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癮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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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傅深寒的承諾

癮夜 · 沐玳

從醫院回到別墅,已經是深夜了。

洛以晴洗了澡,換了睡衣,坐在臥室的飄窗上,看著窗外的西山。夜色很濃,山體的輪廓幾乎看不清,隻有山腳下零星的燈光在閃爍,像一片墜落的星河。傅深寒在書房,他說要處理一些工作,讓她先睡。但她睡不著。腦子裏太亂了——爺爺蒼白的臉、周叔流淚的眼、林婉清顫抖的聲音、那個姓顧的、每年給她送巧克力的男人。所有的碎片在她腦子裏旋轉、碰撞、拚合,像一幅永遠拚不完的拚圖。

有人在敲門。

“進來。”

傅深寒推門進來,手裏端著兩杯熱牛奶。他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左手的支具已經換了新的,白色的繃帶在燈光下很刺眼。他把一杯牛奶放在床頭櫃上,另一杯遞給她。

“喝點熱的。好睡。”

洛以晴接過牛奶,喝了一口。不燙,溫的,正好。“你不是在處理工作?”

“處理完了。”

“這麽快?”

“今天沒什麽重要的事。”傅深寒在她旁邊坐下,靠著飄窗的另一側,“重要的事,都在你這裏。”

洛以晴看著他。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將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他額頭上那道縫了七針的傷口已經拆線了,留下一條細細的疤痕,從眉尾延伸到發際線。她不覺得難看。她覺得那是他的一部分,就像她臉上的淚痕、眼下的烏青、左手無名指上的銀色戒指——都是他們相遇的痕跡。

“傅深寒。”

“嗯。”

“你父親出事那天晚上,你在哪裏?”

傅深寒沉默了一秒。“在家裏。等我父親回來。”

“他出門之前跟你說了什麽?”

“他說,他去接一個人。接到就回來。”

“他說去接誰了嗎?”

“沒有。”傅深寒的聲音很輕,“但我猜到了。”

“你猜到是誰了?”

“你母親。”

洛以晴的手指收緊了。“你當時恨她嗎?”

“當時不知道她是誰。隻知道我父親是因為一個女人死的。”

“後來呢?”

“後來知道了是你母親。恨過。”

“現在呢?”

傅深寒轉過頭看著她。“現在不恨了。”

“為什麽?”

“因為我父親愛她。她死了。我父親也死了。恨一個死人,沒有意義。”

“那你恨我嗎?”

傅深寒看著她,看了很久。“洛以晴,我從來沒有恨過你。”

“從來沒有?”

“從來沒有。”傅深寒的聲音很輕,“從五年前那個雨夜開始,就沒有。”

洛以晴的眼眶紅了。“為什麽?”

“因為你讓我想起了我父親。”

“你父親?”

“我父親生前說過一句話。”傅深寒看著窗外的夜色,“他說,賽車的時候,你會遇到兩種人。一種人讓你想贏他。一種人讓你想和他一起贏。”

“你屬於第二種。”

洛以晴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放下牛奶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無名指上那枚刻著“寒”字的銀色戒指在月光下閃著微光。

“傅深寒。”

“嗯。”

“你父親是一個好人。”

“是。”

“你也是。”

傅深寒微微彎了一下嘴角。“我還不知道。”

“我知道。”洛以晴說,“從五年前那個雨夜開始,我就知道。”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將整間臥室照得通亮。兩個人坐在飄窗上,手牽著手,肩膀靠著肩膀,像兩個等了太久的人,終於不用再等了。

---

第二天早上,洛以晴醒來的時候,傅深寒已經不在身邊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隻記得靠在他肩上,聽他講他父親生前的故事,講傅昀深如何從一個亞洲冠軍變成一個普通的商人,如何在商場上呼風喚雨、在賽道上卻像一個瘋子。他的聲音很低很輕,像大提琴的共鳴,聽著聽著她就閉上了眼睛。

現在他不在。飄窗上隻剩她一個人,身上蓋著一條毯子——是他蓋的。床頭櫃上的牛奶杯已經收走了,換了一杯溫水,杯底壓著一張紙條。她拿起來,看到上麵寫著一行字——是傅深寒的字跡,筆鋒淩厲,和他在聯姻協議上的簽名一模一樣。

“早餐在廚房。熱一下再吃。我去公司開個會,中午回來。下午去翠屏山。”

洛以晴看著那行字,嘴角慢慢彎了起來。不是三十七度的標準微笑,是那種“這個人真是”的笑。她把紙條疊好,放在枕頭下麵,起床,洗漱,換衣服。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條黑色的牛仔褲,頭發紮成高馬尾,沒有化妝。她走到廚房,開啟微波爐——裏麵放著兩個煎蛋、兩片吐司、一小碗切好的水果。煎蛋的邊緣還是有些焦,和每一天一樣。

她把早餐熱好,端到餐桌上,一個人吃完了。吃完之後,她把盤子洗了,把廚房收拾幹淨,然後走到母親的肖像前。畫中的女人依然在笑。溫柔,端莊,得體。但現在的洛以晴知道,那不是母親真正的樣子。

“媽,”她輕聲說,“我今天下午要去翠屏山。不帶麵具。”

“我要讓所有人看到我的臉。”

“我要告訴他們,我是夜禮。我是洛以晴。我是你的女兒。”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高興。但這是我的選擇。”

“自由的選擇。”

畫中的女人沒有回答。但洛以晴覺得,她的笑容和以前不一樣了。不是溫柔,不是端莊,不是得體。是欣慰。

洛以晴笑了笑,轉身走向車庫。

---

下午兩點,翠屏山。

洛以晴到的時候,起點處已經聚集了上百人。不是比賽,是傅深寒安排的一場公開測試——他說,既然她要摘下麵具,就要在一個正式的場合,讓所有人看到。不是偷偷摸摸地摘,是光明正大地摘。不是被迫無奈地摘,是主動選擇地摘。

她坐在帕加尼的駕駛座上,沒有戴麵具。銀色麵具放在副駕駛上,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她看著那個麵具,看了很久。這是母親留給她的麵具,是母親戴過的麵具,是母親在賽道上贏下無數場比賽時戴著的麵具。她戴了五年,從十八歲到二十三歲。麵具下麵是她的臉,也是夜禮的臉。但麵具不是夜禮。夜禮不是金屬,不是碳纖維,不是任何物質。夜禮是她。是她的速度,她的勇氣,她的倔強,她的不要命。麵具可以摘下來,夜禮摘不下來。因為夜禮就是她。

有人在敲車窗。她轉過頭。傅深寒站在車外,穿著黑色的賽車服,左手的支具已經拆了——醫生說可以拆了,但要小心,不能用力。他手裏拿著一個頭盔,黑色的,麵罩上刻著一個“寒”字。

“準備好了嗎?”他問。

洛以晴拿起副駕駛上的銀色麵具,遞給他。“幫我拿著。”

傅深寒接過麵具。“你確定?”

“確定。”

洛以晴開啟車門,走下車。陽光落在她臉上,很暖,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著起點處的人群。上百人站在那裏,看著她的臉。有人認出了她,開始竊竊私語——“那是洛家的大小姐。”“洛氏珠寶的首席設計師。”“她怎麽在這裏?”“她就是夜禮?”

洛以晴沒有躲。她站在那裏,讓所有人看著她的臉。她的臉很白,嘴唇沒有血色,眼下有明顯的烏青。她沒有化妝,沒有遮掩,沒有任何偽裝。她就是她。

“大家好。”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叫洛以晴。我是夜禮。”

人群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風從山穀間吹過的聲音。

“我在這裏跑了五年。從十八歲到二十三歲。我沒有輸過。”

“不是因為我比別人快。是因為我不敢輸。”

“輸了,就有人會問我是誰。輸了,就有人會查我的身份。輸了,我就不能再做夜禮了。”

“所以我不能輸。”

“我逼自己不能輸。”

“五年了。”

“今天我站在這裏,沒有麵具。不是因為我不怕了。是因為我不想再躲了。”

“我是洛以晴。我也是夜禮。”

“我可以同時是兩個人。”

“不需要麵具。”

安靜。長久的安靜。

然後,有人鼓掌。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掌聲從人群中響起,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像雨點落在鐵皮屋頂上,像賽車引擎在隧道裏回蕩。洛以晴的眼眶紅了。她沒有哭。她站在那裏,讓掌聲包圍著她,讓陽光照著她,讓所有人看著她的臉。

傅深寒站在她旁邊,沒有鼓掌。他隻是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著。

“走吧。”他說,“該跑了。”

洛以晴擦了擦眼角,戴上頭盔,坐進帕加尼。傅深寒坐進柯尼塞格。兩輛車並排在起跑線上,引擎轟鳴,輪胎冒著白煙。

綠燈亮起。

兩輛車同時彈射出去。

翠屏山上,兩輛黑色的超跑在山道間飛馳。一前一後,並駕齊驅,每一個彎道都在較量,每一條直道都在追逐。沒有麵具,沒有偽裝,沒有隱瞞。隻有速度,隻有賽道,隻有兩個人。

第七彎,翠屏山最危險的彎道。兩輛車並排入彎,車速兩百三。洛以晴在內線,傅深寒在外線。彎心處,兩車的距離不到一米。洛以晴隔著車窗能看到傅深寒的側臉——他的表情很專注,嘴唇微微抿著,和五年前那個雨夜一模一樣。但這一次,她不是一個人。他在她旁邊,和她一起入彎,一起出彎,一起衝向終點。

終點線。兩輛車同時衝過。沒有勝負。平局。和那天晚上一樣。

洛以晴減速,將帕加尼停在終點線後。她摘掉頭盔,大口大口地呼吸。陽光很好,風很好,賽道很好。傅深寒的車停在她旁邊。他走下車,走到她麵前。

“你贏了。”他說。

“平局。”

“你贏了。”傅深寒重複了一遍,“你贏了自己。”

洛以晴看著他,笑了。不是三十七度的標準微笑,是帶著汗水、帶著陽光、帶著自由的笑。

“傅深寒。”

“嗯。”

“你說過,我想賽車,就光明正大地賽。你來護我。”

“我說過。”

“還算數嗎?”

“算。”

“那從今天開始,我每天都要跑。”

“好。”

“你陪我?”

“我陪你。”

洛以晴踮起腳尖,吻了他。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賽道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個沒有寫完的句子。遠處,起點處的人群還在鼓掌。掌聲被風吹散,飄向山穀,飄向遠方,飄向那些他們曾經躲藏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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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別墅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洛以晴洗了澡,換了衣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傅深寒在廚房做飯——他說今晚他來做,讓她休息。她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聽著廚房裏傳來的聲響。切菜的聲音,開火的聲音,鍋鏟翻炒的聲音。很普通的聲音,但她覺得很好聽。

手機震了。她拿起來一看——是一條匿名訊息。沒有發件人號碼,沒有內容,隻有一張照片。照片是一份檔案,檔案的標題是:死亡證明。

姓名:傅昀深。死亡日期:2003年7月17日。死亡原因:車禍導致的多處骨折、內髒破裂、失血過多。

洛以晴的手指收緊了。她往下翻,照片下麵還有一行字——不是檔案上的,是發訊息的人寫的:

“那晚,你也在翠屏山。你開著你母親的車。你的車和傅昀深的車擦肩而過。你的車門上留下了一道刮痕。那道刮痕,至今還在。”

洛以晴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凍住了。她想起那輛保時捷——母親留下的那輛保時捷,她五年前開去比賽的那輛。車門上有一道很深的刮痕。爺爺說那是母親生前撞的,讓她別在意。但那不是母親撞的。是她撞的。五年前那個雨夜,她第一次上賽道,第一次比賽,第一次把油門踩到底。她不知道那晚還有另一輛車在翠屏山上。她不知道那輛車是傅昀深的。她不知道那道刮痕,是她在傅昀深的車上留下的。

“洛以晴,吃飯了。”傅深寒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端著兩盤菜從廚房走出來,圍裙還沒解,臉上帶著一絲油煙味。他看到她的表情,停下了腳步。

“怎麽了?”

洛以晴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深很暗,很溫暖。她不知道怎麽告訴他——告訴他,她五年前那晚也在翠屏山;告訴他,她開著她母親的車;告訴他,那道刮痕不是她母親留下的,是她留下的;告訴他,她可能也是那場車禍的參與者之一。

“傅深寒。”

“嗯。”

“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傅深寒放下菜盤,走到她麵前,坐下。“什麽事?”

洛以晴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機遞給他。

傅深寒接過手機,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行字。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手在發抖。

“傅深寒,我——”

“你不需要解釋。”傅深寒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麵沒有風的湖,“我知道。”

洛以晴愣住了。“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傅深寒放下手機,看著她,“五年前那個雨夜,你在翠屏山。你開著你母親的車。你的車和我父親的車擦肩而過,留下了那道刮痕。”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那你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會怎麽樣?”傅深寒看著她,“你會自責。你會覺得是你害死了我父親。你會離開我。”

洛以晴的眼淚掉了下來。“傅深寒,我——”

“你沒有害死我父親。”傅深寒握住她的手,“那場車禍,不是你造成的。是你爺爺安排的,是洛行舟下的毒,是周叔執行的。你隻是一個十八歲的女孩,第一次上賽道,什麽都不知道。你不需要為他們的罪負責。”

“但那道刮痕——”

“那道刮痕,不是你留下的。”傅深寒的聲音很輕,“是你母親留下的。”

洛以晴的呼吸停了。“什麽?”

“我查過了。那輛保時捷車門上的刮痕,是2003年留下的,不是2008年。是你母親去世那天晚上留下的。”

“不是你。”

“是沈清晚。”

洛以晴的腦子裏一片空白。“那這條訊息——”

“是假的。”傅深寒拿起手機,翻到那條訊息,“發訊息的人在騙你。他想讓你以為是你害死了我父親。他想讓你離開我。”

“誰發的?”

“不知道。但我會查。”

洛以晴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深很暗,但沒有責怪,沒有懷疑,沒有任何讓她害怕的東西。隻有心疼。和五年前那個雨夜一樣的心疼。

“傅深寒。”

“嗯。”

“你確定?”

“確定。”

“你確定那道刮痕不是我留下的?”

“確定。”

“你確定我沒有害死你父親?”

“確定。”

“你確定——”

“洛以晴。”傅深寒打斷她,“你確定你要問這麽多問題,還是先吃飯?菜涼了。”

洛以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那種“這件事很好笑”的笑,是那種“你這個人真是拿你沒辦法”的笑。她擦了擦眼淚,站起來,走到餐桌旁坐下。傅深寒把菜端過來,給她盛了一碗飯。

“吃吧。”

“好。”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吃著飯,沒有說話。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別墅的燈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洛以晴吃著飯,心裏想著那條匿名訊息。是誰發的?為什麽要發?想讓她離開傅深寒?還是想讓她崩潰?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會離開傅深寒。不管是誰在暗處操縱這一切,不管他們想做什麽,她都不會離開。因為等了她五年的人,不值得被辜負。

“傅深寒。”

“嗯。”

“那條訊息的事,我們明天再查。”

“好。”

“今天,我隻想吃飯。”

“好。”

“和你一起吃。”

傅深寒放下筷子,看著她。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將她的笑容照得很亮。

“好。”他說,“和我一起吃。”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將整座別墅照得通亮。遠處的翠屏山上,賽道上的路燈還亮著,像一串永不熄滅的明珠。照亮了前路,照亮了歸途,照亮了兩個不再躲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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