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兄妹對峙
傅深寒在洛以晴的別墅裏待了整整一個上午。
他沒有翻看那本日記——至少洛以晴沒看到他翻。他把日記本放在膝蓋上,手指壓著暗紅色的封皮,就那麽坐了兩個小時,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洛以晴給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幾上。他沒有喝。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坐在他對麵的沙發上,也沒有喝。
客廳裏的沉默很重,重得像一床濕透的棉被,壓得人喘不過氣。
十一點的時候,傅深寒的手機震了。他沒有接。又震了。還是沒有接。第三次震的時候,他拿起來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站起身。
“我走了。”他說。聲音很平,平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你還好嗎?”洛以晴問。
傅深寒看著她,眼神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又滅了。
“不知道。”他說。
這是他今天上午說的第一句話。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停了一步。
“洛以晴。”
“嗯。”
“你母親……沈阿姨……她在日記裏寫的那句話——讓我照顧你。”
“嗯。”
“我做不到。”
洛以晴的心髒猛地縮了一下。
傅深寒沒有回頭。他的背影站在晨光裏,肩背挺得筆直,像一根快要折斷的竹子。
“不是因為我不想。”他說,“是因為你不應該被任何人‘照顧’。你應該自由。你母親說得對,這是她對你唯一的期望。”
他邁步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洛以晴坐在沙發上,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聽著柯尼塞格的引擎聲在路口響起,又漸漸消失在城市的喧囂中。
她低下頭,看著茶幾上那杯涼透的水。
水麵倒映出她的臉。沒有妝容,沒有麵具,沒有三十七度的微笑。
隻有一張蒼白的、疲憊的、看不出表情的臉。
她忽然想起傅深寒剛才說的那句話——“你應該自由。”
自由。
她母親想要的東西,她沒有得到。她爺爺想要阻止的東西,他以為他成功了。
但她母親沒有得到的東西,她要得到。
不是為了反抗,不是為了複仇。
是為了活著。
像她母親想活成的樣子那樣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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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傅明薇來了。
她沒有提前打電話,直接衝進了別墅,手裏拎著兩杯奶茶,臉上帶著一種“我有大事要告訴你”的表情。洛以晴在廚房熱昨天剩的粥,看到她進來,沒有意外——傅明薇有她家的密碼,這是她們之間的默契。
“以晴!”傅明薇把奶茶放在島台上,抓住她的胳膊,“我哥今天早上回家的時候,臉色超級難看。我問他怎麽了,他一句話都沒說,直接進了書房把門反鎖了。”
洛以晴關掉火,把粥盛出來,動作不急不慢。
“他到現在還沒出來,”傅明薇繼續說,“也不吃飯,也不說話。我敲門他不理,我給他發訊息他不回。以晴,你們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
洛以晴端著粥走到餐桌旁坐下,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裏。
白粥。沒有味道。但她的嘴裏是苦的。
“明薇,”她說,“你坐。”
傅明薇愣了一下,在她對麵坐下。
“怎麽了?你這麽嚴肅,我有點害怕。”
洛以晴放下勺子,看著傅明薇的眼睛。那雙眼睛和傅深寒的很像——都是深褐色,都是眼尾微微上挑,都是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很冷,笑起來卻很溫暖。
但傅明薇的眼睛裏,從來沒有傅深寒那種深不見底的暗湧。
她是幹淨的。明亮的。像一麵沒有刮痕的鏡子。
“你哥昨晚在我這裏待了一上午。”洛以晴說。
“一上午?他來你這裏了?他來幹什麽?”
“我給他看了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洛以晴沉默了兩秒。
“我媽的日記。”
傅明薇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一種複雜的、洛以晴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神色——愧疚。
“以晴,我……”
“你知道那本日記的存在?”洛以晴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質問。
傅明薇低下了頭。她盯著桌上的奶茶杯,杯壁上的水珠順著塑料表麵滑下來,在桌麵上匯成一小灘水。
“我知道。”她的聲音很小,“我哥讓我查的。他說你母親去世前留下了一本日記,可能在老宅,可能在你的別墅裏。他讓我注意你有沒有在找什麽東西。”
洛以晴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所以你去老宅的那幾次,不是陪我,是幫你哥找日記?”
“不是!”傅明薇猛地抬起頭,“我是真的想陪你的。我幫你找日記,是因為我想幫你。但我哥問我有沒有發現的時候,我沒有瞞他——我跟他說了,你找到了。”
“你告訴他的事情,不止這些吧?”
傅明薇的眼眶紅了。
“以晴,你聽我說。我哥他不是壞人,他隻是……”
“他沒有壞。”洛以晴打斷她,“我知道。他告訴過我,是你一直在保護我的身份不被曝光。他說如果沒有你,夜禮三年前就被人查出來了。”
傅明薇的眼淚掉了下來。
“那你不怪我?”
“我怪你。”洛以晴說,“但我理解你。”
她伸出手,握住了傅明薇的手。
“你夾在中間,很難做。一邊是你哥,一邊是我。你誰都不想背叛,但你不得不選擇一邊。”
“你選擇了你哥。這沒錯。他是你親哥。”
“但你有沒有想過——你選擇了他,就意味著你可能失去我?”
傅明薇哭出了聲。她趴在桌上,肩膀劇烈地顫抖,奶茶被她碰倒了,棕色的液體流了一桌,沒有人去擦。
“以晴,對不起……我真的沒有想那麽多……我隻是……我隻是想讓你們在一起……我覺得你們很配……我覺得如果你嫁給我哥,我們就永遠是一家人了……”
“我就不會失去你了。”
洛以晴的眼眶也紅了。
她站起來,繞過桌子,把傅明薇抱進懷裏。
“傻瓜。”她說,聲音有些啞,“你早就是我的家人了。不需要通過你哥。”
傅明薇哭得更厲害了。
洛以晴抱著她,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像拍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客廳裏安靜了很久,隻有傅明薇的哭聲和牆上的鍾擺聲交織在一起。
過了很久,傅明薇終於止住了哭。她從洛以晴懷裏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核桃,鼻子紅紅的,看起來又可憐又滑稽。
“以晴,我有件事要告訴你。”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很重要的事。”
“什麽事?”
“我哥今天下午去了城北的車庫。他去了那輛法拉利殘骸那裏。”
“我知道。他每個月都去。”
“這次不一樣。”傅明薇擦了擦眼淚,“他讓我查一件事。查你爺爺和你母親在2003年的通話記錄、銀行流水、出行記錄——所有能查到的東西。”
洛以晴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要查那場車禍。”
“對。”傅明薇看著她,“以晴,我哥他說……他說他要把真相查出來。不管真相是什麽,不管誰在背後,他都要讓那個人付出代價。”
“他還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傅明薇深吸了一口氣。
“他說:‘如果是她爺爺幹的,我會親手把他送進監獄。就算她恨我一輩子。’”
洛以晴閉上眼睛。
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從她把那本日記交給傅深寒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真相像一輛失控的車,一旦發動,就沒有辦法停下來。
它會碾過一切——爺爺,洛家,她和傅深寒之間那點剛剛發芽的東西。
但她也知道,她沒有別的選擇。
隱瞞了十一年的真相,該見光了。
“明薇,”洛以晴睜開眼,“你幫我查一件事。”
“什麽事?”
“查我父親的下落。”
傅明薇愣了一下:“你父親?他不是……”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洛以晴的聲音很冷,“我爺爺說他死了,但我從來沒見過死亡證明。我媽的日記裏提到,他和她離婚後很快就再婚了。如果他真的還活著——他可能知道一些事情。”
“什麽事情?”
“那場車禍。”洛以晴說,“我媽日記裏說,那天下午我爺爺就知道她要走。他怎麽知道的?誰告訴他的?”
傅明薇的眼睛瞪大了。
“你覺得是你父親告的密?”
“我不知道。”洛以晴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的陽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所以我要查。”
“以晴……”傅明薇猶豫了一下,“如果我幫你查我哥的事,又幫你查你父親的事——我到底算誰的人?”
洛以晴回過頭,看著她。
“你算你自己的。”她說,“你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你是傅明薇。你幫誰,是你自己的選擇。”
傅明薇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好。我幫你查。”
“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說。”
傅明薇站起來,走到洛以晴麵前,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如果我查到的東西,會傷害到你——你要答應我,你不會一個人扛。你要告訴我,讓我幫你。”
“如果你不答應,我現在就走。我會和我哥說,我什麽都不查了。”
洛以晴看著傅明薇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猶豫,沒有退縮,隻有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孩對朋友的全部真誠。
“好。”洛以晴說,“我答應你。”
傅明薇笑了。眼眶還是紅的,鼻頭還是紅的,但笑容是真實的。
“那說定了。”她伸出小指。
洛以晴看著她伸出的小指,愣了一下——她們上一次拉鉤,是五年前。那晚洛以晴第一次上賽道,傅明薇在終點等她,說:“你要是贏了,我就當你一輩子的後勤隊長。”
她贏了。
傅明薇真的當了五年。
洛以晴伸出小指,和她的勾在一起。
“說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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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明薇走後,洛以晴一個人坐在客廳裏,把那杯涼透的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熱的。熱水捧在手心,溫度從掌心傳到指尖,又從指尖傳到心髒。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訊息列表。
傅深寒的頭像還是灰色的——他沒有給她發訊息,也沒有回複她早上發的最後一條。
她點進和他的對話方塊,往上翻。
“你還在嗎?”
“在。”
“上來吧。”
“有東西給你看。”
三句話。淩晨五點的三句話。
現在已經是下午四點了。
她在對話方塊裏打了一行字:“你還好嗎?”然後又刪掉了。太敷衍。又打:“我們什麽時候再見麵?”又刪掉了。太主動。又打:“我媽的日記你看完了嗎?”又刪掉了。太殘忍。
她打了又刪,刪了又打,反反複複了十幾遍,最後什麽也沒發出去。
她關掉手機,站起身,走到母親的肖像前。
畫中的女人依然在笑。溫柔,端莊,得體——和白天戴著麵具的她一模一樣。
但現在的洛以晴知道,這幅畫不是母親真正的樣子。
母親真正的樣子,是穿著深灰色賽車服、站在賽道邊上、眼裏有光的那個女人。
是夜禮。
第一個夜禮。
“媽,”她輕聲說,“你希望我自由。但自由是有代價的。代價可能是爺爺,可能是洛家,可能是傅深寒。”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承受這些代價。”
“但我願意試。”
畫框後麵的暗室裏,銀色麵具靜靜地躺在台麵上。它不再隻是一個麵具了——它是母親留下的遺產,是母親未完成的人生,是母親想活成的樣子。
洛以晴走進暗室,拿起麵具,戴在臉上。
金屬貼合著顴骨和眉弓,冰涼的觸感讓她微微打了個寒顫。
她走到鏡子前。
鏡子裏的女人,戴著銀色麵具,穿著黑色T恤和牛仔褲,頭發散落在肩上。
她不是洛以晴。
她不是夜禮。
她是一個新的存在——一個終於知道了自己從何而來、要去往何處的存在。
她摘下麵具,放回原處。
走出暗室,關上門,把母親的肖像推回原位。
然後她拿起手機,這一次,她沒有猶豫。
她給傅深寒發了一條訊息:
“不管你要查什麽,我都不會攔你。但有一件事你要記住——你查完之後,不管結果是什麽,我都不會恨你。”
“因為你說過,我應該自由。”
“自由的意思是,我不需要因為你做了什麽決定而恨你。我隻需要自己做決定。”
訊息發出去之後,她等了三分鍾。
回複來了。
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
法拉利殘骸上那道月牙形的刮痕。晨光從車庫的天窗落下來,正好照在刮痕上,將那道傷痕照得纖毫畢現。
照片下麵附了一行字:
“這道刮痕,是你母親的車留下的。十一年前的雨夜,兩輛車並排駛過翠屏山第七彎。她在外線,我父親在內線。彎心路麵有暗冰,你母親的車失控,撞上了我父親的車。”
“這不是意外。”
“這是謀殺。”
“而我現在要做的,就是找出誰在方向盤上動了手腳。”
洛以晴盯著那行字,手指冰涼。
誰在方向盤上動了手腳。
母親的車,是爺爺給的。母親的日常保養,是洛家的專屬技師做的。母親的車庫,隻有洛家的人有鑰匙。
答案就在眼前。但她不想承認。
她不想承認自己的爺爺,是一個殺人犯。
她不想承認自己姓的這個洛,沾著傅深寒父親的血。
她不想承認自己住了二十三年的洛家,是一座建在謊言上的宮殿。
但真相不會因為她的不想承認就改變。
洛以晴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
她給傅深寒回了兩個字:
“查吧。”
這一次,他沒有回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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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洛以晴的手機又響了。
不是傅深寒,是傅明薇。
“以晴,你讓我查你父親的事,我查到了。”傅明薇的聲音很急促,“他叫洛行舟,今年五十一歲。2000年和你母親離婚,2001年再婚,2002年移民加拿大。他現在住在溫哥華,經營一家珠寶公司。”
“他活著?”洛以晴的聲音有些發顫。
“活著。而且活得很好。我查到了他的公司地址、家庭住址、電話號碼。你要聯係他嗎?”
洛以晴沉默了很久。
一個從未見過的父親。一個在她三歲時就離開的父親。一個可能知道真相卻選擇了沉默的父親。
她應該聯係他嗎?
“把地址發給我。”她說。
“你要去找他?”
“我不知道。”洛以晴說,“但我想知道他長什麽樣。”
傅明薇沉默了兩秒。
“以晴,還有一件事。”
“什麽?”
“我查你父親的時候,順帶查了你爺爺的銀行記錄。2003年7月,有一筆很大的資金流出——五百萬美金,匯到了一個離岸賬戶。”
“誰的賬戶?”
“查不到。離岸賬戶的持有人資訊是保密的。但我查到了資金的中間人——一個叫劉誌遠的人。他是洛氏集團的前財務總監,2004年辭職,之後就消失了。”
“消失了?”
“對。沒有工作記錄,沒有出入境記錄,沒有任何公開資訊。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洛以晴的後背升起一陣寒意。
2003年7月,五百萬美金,消失的財務總監。
這筆錢,是不是用來買兇的?
“明薇,”她說,“你幫我查這個劉誌遠。越詳細越好。”
“好。”
“還有——”
“什麽?”
“你幫我查一下,2003年7月17日那天晚上,翠屏山的監控錄影還在不在。”
“十一年前的監控錄影,大概率已經不在了。”
“查一下。”洛以晴說,“萬一呢。”
“好。我查。”
電話結束通話了。
洛以晴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今晚沒有星星。雲層很低,壓在城市的上空,像一隻巨大的手掌。
要下雨了。
她忽然想起母親日記裏的那句話——“也許最好的結局,就是死在賽道上。”
不,媽。最好的結局不是死在賽道上。
最好的結局,是活著。是讓真相活著,讓正義活著,讓那些被你留在身後的人,替你活著。
洛以晴轉身走向車庫。
她要開車。不是因為癮,不是因為痛,不是因為想死。
是因為她想活。
想替母親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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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城北車庫。
傅深寒坐在法拉利殘骸旁邊,膝蓋上攤著那本暗紅色封皮的日記。
他已經翻完了整本。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一個字都沒有漏。
他的眼眶是紅的,但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手機震了。
傅明薇的訊息:“哥,你讓我查的東西,我查到了。”
“洛老爺子2003年7月的銀行記錄裏,有一筆五百萬美金的離岸轉賬。中間人叫劉誌遠,洛氏前財務總監,2004年消失。”
“還有,以晴讓我查她父親的下落。洛行舟在溫哥華,活得很好。”
傅深寒盯著這條訊息,盯了很久。
然後他打了兩個字:“繼續。”
他把手機放下,合上日記,站起身。
他走到法拉利殘骸前,伸手摸了摸那道月牙形的刮痕。
“爸,”他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他自己能聽見,“我會查清楚的。”
“不管是誰。”
“不管要付出什麽代價。”
車庫的燈忽然閃了一下。
傅深寒抬起頭,看著那盞忽明忽暗的燈。
他沒有動。
他隻是站在那裏,站在那輛殘骸旁邊,站在那道刮痕麵前,站在十一年的沉默和痛苦裏。
然後他轉身,走出了車庫。
柯尼塞格的引擎聲在夜色中響起,駛向城北的某個方向——不是回家的方向。
是洛家老宅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