便簽紙。紙上寫著一個名字。

林婉清把便簽紙撕下來,遞給洛以晴。

“這是那個人。”

洛以晴接過便簽紙,看著上麵的名字。

她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凍住了。

那個名字,她認識。

不是聽說過,是真的認識。

從她很小的時候,就認識。

那個人每年過年都會來洛家。每次來都會給她帶禮物。會摸摸她的頭,說“以晴又長高了”。會和她爺爺下棋,一坐就是一整個下午。

那個人姓周。

叫周誌遠。

周叔。

洛家三十年的老管家。

她母親的毒,是周叔下的。

洛以晴拿著那張便簽紙,手在發抖。

“林阿姨,你確定?”

“確定。”林婉清說,“老陳臨死前告訴我的。他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幫周誌遠進口了那種毒。”

“他說,周誌遠告訴他,是洛老爺子讓他做的。”

“洛老爺子要殺一個人。一個他恨了十幾年的人。”

“沈清晚。”

洛以晴的腦子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爺爺。周叔。洛行舟。三個人,三個方向,三雙手,一起把母親推向了死亡。她不知道哪一雙手是主謀,哪一雙手是從犯,哪一雙手隻是執行。她隻知道,母親的死,不是一個人的罪。是一群人的罪。一群她叫了二十三年“家人”的人。

“林阿姨,謝謝你。”傅深寒的聲音很平靜,但洛以晴注意到他握著她的手收緊了,“剩下的,我們會處理。”

林婉清點了點頭。“你們走吧。不要再來了。”

“我會怕。”

洛以晴看著林婉清,看了很久。“林阿姨,你保重。”

“你也是。”

洛以晴和傅深寒走出公寓樓,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她站在樓下,仰頭看著六樓那扇窗戶。窗簾拉上了,看不到裏麵。

“傅深寒。”

“嗯。”

“是周叔。”

“我知道。”

“是我爺爺讓他做的。”

“我知道。”

“是洛行舟提供的錢。”

“我知道。”

“他們一起殺了我媽。”

傅深寒沒有說話。他隻是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裏。洛以晴把臉埋進他的胸口,眼淚浸濕了他的襯衫。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很暖。但她的心很冷。冷得像冰。

遠處,一輛啞光黑色的帕加尼停在路邊。

車裏的女人看著這一切,那張和洛以晴一模一樣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眼睛裏有淚。

她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羅叔。”

“洛小姐?”

“不用查了。”

“為什麽?”

“因為我已經知道了。”

“知道什麽?”

“知道我們的父親是誰。”

洛以安掛了電話,發動引擎。

帕加尼的轟鳴聲在澳門的老街上響起,驚起了屋頂上的一群白鴿。

鴿子在天空中盤旋,像一片片飄落的雪。

洛以安看著那些鴿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種比笑更複雜的東西。

“媽,”她說,聲音很輕,“我也知道了。你不是不愛我們。你是不敢愛我們。因為你怕。怕我們像你一樣,被困在一個籠子裏,一輩子出不去。”

“但你錯了。”

“我們不是你。”

“我們不會被困住。”

“我們會飛。”

帕加尼駛出老街,匯入車流。

鴿子還在天空中盤旋,一圈,又一圈。

像兩個女孩,在尋找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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