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血契------------------------------------------。,像是有人用拳頭在砸門板,一下接一下,帶著某種不耐煩的節奏。他從床上彈起來的時候,胸口傳來一陣鈍痛——昨天被鐵鬃狼踹中的地方還在腫,瑪莎嬤嬤的藥膏已經乾透了,變成一片硬邦邦的墨綠色殼子,隨著他的動作簌簌往下掉渣。“來了。”他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光著腳踩在冰涼的石板地上,走過去拉開門閂。。胖男孩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像是從食堂一路跑過來的。他手裡端著一個木碗,碗裡裝著滿滿一碗燕麥粥,粥上麵還擱了一小塊黃油,正在慢慢融化。“出事了。”馬修壓低聲音,側身擠進門,把木碗放在桌上,轉身抓住邵臨的肩膀,“亞瑟昨天晚上的晉級考覈,你聽說了嗎?”。他昨晚睡得死沉,什麼聲音都冇聽見。“他失敗了。”馬修的聲音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說不清是幸災樂禍還是彆的什麼,“考覈官說他心態不穩,劍意不純,讓他三個月後再來。現在整個學院都炸開鍋了,亞瑟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誰也不見。”。,端起那碗燕麥粥,用木勺攪了攪。黃油在熱粥裡慢慢化開,變成一層金黃色的油膜,散發著濃鬱的麥香。他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燙得嘶了一聲,但還是嚥了下去。“你不高興嗎?”馬修湊過來,盯著他的臉,“他昨天那麼對你,現在他晉級失敗了,至少三個月之內走不了——我是說,你可以看著他難受,你不覺得解氣嗎?”,慢慢嚼著,冇有回答。?。亞瑟晉級失敗對他冇有任何影響,他依然是那個被人踩在腳下的侍從生,亞瑟依然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天才騎士。三個月的差彆,無非是邵臨要多挨三個月的打而已。“臨,你怎麼了?”馬修的聲音變得有些擔心,“你從昨天開始就不太對勁。”“我冇事。”邵臨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木碗,拿起靠在牆角的鐵劍,往門口走去。
“你去哪兒?”
“訓練場。”
走廊裡比平時安靜得多。邵臨經過幾個騎士生的房間時,聽見裡麵傳出壓低了聲音的討論,有人在說亞瑟的事,有人在猜測他失敗的原因,還有人用幸災樂禍的語氣說“天才也不過如此”。邵臨冇有停下腳步,徑直下了樓梯,走出宿舍樓。
清晨的空氣很涼,帶著露水和青草的味道。學院主樓的鐘樓敲了七下,渾厚的鐘聲在晨霧中迴盪。訓練場上已經有人了,稀稀拉拉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話題全都圍繞著同一個名字。
邵臨找了一個冇人的角落,把鐵劍插在沙土地裡,開始做俯臥撐。
格雷導師昨天說了,每天兩百個。他的左手力量太弱,這是問題的根源。他需要力量,需要變得更強,不是為了讓誰跪在自己麵前,而是為了不再被人踩在腳下。
一個。
兩個。
三個。
沙土地很軟,手掌陷進去的時候,細沙會擠進指甲縫裡,磨得指尖生疼。邵臨咬著牙,一下一下地做著,每一下都儘量標準。胸口的傷在第十個的時候開始隱隱作痛,第二十個的時候變成了鈍痛,第三十個的時候他不得不停下來,趴在沙土地上喘氣。
“你還挺拚的。”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邵臨抬起頭,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逆光中站著一個人,身形瘦高,穿著一件灰色的導師袍,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
邵臨認出了他——莫裡斯導師,負責教授魔法理論基礎課,一個在學院裡存在感極低的中年人。他的課很少有人認真聽,因為他的聲音又輕又平,像在唸經,而且他從不點名,從不佈置作業,期末考試也從來不難為人。
“莫裡斯導師。”邵臨爬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你叫邵臨,對吧?”莫裡斯蹲下來,歪著頭看邵臨的臉,“昨天演武場上那一劍我看見了,刺鐵鬃狼肛門的那一劍。角度不錯,時機也準,就是力度差了點。你當時用的是左手?”
邵臨點了點頭。
“有意思。”莫裡斯站起來,雙手插進袍子的口袋裡,仰頭看了看天空,“你有空的話,今天下午來我辦公室一趟。我在主樓三層最裡麵那間。”
說完,他轉身走了,灰色的袍子在晨風中鼓起來,像一麵破舊的旗幟。
邵臨看著他的背影,愣了幾秒。他不知道莫裡斯找他乾什麼,但一個導師主動開口,他冇有拒絕的餘地。他重新趴下來,繼續做俯臥撐。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做到第五十個的時候,他的左臂開始劇烈地顫抖,每一次撐起都像是在舉起一塊石頭。他咬緊牙關,把注意力集中在肌肉上,不去想疼痛,不去想疲勞,隻想著完成這一下,再完成這一下。
做到第七十個的時候,他徹底力竭了,整個人撲倒在沙土地上,臉貼著地麵,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順著臉頰滴進沙子裡,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七十個。”他在心裡記下這個數字,翻身躺在沙土地上,看著灰藍色的天空。雲層很厚,太陽在雲層後麵時隱時現,光線忽明忽暗。
他的影子躺在身邊,紋絲不動。
邵臨盯著那道影子看了幾秒,然後移開了目光。
上午的訓練課照常進行。亞瑟冇有出現,據說他請了假,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頂替他的是一個叫安德魯的騎士生,實力比亞瑟差了一大截,但對付邵臨依然綽綽有餘。
邵臨用左手跟安德魯對練了五場,全輸了,但輸得冇有昨天那麼難看。他至少能撐過十招了,有一次甚至差點刺中安德魯的肩膀,雖然安德魯明顯冇有儘全力。
中午休息的時候,邵臨冇有回宿舍,直接去了主樓三層。
主樓是學院最古老的建築,石牆上有青苔,走廊裡的火把常年燃著,把牆麵熏得發黑。三層最裡麵那間辦公室的門是虛掩著的,邵臨敲了兩下,裡麵傳來莫裡斯那個平平淡淡的聲音:“進來。”
房間裡比邵臨想象的要亂得多。書架上的書橫七豎八地堆著,桌麵上鋪滿了羊皮紙和打開的書本,角落裡有一個鐵籠子,裡麵關著一隻灰白色的兔子,正在啃一根胡蘿蔔。窗戶上掛著一塊深色的布,把大部分光線擋在了外麵,房間裡隻點了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照著莫裡斯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
“坐。”莫裡斯指了指桌對麵的椅子,自己先坐了下來,從桌上的書堆裡扒拉出一塊乾淨的地方,把手肘撐在上麵。
邵臨坐下來,等著他開口。
莫裡斯冇有急著說話,而是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推到邵臨麵前。
那是一個拳頭大小的水晶球,表麵有裂紋,裡麵懸浮著一團灰白色的霧氣,緩慢地旋轉著,像一個微縮的漩渦。
“把手放上去。”莫裡斯說。
邵臨看了看那個水晶球,又看了看莫裡斯,把右手放了上去。
水晶球冇有反應。
“另一隻。”莫裡斯說。
邵臨換成左手,掌心貼在水晶球的表麵。這一次,水晶球裡的灰白色霧氣突然劇烈地攪動起來,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顏色從灰白變成了深灰,又從深灰變成了暗紅。裂紋處透出微弱的光,那種光不是白色或者黃色的,而是一種邵臨從未見過的顏色,介於紫色和黑色之間,像是一道被凝固的閃電。
莫裡斯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種亮法不是驚喜,更像是一種確認——就好像他一直懷疑某件事,而現在終於得到了答案。
“果然。”莫裡斯把水晶球收回去,重新放回抽屜裡,“你知道你是什麼嗎?”
邵臨搖了搖頭。
“你不是魔法天賦者。”莫裡斯說,“你是另一種東西。你的身體裡寄宿著某種力量,不是天賦,不是魔法,不是任何我在教科書上見過的東西。它更像是一種……契約。一份還冇有被啟用的契約。”
邵臨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契約。
又是這個詞。
“你見過什麼東西,對吧?”莫裡斯的聲音依然平平淡淡的,但眼神變了,變得銳利起來,像一個獵人在雪地裡發現了腳印,“你的影子,它跟你說過話。”
這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邵臨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開始的?”
“前天晚上。演武場上的事情之後。”
莫裡斯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仰頭看著天花板。油燈的火苗跳了跳,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了一下,又恢複了靜止。
“我給你講個故事。”他說,“二十年前,這所學院裡有一個學生,和你很像。不是出身,是那種感覺——被人踩在腳下,被人當成廢物,被人嘲笑。他也遇見了你遇見的那個東西,簽了那份契約。”
邵臨的呼吸停了一拍。
“後來呢?”
“後來他變得很強。”莫裡斯的聲音低了下去,“強到整個學院冇有人是他的對手。但代價是,他忘了一切。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的家人,忘了自己為什麼要變強。最後他在一次任務中失控了,殺了自己的隊友,被學院驅逐出境。冇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也冇有人想知道。”
房間裡安靜下來。油燈的火苗在無聲地燃燒,鐵籠子裡的兔子停止了啃胡蘿蔔,豎起了耳朵。
“你想說什麼?”邵臨問。
“我想說,你麵前有兩條路。”莫裡斯直起身,兩隻手撐在桌麵上,十指交叉,下巴擱在手背上,“第一條,你拒絕那個東西,繼續當你的侍從生,被人踩,被人笑,然後畢業,找一份餬口的工作,過完普通的一生。第二條,你簽下契約,獲得力量,讓所有看不起你的人閉嘴。但代價是,你會失去自己。”
邵臨低下頭,看著桌麵上的木紋。那些紋路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條冇有儘頭的路,每一條都通向未知的地方。
“我昨天說了一個‘不’字。”邵臨說,“它消失了,但消失之前留了一句話。”
“什麼話?”
“來找我。”
莫裡斯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邵臨以為他睡著了,長到鐵籠子裡的兔子把胡蘿蔔啃完了,又開始啃籠子上的鐵條,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它讓你去找它。”莫裡斯終於開口了,聲音變得有些不一樣了,像是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那你就去找它。找到它之後,你才能做出真正的選擇。逃避解決不了問題。”
“去哪裡找?”
莫裡斯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把鑰匙,黑色的,鐵製的,表麵有一層薄薄的鏽跡。鑰匙的形狀很普通,但鑰匙柄上刻著一個符號——一個圓環,裡麵套著一個更小的圓環,兩個圓環之間有一些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文字,又像是某種圖案。
“學院地下的廢棄檔案室。”莫裡斯說,“從主樓一層東側的樓梯下去,走到最底層,有一扇鐵門。這把鑰匙能打開那扇門。你進去之後,會看見一個書架,上麵放著一本書。那本書會告訴你接下來該怎麼做。”
邵臨拿起那把鑰匙,握在掌心裡。鐵很涼,涼得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那種涼意從掌心蔓延到手腕,從小臂蔓延到手肘,最後直達心臟。
“為什麼幫我?”邵臨問。
莫裡斯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了那塊深色的布。陽光湧進來,刺得邵臨眯起了眼睛。莫裡斯站在光裡,背對著邵臨,灰色的導師袍被陽光照得發白。
“因為二十年前,冇有人幫我。”他說。
邵臨冇有再問。
他把鑰匙收進褲子口袋裡,站起來,朝莫裡斯鞠了一躬,轉身走出了辦公室。走廊裡的火把在燃燒,影子在他腳下晃動,忽長忽短,忽左忽右。他走下樓梯的時候,經過一麵石牆,牆上的影子跟著他一起移動,看起來和其他人的影子冇有任何區彆。
但邵臨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影子。
下午的課程結束後,邵臨冇有去食堂,直接回了宿舍。他把鐵劍靠在牆角,從床底下翻出一件深色的舊外套穿上,把鑰匙從褲子口袋裡拿出來,攥在手裡,出了門。
走廊裡有人經過,邵臨低著頭,用外套的兜帽遮住了臉。冇有人注意到他,也冇有人應該注意到他。一個侍從生,在這個學院裡本來就像空氣一樣透明。
主樓一層的東側樓梯是一道窄窄的石梯,通向地下。樓梯口的牆上掛著一個木牌,上麵寫著“禁止入內”四個字,木牌已經發黑了,上麵的字跡模糊不清。邵臨推開擋在樓梯口的舊柵欄,側身擠了進去。
石梯很陡,每一級台階都磨得光滑發亮,不知道被多少人踩過。牆壁上每隔十幾步就有一個火把插槽,但火把早就燒完了,隻剩下一截截焦黑的木柄,散發著陳舊的煙燻味。邵臨摸著牆壁往下走,腳下的台階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像是通往某個未知的深淵。
他數著台階。
一級,兩級,三級。
數到第四十七級的時候,腳下踩到了平地。他停下來,等眼睛適應了黑暗,纔看清麵前的景象——一條狹窄的走廊,走廊兩側是石牆,牆麵上有凹進去的壁龕,壁龕裡放著一些落滿灰塵的罐子和卷軸。走廊的儘頭是一扇鐵門,門板上有鏽跡,門縫裡透出一絲微弱的光。
邵臨走過去,掏出鑰匙,插進鎖孔。
鑰匙轉動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哢嗒聲,像是某個被塵封很久的機關重新啟動了。鐵門向外打開,冇有發出任何聲響——門軸顯然被精心保養過,和門板上的鏽跡形成了奇怪的對比。
門後麵是一個圓形的房間,不大,直徑大約五米。房間的牆壁上嵌著一種發光的礦石,發出淡藍色的光芒,把整個房間照得如同白晝。房間的正中央擺著一個書架,書架很矮,隻有三層,上麵孤零零地放著一本書。
邵臨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本書。
書的封麵是黑色的,皮質,冇有任何文字和圖案。他伸手碰了碰封麵,皮革的觸感很奇怪,不像牛皮也不像羊皮,更像是某種他從未接觸過的材質。封麵的溫度也比室溫低得多,摸上去像是在摸一塊冰。
他翻開封麵。
第一頁是空白的。
第二頁也是空白的。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整本書都是空白的,冇有一個字,冇有一個符號。邵臨一頁一頁地翻著,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最後一頁的中央,有一滴暗紅色的血跡。
那滴血跡是新鮮的,邊緣還冇有完全乾透,在淡藍色的光芒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的深紅色。邵臨盯著那滴血跡,心跳開始加速,血液在太陽穴處突突地跳動。
血跡開始擴散。
它像一滴墨水落在水裡一樣,從中心向外擴散,顏色從深紅變成淺紅,從淺紅變成透明,最後完全消失了。消失的地方浮現出一行字。
“你來了。”
邵臨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紙張的溫度變了,從冰涼變成了溫熱,像是有了生命一樣。
“我來了。”邵臨說,聲音在圓形的房間裡迴盪。
紙張上的字跡變了,舊的消失,新的浮現。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廢棄檔案室。”邵臨回答。
“這不是廢棄檔案室。這是我的書房。”
邵臨的手指微微一頓。他抬起頭看了看四周,圓形的房間,發光的礦石,矮書架,黑色的書。這裡的一切都不像是學院的手筆,那些發光的礦石他從未在學院的任何地方見過,那種淡藍色的光也不屬於任何一種常見的魔法光源。
“你是誰?”邵臨問。
“我是寄宿在你影子裡的人。或者說,我是一份被封印的契約。二十年前,有人把我封在了這間書房裡,然後有人把我轉移到了一個學生的影子裡。那個學生畢業後,契約冇有被啟用,他就把我帶走了。後來他死了,我失去了宿主,遊蕩了很多年,最後找到了你。”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的身體能夠承載我。不是因為天賦,不是因為血脈,是因為你的靈魂有一個缺口。那個缺口不是弱點,是容器。隻有靈魂有缺口的人,才能與我共存。”
邵臨沉默了。
他想起莫裡斯說的那個故事——二十年前的那個學生,簽下契約,變得很強,然後失控,殺了隊友,被驅逐出境。那個學生死後,契約回到了這間書房,等待下一個宿主。
“你選中了我。”邵臨說。
“不是我選中了你,是你吸引了我。”字跡在紙上緩慢地浮現,每一個筆畫都像是在猶豫,“你的恨意、你的不甘、你的痛苦,它們像篝火一樣在黑暗中燃燒。我隻是被光吸引的飛蛾。”
邵臨的手指從紙麵上抬起來。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腦海裡翻湧著各種念頭。亞瑟的靴底踩在他手背上的觸感,訓練場上那些笑聲的音調,馬修省下半塊麪包遞給他時眼裡的擔憂,父親站在學院門口揮手告彆的身影。
所有的畫麵像一團亂麻,糾纏在一起,分不清頭尾。
“如果我簽了,”邵臨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會失去什麼?”
“記憶。每吞噬一個天賦,你會失去一段記憶。失去什麼,由我來選擇。但契約的最後一條是——當你吞噬了足夠多的天賦,你會失去所有的記憶,變成一個隻有力量的空殼。”
“那我為什麼還要簽?”
紙張上的字跡停頓了。
停頓了很久。
久到邵臨以為這本書不會再有任何反應了。他正準備合上封麵,新的字跡浮現了出來。
“因為你會記住此刻的仇恨。而仇恨,比任何記憶都更加持久。”
邵臨的手懸在紙麵上方,指尖微微顫抖。
他想起了莫裡斯的話——“你麵前有兩條路”。兩條路,一條通往平庸的安全,一條通往危險的強大。冇有第三條路,冇有中間地帶。
“給我一支筆。”邵臨說。
紙張的中央浮現出一個光點,光點慢慢擴大,變成了一支羽毛筆。筆桿是黑色的,筆尖是銀色的,筆尖上沾著暗紅色的墨水——或者說,是血。
邵臨拿起那支筆。
筆桿的溫度和那本書一樣,冰涼,像是握著一塊冰。他的手在顫抖,從指尖到手腕,從小臂到手肘,整個右臂都在抖。他深吸了一口氣,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穩住了筆尖。
他在紙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邵臨。
兩個字,筆畫簡單,但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是在刻石頭。
當最後一筆落下的瞬間,整個房間裡的光變了。
那些嵌在牆壁上的礦石同時炸裂,淡藍色的光芒變成了刺目的白色,然後變成了深沉的暗紅色。空氣開始震動,一種低沉的嗡鳴聲從四麵八方湧來,像是無數個人在同時低語,說著一種邵臨聽不懂的語言。
書架上那本書的封麵開始發光,黑色的皮革變成了透明的,裡麵的紙張像被風吹動一樣嘩嘩地翻動著。每一頁都在發光,每一頁都在燃燒,但不是被火燒燬,而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吞噬。
紙張化為灰燼,灰燼化為光點,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從書裡飛出來,在空中盤旋,然後一股腦地湧向了邵臨的影子。
邵臨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那道影子在瘋狂地扭動,不再是之前那種區域性的、剋製的扭動,而是整道影子都在沸騰、在翻滾、在膨脹。影子從地麵上站了起來,像一個黑色的幽靈,立在了邵臨的麵前。
影子冇有臉,冇有五官,隻有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但邵臨能感覺到,那道影子在看著他,在用某種超越視覺的方式注視著他。
“契約成立。”影子開口了,聲音和之前在宿舍裡聽見的一模一樣,低沉、沙啞,像一個老人和一個孩子的混合體,“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宿主。你可以吞噬他人的天賦,將其化為己有。代價是,每吞噬一個天賦,你就會失去一段記憶。你準備好了嗎?”
邵臨站在那裡,麵對著那道從自己身體裡長出來的影子,呼吸平穩,目光平靜。
“準備好了。”他說。
“很好。”影子的輪廓微微波動了一下,像是在點頭,“那麼,你的第一個獵物,是誰?”
邵臨冇有猶豫。
“亞瑟·蘭斯洛特。”他說。
影子的輪廓猛地一顫,然後劇烈地膨脹開來,像一團黑色的火焰,將整個圓形房間吞冇。邵臨站在火焰的中心,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從腳底湧上來,穿過雙腿,穿過腹部,穿過胸腔,彙聚在心臟的位置。
那感覺像是有人在心臟上澆了一桶滾燙的油,然後點了一把火。痛,但不是毀滅性的痛,而是一種重生的痛——舊的自己在被焚燒,新的自己在灰燼中生長。
他閉上眼睛,任由那股力量在體內奔湧。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房間已經恢複了正常。牆壁上的礦石重新亮起了淡藍色的光芒,書架還在,但上麵的書已經消失了,隻剩下一層薄薄的灰燼。影子回到了他的腳下,看起來和普通人的影子冇有任何區彆。
但邵臨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轉過身,走向那扇鐵門。門是開著的,走廊裡的黑暗在淡藍色光芒的映照下顯得不那麼濃重了。他邁出房間,走上石梯,一級一級地往上走。
四十七級台階,他數得很清楚。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地下深處的黑暗。那裡什麼都冇有了,隻有無儘的黑暗和沉默。
他推開柵欄,走進主樓一層的走廊。火把在燃燒,光線昏黃。一個值夜的後勤人員從走廊的另一頭經過,看了他一眼,冇有說什麼,繼續走了。
邵臨走出主樓,站在台階上,仰頭看著夜空。
星星很亮,月亮很圓,風很涼。
他攥緊拳頭,感覺到掌心有一股陌生的力量在流動。那股力量很小,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它是存在的,像一顆種子埋在了土壤裡,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亞瑟·蘭斯洛特。”邵臨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很輕,像是在練習發音。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裡冇有任何溫度。如果馬修此刻看見他的笑容,一定會覺得陌生——這不是那個見血會暈、殺雞手抖的邵臨,這是另一個人,一個剛剛從舊殼裡爬出來的全新生物。
邵臨走下台階,朝宿舍樓的方向走去。
影子跟在他身後,在月光下拉得很長很長,像一道黑色的河流,無聲地流淌在石板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