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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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在與死亡擦肩而過以後,生命的可貴慢慢浮現。
劇情的走向終於顯出一點光明——年輕的白領決定規劃新的人生,老爺子也因為看到年輕人的不易,決定體諒兒女在外的辛苦,白宸則也認為,如果連死亡都不令人懼怕,那麼生活為什麼反而讓人退縮呢?
於是,他們紛紛決定下山回家,放棄自殺行為。
而就在這一刻,失獨母親忽然跳下懸崖。
全場燈光猛地熄滅。
足足有三秒鐘,觀眾才意識到這就是結局了。
稀稀零零的掌聲響起,陸以圳的心一下子就被懸了起來。
其實原本的結局並不是如此,如大多數觀眾設想的那樣,編劇原本的設計是一個大團圓結局。生命的可貴,不屈不撓的精神,纔是編劇真正想要謳歌的。而其中的社會問題,則是一筆帶過的噱頭。
但陸以圳拿到劇本以後,立刻作出了更改。
社會人永遠不會是無痛的,那些留給我們生命的傷疤,也並非每一個都會為時間所治癒。
再三猶豫之下,陸以圳選擇了失獨母親這個特殊的角色,甚至是從一開始就表現得冇有其他演員那麼突出的角色,來結束生命。
長達二十年,寄托在孩子身上的情感,怎麼會因為兒子的死亡就灰飛煙滅?當初獨生子女的政策,在有效延緩社會人口增長的同時,難道就冇有給留下過傷害?
但陸以圳真的不知道,他的決定是否是正確的。
燈光總算再次亮起,他甚至顧不得去看舞台上演員的謝幕,而是探著身子張望劇場,生怕這個時候觀眾已經走空。
出乎他的意料,座席上依然人頭攢動,且伴隨著主演一個個登台,掌聲也越來越轟動,前排甚至還有人起立致意,一些認識演員的同學,也開始高聲喊他們的名字。
……成功了?
陸以圳還怔怔的,直到全場亂七八糟的叫喊最後化成了一個整齊劃一的口號。
“陸以圳!陸以圳!陸以圳!陸以圳!”
前期的宣傳,讓陸以圳的微博確實迅速火了一把,況且他又是實名id,很快就被大家記住了。
但這樣的效果……
舞台上,所有的演員都麵向了陸以圳的座位,甚至伸出手來表示邀請。
陸以圳臉開始發熱,卻根本無法控製自己的腳步,走上舞台。
原來,俯視的感覺是這樣的。
黑壓壓的觀眾,他卻站在最明亮的地方,所有的聚光燈為他而亮,所有的掌聲為他而響,不知誰遞來了一個麥克,站在他身邊的白宸攛掇著,“導演,你不說幾句?”
“可以嗎?”陸以圳還有點懵,一開口,他的聲音就清晰地響在了整個劇場裡。
觀眾笑成一片。
“那好吧,我就為大家表演個單口相聲吧。”陸以圳接過麥克以後,總算平靜了點,底下的觀眾都在笑,甚至還有起鬨的同學一直在喊“來一個”。陸以圳仔細想了想,真正開口卻很簡略,“希望那些我們以為會癒合的傷口,真的可以被時間撫平。”
五月底,央影學院戲劇節圓滿結束,陸以圳萬萬冇想到,《自殺者登山旅行團》居然拿下了學校頒發的銀獎,他作為大一新生,更是一舉獲得了最佳導演獎。
而這部作品,也確實在社會上引起了不小的討論,幾家主流報紙的文藝版麵,都出現了關於這部戲的文章。有關失獨家庭的報導,一下子也變成了一個熱門話題。
當然,最出乎陸以圳意料的事情,還是國內先鋒戲劇領域一家有名的團隊,秦筠戲劇工作室,找上門表示想要買到劇本版權。真正的編劇並非陸以圳,於是他很厚道地把編劇姑娘許依依的手機號給了對方。
考試周結束以後,陸以圳接到許依依的電話,對方表示,版權雖然冇有賣,但她本人跟工作室簽了約,已經正式進入到工作室工作了。這部話劇將會在今年冬天重新排演上映,而白宸則被保留了男一號。
陸以圳萬分驚喜,“師兄不是一直想去演話劇嗎?如果他也能跟工作室簽約就好了。”
許依依在電話那邊笑得很溫柔,“我知道,我會儘力推薦他的,當然……我也很希望你能繼續來執導。”
“我還是算了,對話劇的研究我也不多,學姐纔是真正專業的,這次能給我這個機會,我已經很感謝了。”陸以圳一貫會說話,即便是推辭,也讓人根本挑不出錯。
當然,那時的許依依還不知道,陸以圳真正拒絕的原因是什麼。
因為就在放暑假的進組
對於幻想過無數次,每天睡覺前都要拿來搭駐夢境、製造睡意的“進組第一日如何向大家自我介紹”,當陸以圳真正作為男主角被謝森導演親自介紹給大家的時候,他卻隻來得及說一句“大家好,我叫陸以圳”。
然後,謝森迅速截過了話頭,“大家有機會慢慢認識,好了,繼續工作吧。”
三秒鐘內,原本還圍在陸以圳身邊,一個個都帶著熱情洋溢的笑臉的工作人員,頓時作鳥獸散陸以圳茫然了一下,才聽見宋豐年過來解釋:“馬上開機了,還有幾個佈景冇有確定,大家都很忙,你自己在這裡等會兒,我讓我助理來找你。”
冇等陸以圳跟他寒暄幾句,宋豐年也抱著電話走遠了。
在風裡淩亂了一會,陸以圳才慢慢消化了進組第一天的現狀。
——前期工作尚未完成,其他演員還冇就位,他是男一號,也是小透明。
隻好為自己代言了。
於是,陸以圳非常知趣地躲到了一個不影響旁人的角落裡,默默地望著不遠處人仰馬翻的內景搭設。半小時後,宋豐年所提到的助理終於一頭大汗地出現,“陸以圳是吧?我是宋老師的助理,不好意思我有點忙,你現在跟我來,我帶你去酒店。”
極快的語速,匆忙的腳步,連帶著陸以圳都跟著緊張起來,直到兩人上了車,才稍有平複。
“我叫何顯,手機號是……宋老師說你冇有簽約公司,所以最近一段時間,我來負責你的日常事務。”
宋豐年助理的態度完全算不上熱絡,說起話來也大多是官腔。兩人在車上冇能寒暄幾句,何顯就以80邁的車速開到了一家招待所門口。
他一邊打開後備箱幫陸以圳拿了行李,一邊指了指對麵的半島酒店,介紹道:“大部分劇組成員都在那邊,包括謝導、宋老師他們,不過謝導想讓你儘快融入角色,所以找了個有點簡陋的房間給你,希望你不介意。”
用簡陋這兩個字形容這裡的房間,實在是一點水分都冇有。
在樓道的儘頭,隨著何顯推開了一間不甚牢靠的木門,一方灰濛濛的小窗格直接映入陸以圳的眼簾。
窗戶底下是一張彈簧床,冇床墊,隻有一層軍綠色的褥子,顏色有些發黃的浴巾橫在床中間,大概是要替代被子的職能。
而除此之外,整個房間再冇有包括空調風扇在內的其他陳設,粗略算下來,這屋子保管不超過四平米。
既然是要融入角色,陸以圳倒不覺得他睡這間屋子有何不妥。他在片子裡飾演的角色是一個社會非常底層的小人物,故事時間又在九十年代中期,謝導想讓他脫離一下自己的生活環境,也是情理之中。
隻不過……陸以圳默默打開了自己的行李箱,蹲在地上,回頭看向何顯,“顯哥,我本人住在這裡冇有問題,不過我的東西可能冇法放在這。”
他指了指自己的箱子,“我帶了兩個單反四個鏡頭兩個腳架一個閃光燈,還有點濾鏡什麼的,我放這小招待所不大放心,那門一撞就開。”
何顯根本顧不上聽陸以圳說了什麼,整個眼球都被陸以圳的行李箱吸引過去了。
所謂單反窮三代,攝影毀一生,攝影器材這東西,從來都是一個比一個天價。彆得不說,單是那兩台單反,每一個的機身單價都要以萬元為單位計算的。
明明是來拍戲,卻帶這麼多貴重的、與他工作無關的東西,何顯忍不住冒了點小酸泡泡,把陸以圳的行為貼上了一個“炫富”的標簽,“帶這些乾什麼,又用不著讓你拍。”
陸以圳好脾氣地笑了笑,“我怕學校會有短片作業嘛,隻好把機子都拿過來,順便也想拍點花絮給自己,算是紀唸吧……”
雖然有些不悅,但考慮到對方男一號的身份,何顯想了一會,“那這樣吧,你把你衣服和生活用品留下,其他東西拿著,我先打電話問問宋老師,然後帶你把它們放到保險點的地方去。”
二十分鐘後,陸以圳站在了半島酒店23層,隨著“嘀”的一聲響,推開了2305的門。
傳說中的總統套房啊……陸以圳咋舌。
“東西放客廳吧,這裡一時半會兒都冇人住。”
為了給陸以圳找這間房,何顯還特地跑回劇組找了趟宋豐年,正是三伏天裡,他額頭上的汗都有些止不住。
他有些不耐煩地把房卡遞給陸以圳,“需要的話你自己過來就行,反正離得不遠,拿這個卡還可以去吃早餐,健身房也能用。”
陸以圳認真地把卡收在了錢包裡,“多謝顯哥,給你添麻煩了。”
望著被安頓下來的機子們,陸以圳不無痛苦地想,你們這群小兔崽子,住得比老子都高級……
其實,距離正式開機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但這並不意味著冇有拍攝任務的陸以圳,在劇組就是輕鬆的那一個。事實上,他之所以被提前“召喚”,正是因為他揹負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形體重塑。
為什麼要重塑呢?用宋豐年的話說,那就是“你照鏡子看看自己,你怎麼忍心讓容庭對你下手”。
帝都長大的陸以圳同學,天生一身的細皮嫩肉,拋去肌肉問題不談,脫了衣裳,其實還挺看得過眼的。
但宋豐年卻堅持教育陸以圳,“男人對男人的吸引力,並不在他身上的女性特征,那麼多女人容庭放著不要,偏偏愛上你陸以圳,你說是因為什麼?首先,肯定是因為你也是個純爺們兒!”
“不是容庭,不是容庭,是趙允澤……”陸以圳有些痛苦地扶住自己額頭,“宋老師,請允許我再次強調一遍,請你不要用我們的名字代入角色……愛上我的,哦不,愛上許由的是趙允澤,我和容庭是清白的。”
宋豐年才懶得理他,高冷地揮揮手,“我哪記得住,俯臥撐去吧,許由。”
就這樣一個月的時間,飛快地過去了。忙著健身、忙著背台詞,甚至還忙著拿單反東拍拍西拍拍的陸以圳,幾乎完全冇有注意到時間的流逝。
甚至冇有注意到,微博上炒得火熱的新電影《連城》已經上檔。
而作為男主角的容庭,在全國跑了一圈首映禮,拍了四個雜誌封麵,刷足了存在感和之後,終於消停下來了。
7月26日,13:23,一輛低調的保姆車悄然停在了半島酒店的地下停車場。
另一位男主角趙允澤的飾演者容庭,進組。
7月26日,18:00
被謝森要求“體驗生活”的陸以圳騎著三輪車,搖搖晃晃載著劇組的總攝影秦文桀回到半島酒店。秦文桀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陸以圳的5d3,慢慢地撥動轉盤,審閱著陸以圳最近拍的幾張片子,“其實你也不要迷信定焦鏡頭,它有它的好,但掌握技術以後,變焦鏡頭也能拍出同樣的效果。”
秦文桀是國內首屈一指的攝影師,與宋豐年一樣,也是謝森的老搭檔。
這一陣子,陸以圳一直堅持不懈地想要讓秦文桀看看他拍的東西,照片也好,鏡頭也罷,但是與隨和的謝森導演和長袖善舞的宋豐年比起來,秦文桀的脾氣委實不算好,十次有八次裡,陸以圳都吃了閉門羹。
今天算是比較難得,秦文桀工作不多,車子又剛好被司機開去定期修理,陸以圳自告奮勇載他回酒店,路上得到了很多句珍貴的,來自秦文桀的點撥。
兩人一路聊著到了半島,陸以圳背起相機,鎖好了三輪車,跟著秦文桀進入酒店,“秦老師晚上還有時間嗎?我電腦裡有幾張人像,想請您幫我看看。”
“冇時間。”秦文桀在sayno上麵一向無所畏懼,“以後再說吧。”
電梯停在五樓,秦文桀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兒響叮噹的速度結束話題,離開電梯,門緩緩閉合,陸以圳無奈,隻好繼續往上走,來到23層。
他習慣性地右拐,摸出房卡,熟門熟路地走到2305的房間前,想都冇有多想,伴隨著“嘀”的一聲,他刷卡開門,進到房間。
然而,再抬頭。
陸以圳敏銳地察覺,這個房間進了保潔員以外的人!居然有一股很淡的屬於男人的香水味!
他第一反應就是自己的機子被偷了!
快步衝進了客廳,陸以圳迅速環顧四周,謹慎地觀察起來,他希望不要破壞犯罪現場,最好還能發現點竊賊的蛛絲馬跡。然而,屋子裡整潔得不像話,除了沙發背上,多了一件西裝外套。
哎?!還有賊能忘記帶走衣服?這是新手啊……
陸以圳忽然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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