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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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本想給對方一個驚喜,因而隱忍數十日的思念,那是他拿來維持自己表麵的平靜時,最後的勇氣。
他快要裝不下去了。
陸以圳深深吸了一口氣,在瀕臨崩潰之前,說出了他這兩個月以來,最想告訴容庭的事情,“容哥,就算你可以輕易放棄你的電影,放棄我們的關係,就算連你自己都已經甘心……我不會甘心,或許我永遠冇法給你本該屬於你的榮耀,可是我不會因為一個或許,就選擇放棄……五年如此,十年如此,哪怕我們不再是戀人關係,哪怕你已經厭倦我,哪怕我不再愛你,我都不會放棄,因為你是一個值得出現在大銀幕上的演員,除非……我忘了你。”
陸以圳的聲音哽住,他避開了容庭灼熱的目光,低下了頭,“除非我忘了你是誰,忘了我看過的,你的每一部電影,否則……我不會放棄。”
說完,他抬步就繞開了容庭的身體,徑直要往書房外走去。
而這一次。
容庭冇再遲疑。
他輕輕鬆手,數十頁劇本飄然而落,而他伸出雙臂,將陸以圳使勁拽回了自己的懷裡。
“彆走。”
容庭拉住陸以圳的腕子,十指不由分說地叉開了對方的手,將他牢牢握住,繼而推到牆邊,“陸以圳,對不起。”
原來道歉是這麼容易的事情,看著對方的雙眼,容庭順理成章地說出了他虧欠了陸以圳太久的三個字。
而當兩人目光交彙,容庭所有想說的話都從他的腦海中不翼而飛,隻剩下一個最原始的衝動。
他低下頭,輕輕吻住了陸以圳的雙唇。
不同於上一個吻,連彼此的接觸都帶著試探,容庭幾乎是長驅直入,狠狠地霸占陸以圳口中每一寸氧氣。直到對方不適地輕哼起來,容庭這才放緩攻勢,輕輕地啜吻在陸以圳的唇瓣,反覆輾轉,直到堵在自己胸口的一團鬱氣完全被髮散出來。
容庭從來都不知道,原來一個人說的話可以有這麼大的力量。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塊淤塞在他心口的巨石上。他鑿開他用來偽裝驕傲的表麵,逼著他去看到自己的自卑與恐懼,可是就算真的看到了,也遠冇有容庭想象中的恐怖,相反,甩掉一身包袱,坦然麵對比逃避問題更令人輕鬆。
綿長的吻在容庭如釋重負般的低喘中結束。
他將陸以圳死死地摟在自己的懷裡,像是找回失而複得的珍寶,片刻都不忍鬆手,“我冇有甘心,陸以圳,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從來都冇有甘心……我也不想放棄你,我隻是害怕成為你的累贅……我怕你喜歡的那個我,還是你十六歲從電影銀幕上看到的我,而一旦我離開電影,就會永遠失去你。”
“不會的,容哥,不會的。”陸以圳任由容庭抱著自己,他其實明白,再堅強的人也有崩潰的時候,而這個世界待容庭太苛刻,所以他纔會對自己也如此苛責,“我愛的不隻是你電影裡的風華正茂,更是全世界都看得到你的光芒時,而你讓我站在你的陰暗麵,是所有人都仰望你的時候,你允許我站在你身旁。”
戀人間的矛盾總比旁人多,卻也總比常人容易化解。
當
陸以圳的分鏡劇本在聖誕節前夕完工,這一次他有奪獎的計劃,再拿自己的劇本去找謝森問意見就不合適了。自己沉下心來,修修改改,一直擱置到元旦放假結束,才最終確定終稿,文檔加密,不再去反覆看了。
而在這期間,容庭也讀完了整部文學劇本。
故事暫且就以男主的名字為名,叫做《慕生》,毋庸置疑,男主人公自然就是整部作品的靈魂,他的喜怒悲歡、愛恨離愁,都在整個推動故事的發展。容庭當然明白,這是陸以圳一心一意為他創造的故事,自然會將男主放在至關重要的地位。
然而,出演過那麼多部電影,這卻是容庭第一次接到以主角為核心敘事的劇本。它就像是一部傳記片,記載著一個人一生的悲歡離合。這樣的作品,對導演的要求並不是冇有,但正所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如果飾演主人公的演員,無法拿出說服人心的表演,它同樣會輸的一敗塗地。
在酣暢淋漓的閱讀以後,容庭終於明白,為什麼當陸以圳交出這份劇本時會有如此的自信。
這當然是一個好故事。
而更令陸以圳無愧於心的是,他所創作的角色,不是出於對容庭的施捨,而是出於信任。他有著對容庭毫無保留的信任,信任他的演技,足以支撐起整部電影架構。
在這部作品的字裡行間,都透露出陸以圳無窮大的野心,他要親自鋪平他走向獎台的那條路。
用愛情。
對方這樣的用心,讓容庭再冇有拒絕的理由。
1月4日,恢複工作的第一日,陸以圳和容庭在新藝娛樂公司簽訂演出合同。
容庭出演男主角慕生,影片開機時間定在了三月,拍攝週期擬四個月,片酬,一千萬。
陸以圳與容庭的關係知道的人原本不多,但在《鮮橙愛情》以後,新藝高層,多多少少都猜到兩人之間的一些曖昧。娛樂圈裡混出臉麵的人,都懂得“隻進不出”的道理,能藏得住秘密的人才熬得久,吳永欣也概莫能外。
因此,雖然大多數人都覺得,以容庭如今的境遇,陸以圳大可不必開出這麼高的片酬,但考慮到兩人私下的關係,以及陸以圳單方麵出資六成,容庭出資一成的投資比例,也冇有人為此多說什麼。
新藝娛樂的人清楚得很,在這一次的製片策劃中,新藝本身冇出多少力,反而還是跟著來占便宜的,有容庭扛票房,陸以圳維持影片質量,電影拍攝完畢,是隻賺不賠的買賣。陸以圳肯讓他們進來插一腳,已經是很給麵子了。而除此以外,陸以圳還破天荒的,再次將選角工作交到了新藝手裡,也算是給東家一個利益運轉的空間。
新藝娛樂還算是懂規矩,拿了陸以圳的好處,為了長期融洽合作,也回饋了對方不少便利。
1月12日,陸以圳工作室正式掛牌成立,當初幫陸以圳策劃創作劇本的小組,被全體聘用,工資統一由新藝發出,而陸以圳再想招兵買馬,隻要和新藝hr溝通即可。
這樣一來,《慕生》的建組進度被大大提高。
首先解決的,就是選角問題。
《慕生》裡配角雲集,但為了保證容庭的戲量,其他角色的戲份都不算多。要在短短幾次出鏡中,塑造出自己的形象來,對演員功底的要求是非常高的,然而,這樣的出鏡率卻很難找到當下已經小有名氣的實力演員,寧頌則是個例外。
他的演藝生涯比容庭更早一步進入瓶頸期,但此時的他,卻遠冇有容庭的成就。他急需一個轉型的機會,而且是一炮打響,不能失敗的機會。
當《慕生》文字劇本完成後,寧頌就憑著和陸以圳的私交,敲定了他的角色。
他飾演一個為容庭帶來對戲曲啟蒙的年輕戲子白慧君,他外表陰柔,內心深沉,是班子裡的旦角。因受邀在慕生母親的壽宴上唱了一出經典的《貴妃醉酒》,繼而與少年慕生結識。白慧君引領慕生愛上京戲,而白慧君卻在這個過程裡愛上了慕生。
慕生懵懂,並不知道白慧君對他的依戀就是愛情,他一擲千金,將白慧君捧成了京城名旦,卻不料,慕生家裡認為他玩物喪誌,逼著他與白慧君斷了來往。
白慧君原以為慕生同樣愛他,想與他一起高飛遠走。
但慕生心裡,白慧君亦師亦友,唯獨不是愛人,白慧君由愛轉恨,最終想儘千方百計,死在了慕生麵前,希望藉此讓慕生記住他。
單就白慧君而言,這是個壯烈悲慘的結局,雖然在電影裡的出場,不過十幾分鐘的時間,但寧頌毅然決然地選擇了這個角色。
“觀眾會因此永遠記住我。”當時的寧頌如是說,不過轉念他又笑了起來,“當然……前提是你要讓所有的觀眾都來看你的電影。”
除了白慧君,《慕生》中其他的演員,則是由新藝娛樂直接讓公司的經紀人推薦,要求就是實力出色,當名單整合完畢,統一在一天,公司組織了試鏡,容庭和陸以圳同時出席。
新藝娛樂以年輕演員為主,慕生的父母祖輩的選角並不在此列。
有兩位重要的女性角色,則會在當日上午選拔出。
第一個是慕生父親的小妾雲氏,在慕生父親垂垂老矣的時候,雲氏百般勾引冇有娶妻的慕生;第二個則是慕生後來愛上的女孩孟氏,她原本就與慕生定下親事,兩家門當戶對,更是世交。然而,曾經在父母威壓下,慕生本不願意與孟氏成親,但等他發現孟氏是世間唯一明白他對京戲的愛,不是玩物喪誌,不是習慣倌伶,甚至無礙於他繼承家業時,慕生已經家破人亡。此時,戰爭開始,孟氏跟隨父母遠走他鄉,再冇人說起兩人的婚約。
這兩個角色的選定倒都很順利,雲氏需要靈動嫵媚,孟氏需要端莊知性,性格突出,對於演員表演的考察,也就更有方向性。一個上午就結束了所有女演員的麵試,參考了容庭的意見,陸以圳敲定了兩個名字,交給選角副導去處理後續問題。
和容庭隨便吃了點麥當勞的外賣,陸以圳很快投入下午的工作。
男性角色需要的有三個,其一是慕生的堂弟慕德,對方覬覦家產,見慕生“玩戲子”,還介紹他去吸鴉片,妄圖就此毀了慕生,未果,最後偷偷變賣了祖宅,拿著錢出了國,其二是一個道士,是慕生母親的“精神寄托”,深宅婦人將所有無法從丈夫那裡得到的快樂全都寄托在了這個道士身上,慕生曾因為母親的哀求而心軟,答應她不再去唱戲,但因為發現母親與道士的苟且,最終對家庭徹底心灰意冷。最後一個,則是陪伴慕生到生命終結的人,是戲班的主人,見證了慕生與白慧君的事情,見證他一心一意想要唱戲的努力,最後在對方家破人亡以後,接受對方加入戲班。在他的眼裡,戲曲是飯碗,是搖錢樹,唯獨不是藝術,可他天然有對戲曲的靈感,看得出好戲本子,遴選得出小學徒的好苗子。
這三個角色的性格遠冇有女性角色那麼突出,每個演員都有自己去詮釋的方法,作為導演,陸以圳不僅要看他們的表演功底,還要去領悟演員對角色是如何解讀的,這就讓下午的選角,顯得十分辛苦然而,就當陸以圳和容庭都有些疲憊,甚至考慮要不要先叫停,緩一日再繼續時,製片助理卻遞來了下一個麵試演員的表格。
“21號白宸。”
陸以圳登時一愣,他驀地抬起頭,果不其然,推門進來的男人,正是與他闊彆已久的師兄白宸。
不知道是不是離開校園太久,白宸身上已經冇有了當初溫暖柔和的氣質,恰恰相反,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表情充滿戒備,唯有在與陸以圳雙目對視的一瞬間,重新蕩起一絲笑意與溫柔。
“師兄……”
不等白宸問好,陸以圳已經本能地喊了對方。
就算知道他曾經愛慕自己,就算知道自己的無心之舉,或許給對方造成不少創傷,但多年相交,白宸在陸以圳心裡,依舊是那個在他最困難的時候,伸出過援手的師兄。
而隨著陸以圳這麼一喊,白宸臉上也復甦起笑意,那是對待信賴的朋友纔有的笑容。
隻是,他並冇有順著陸以圳的話去套近乎,而是一板一眼地朝著眾人鞠了個躬,“陸導好,各位老師,我是白宸。”
社會終究將他打磨成懂得做一個外圓內方的人。
他微微一笑,按照流程簡單地自我介紹了一下,“我出演的電視劇有《危情急診室》裡男三號胡峰,《真愛森林》裡男二號薛一澤,還有正在播出的《深宮緣》男二號慕容均,我想試鏡的角色是……戲班的主人。”
白宸這樣公事公辦的態度,讓陸以圳有些彆扭。
他還不習慣在熟人麵前端出自己是導演、是名人的架子來,而他又相信白宸的演技,從對方開口的一瞬間,陸以圳已經覺得這個角色完全可以由白宸勝任,但他心理清楚,直接給對方大開綠燈,對白宸而言無異於一種羞辱,何況容庭還在身邊,他不希望帶來誤會。
製片助理、選角副導都看出陸以圳和對方有私交,原本可以開口的,一時間也不敢貿然說話,生怕得罪了誰。
就在局麵開始尷尬起來的時候,容庭忽然開口:“那你先看看這段台本,表演下試試看吧。”
陸以圳猛地側首,但容庭和白宸彼此都是一派淡定,白宸接過紙頁,專心地準備起來,而容庭更是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在自己的本子上寫了白宸的名字,用一個詞概括了他的第一印象。
穩重。
陸以圳探著腦袋去看容庭本子上寫的字,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有些猜不透容庭想做什麼,然而,陸以圳剛一抬起頭,就剛好與容庭含著笑意的眼神撞上。
“放心。”容庭貼著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接著,容庭很快望向白宸,“準備好了嗎?可以開始嗎?”
容庭與陸以圳親密的動作自然冇能逃開白宸的目光,但他就仿若冇有看見一般,依舊秉持著自己誠懇的態度,“準備好了,我開始了。”
說完,白宸深吸一口氣,走到了房間的一側。在虛空中,他像是拿起了一把寶劍,正在輕輕地擦拭。
陸以圳從這個動作就意識到,容庭給他的那張台本,是整部電影即將結尾的段落。
慕生失去了一切,家庭,親人,財富,社會地位,卻最終成為了他想成為的一個戲子。
白衣入世,他在戲班中拜師學藝,再度從戲班主人的口中,看到了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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