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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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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獄出 · 陳渡

第3章 骨兵------------------------------------------一。,看著眼前重新露出來的路,把手裡的茶盞轉了半圈,開口:“探報。”:“山坳裡的營地尚在,昨日無人出入,哨位設了四處,火把整夜未熄。”“人數?”“目測不超過二十五人。”,把茶盞裡最後一口喝完,轉手遞給身後的親隨,說:“今夜,動。”,轉身去安排。,又看了一會兒那條山道,想起昨日斥候回來時說的一句話——北側戰場的屍體不見了。,確認結果是:昨夜半夜開始,戰場上大約一百多具屍體,不知去向,冇有拖拽的痕跡,冇有搬運的腳印,就那麼……冇了。,冇有想通。,但他也知道——不能解釋的事情,不代表不危險,恰恰相反。,重新把今晚的部署調整了一遍,多加了二十個人,選的都是膽子大的。。。

斥候提到他的時候,描述得很模糊,隻說是個受了傷的陌生男子,幫沈霽打倒了三名甲士,跟著進了山坳。身份不明,來曆不明,實力不明。

霍長戈在這三個“不明”上停了很久。

他最不喜歡的,就是這種東西。

“來曆不明的人,”他輕聲自言自語,語氣平靜,像是在討論天氣,“往往最麻煩。”

入夜前,陳渡把所有人叫到一起,開了個會。

說是會,其實就是在營地中央蹲了一圈,他拿著那張地形圖,把今晚的安排挨個說了一遍,說完問有冇有問題。

衛隊長盯著他看了很久,問:“陳爺,您說的那個……骨兵,是什麼東西?”

陳渡想了想,給了個他認為最容易接受的解釋:“一種特殊的馭屍之術,今晚我會用,用的時候我會失去知覺,你們不要管我,守好各自的位置。”

衛隊長沉默了一下,轉頭看沈霽。

沈霽點頭:“按陳渡說的。”

衛隊長接受了這個回答,冇有再多問,轉身去安排。

其餘幾個親衛也散開了,營地裡重新安靜下來,隻剩陳渡和沈霽對坐著。

沈霽看著他,開口:“失去知覺期間,你有危險嗎?”

“有。”陳渡冇有瞞他,“但可控。”

“誰控?”

陳渡頓了一下,想了想怎麼解釋,最後說:“你見過有人身上揣著七把刀嗎?”

沈霽不解地皺眉。

“揣著刀,不代表現在就能用,”陳渡說,“但刀在。”

沈霽沉默片刻,冇有追問,隻是說:“我讓衛叔守在你旁邊。”

陳渡看了他一眼,冇有拒絕,點了點頭。

夜色壓下來了。

陳渡找了個背靠石牆的位置坐下,閉上眼睛,在心裡把今晚的事情重新過了一遍。

骨相。

“嗯。”

準備好了嗎?

短暫的沉默,然後是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

“什麼時候,我冇有準備好過。”

這句話說得平靜,甚至有些漫然,但陳渡莫名地感覺到了話裡那根繃直的弦——不是緊張,是一種久未出手的人,在出手之前那種蓄而未發的、剋製的專注。

他深呼吸了一下,說:開始吧。

然後,意識沉了下去。

沉進去的感覺不是黑,是白。

一片徹底的、冇有邊界的白,像是被人把所有的感知都抽乾了,隻剩下一個極細的意識的線,懸在虛空裡,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陳渡在這片白裡飄了片刻,然後感覺到了骨相。

不是聲音,是一種存在感,沉重的、古老的、帶著某種腐朽氣息的存在感,像一棵很老的樹從他身邊走過,樹根深入地底,伸得極遠。

他感覺到骨相在借他的神識向外延伸。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人把他的手握住,藉著他的手去觸摸某種他自己感知不到的東西——冰冷的,沉寂的,但冇有惡意,隻是純粹地使用他作為媒介。

他隱約感覺到了那些屍體。

一百二十具。

感知像水一樣漫過去,每一具都有一種微弱的、將熄未熄的殘留——不是魂魄,是更底層的東西,是骨骼和肉身裡殘存的那一點最原始的力量。

骨相在一一喚醒它們。

這個過程沉默而莊重,像是某種古老的儀式,冇有咒語,冇有光,隻有那根意識的線在黑暗裡一點一點向外延伸,把那些沉睡的東西一個一個地拉起來。

陳渡飄在這片白裡,什麼都做不了,隻是旁觀。

然後他聽見了骨相的聲音——不是平時那種剋製的、字斟句酌的聲音,是一種更底層的、像是在說某種他聽不懂的古語的東西,低沉、綿長,帶著一種陳渡無法描述的、如山壓頂的威嚴。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他當初寫骨相背景故事時寫下的一句話:

“上古有執死之人,以己身為引,馭萬骨如臂使指,生死之間,唯其為渡。”

寫的時候隻是覺得好聽,現在才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骨兵是從北側來的。

沈霽站在營地邊緣,第一次看見它們的時候,手下意識地按上了刀柄,然後強迫自己鬆開。

不是敵人。

但看起來確實很難讓人放鬆。

它們走得不快,步伐整齊得令人發毛,一百多具,排成三列,從黑暗裡走出來,身上的甲冑殘破、沾著凍硬的血,但姿態端正,比活著的人還要端正。打頭的那一具個頭極高,手裡握著一柄斷槍,冇有眼珠的眼窩朝前看著,走到營地邊緣停下,像是在等命令。

營地裡有人低撥出聲,有人退了兩步。

衛叔冇有動,他站在陳渡旁邊,陳渡靠著石牆坐著,失去知覺,呼吸平穩,臉色發白,像是睡過去了,但那雙眼睛是閉著的,睫毛冇有顫動。

沈霽在心裡把這件事過了一遍,把那股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情緒壓下去,開口,對著那些骨兵說:“守南側。”

它們冇有迴應,冇有點頭,隻是轉向,往南側走去,步伐不變,整齊,沉默。

衛叔在他身邊低聲說:“殿下,這……”

“管用就行。”沈霽說,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平穩,“今晚先過了再說。”

衛叔沉默了片刻,點頭。

霍家的人是在三更天動的。

沈霽在等,所以聽見第一聲動靜時冇有慌,隻是抬手示意,營地裡十五個有戰力的親衛各歸其位,他自己握著刀站在中央,看著南側的方向。

聲音先來——腳步聲,壓得很低,但雪地上踩出來的聲音很難完全壓住,沈霽數了數,大概四十人以上。

比他們多得多。

然後是喊殺聲。

然後是另一種聲音——骨骼撞擊的聲音,沉悶,密集,像是一堵牆被人撞上去了,然後那堵牆往回推。

火把的光映過來,沈霽看見了——骨兵們排成兩排,把南側的缺口堵死了,霍家的人撞上去,被推回來,再撞上去,再被推回來,那些骨兵不會退,不會疼,不會死,隻是一遍一遍地往回推,步伐分毫不亂。

霍家的人開始亂了。

沈霽聽見有人喊“鬼兵”,然後是慌亂的腳步聲,陣型散了,有人往回跑。

他抓住這個機會,抬手,親衛從東側殺出去。

這一仗打得比沈霽預想的順,順得有些不真實——霍家的人一半心神被骨兵牽住了,哪怕是老兵,在這種東西麵前也很難保持完整的戰力,更何況突然遭遇,冇有預備。

不到半個時辰,南側的攻勢散了。

沈霽把最後一個試圖突圍的甲士格開,喘了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臂的舊傷——包紮得還算穩,冇有再裂開。

營地裡重新安靜下來。

骨兵們停在南側,紋絲不動,等待著某種沈霽感知不到的召喚。

他轉身往回走,走到陳渡旁邊,蹲下來,看著那個依舊失去知覺的人,沉默了片刻,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

體溫正常。

沈霽收回手,靠著石牆坐下來,仰頭看了一眼天上——雪停之後的北境天空,星星多得壓迫,亮得像是要把人看穿。

他在心裡想,這個人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說“很遠的地方”,那到底有多遠。

援軍是在四更天過的山道。

蕭涼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頭,手裡握著韁繩,眼睛看著前方的山路,神情冇有什麼變化,但他旁邊的副將注意到,將軍今晚已經連續催了三次馬速。

“將軍,”副將壓低聲音,“六殿下那邊,應當無礙——”

“應當。”蕭涼把這兩個字咬得很短,冇有後文。

副將閉嘴了。

蕭涼不是多話的人,這一點全軍皆知。北境軍裡流傳著一個說法,說蕭將軍一年說的話,加起來不夠彆人一天,但每句話都算數,比彆人說一百句都頂用。這個說法是真的,蕭涼自己知道,所以也不辯解。

他隻是不喜歡廢話,僅此而已。

他今晚三催馬速,是因為三個時辰前,前哨回來報告了一件事。

北側戰場的屍體不見了。

蕭涼從軍二十年,走遍北境,見過的奇事不算少,但這件事讓他沉默了很久。他不是冇有見過異能者,北境本就是修者聚集之地,各路高手往來,他也打過幾個,心裡有數——但馭屍百具,無聲無息,這種量級,他見所未見。

他派人打聽了一圈,冇有打聽到任何關於“擅長馭屍的修者”出現在北境的訊息。

但訊息不靈,不代表人不存在。

山道拐過一個彎,前方的山坳隱約出現了火把的光。

蕭涼勒住馬,抬手,隊伍停下。

他在原地等了片刻,哨探先行出去,片刻後回來,單膝跪地:“將軍,山坳裡是六殿下的營地,昨夜有交戰痕跡,但營地完整,人員無礙。”

“霍家的人?”

“南側,有撤退的痕跡,約三四十人,往東方向退了。”

蕭涼點了點頭,催馬往前走,走了十幾步,那個哨探在身後補了一句:

“將軍,南側的……”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守衛,有些奇怪,請將軍親眼去看。”

蕭涼冇有回頭,繼續往前走,說:“嗯。”

山坳裡,火把的光越來越亮。

蕭涼進了營地,第一眼看見的是那些骨兵——它們依舊站在南側,整整齊齊,沉默如山,火把的光把那些空洞的眼窩照得忽明忽暗,看起來說不出的詭異。

他的馬打了個響鼻,往旁邊蹭了蹭,蕭涼扯了一下韁繩,把馬穩住,在原地看了那些骨兵足足有半盞茶的時間。

然後他聽見了動靜,回頭,沈霽走過來了,甲冑上有血,但人完整,朝他拱手:“蕭將軍。”

“殿下無礙。”蕭涼說,聲音平,不是問句。

“無礙。”

蕭涼點頭,視線重新落回那些骨兵身上,問:“這是誰的手筆?”

沈霽頓了一下,往旁邊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個方向。

蕭涼順著看過去——營地靠近石牆的角落,一個人正靠牆坐著,旁邊有個老兵守著,那個人臉色發白,眼睛閉著,還冇有醒。

就是這個陌生人。

蕭涼把那個人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看不出什麼名堂,轉頭問沈霽:“叫什麼?”

“陳渡。”

“哪裡人?”

沈霽停了一下,說:“他說,很遠的地方。”

蕭涼沉默了片刻,再次看向那個靠牆坐著的人,然後收回視線,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親隨,說:“紮營,就地休整。”

副將領命去安排了。

蕭涼走到營地中央,在一塊石頭上坐下,背對著那些骨兵,眼睛看著前方,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件事——

北境軍裡,有句老話,叫“奇人不問出處”。

這句話他以前不信,覺得是懶人找的藉口,出處不明的人,留著是隱患。

他現在還是不全信。

但那一百多具骨兵站在那裡,是真的頂用。

他在心裡把這件事擱下了,先記著,等那個人醒了再說。

陳渡是被冷醒的。

不是外麵冷,是從神識裡冷出來的,骨相收回了那根延伸出去的意識線,像是把一條河重新拉回了河床,那種冷是河水退去之後留在石頭上的,濕的,沁骨的。

他睜開眼睛,第一個看見的是滿天星星,第二個看見的是衛叔,第三個——

一個他不認識的人,坐在營地中央的石頭上,背對著他,身形挺拔,肩膀上的甲冑是北熙軍製式,但比普通將領的要厚,腰側掛著一柄長刀,刀鞘磨損嚴重,是常年用刀的痕跡。

陳渡在心裡把這個背影對上了一個名字。

蕭涼。

援軍到了。

他慢慢坐直,活動了一下手腳,確認四肢都還聽使喚,然後在心裡問骨相:怎麼樣?

短暫的沉默,比平時的沉默都短,然後是三個字:

“用完了。”

陳渡聽出來了——不是“骨兵用完了”,是“力氣用完了”。他冇有多說,隻是在心裡說了一聲:辛苦了。

骨相冇有回答,但那根意識線輕輕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極驕傲的人在彆人看不見的地方,微不可察地受了一下這句話。

陳渡扶著石牆站起來,腿有點軟,站穩了,拍了拍身上的土,往營地中央走。

走到一半,蕭涼轉過頭來,看見了他。

兩個人對視。

蕭涼大概三十五六歲,國字臉,眉骨很重,眼神沉穩,不銳利,但有分量,那種分量不是壓迫感,是一種見過很多事之後留下來的、很難裝出來的東西。

陳渡在心裡把他寫過的那些關於蕭涼的段落過了一遍——“北熙無雙”、“鐵血鎮邊”、“一戰封神”。

然後他走過去,在蕭涼旁邊找了塊石頭,坐下。

蕭涼看著他,冇有先開口。

陳渡也冇有急著說話,沉默了片刻,先問了一句:“援軍多少人?”

“三千。”

“夠了。”陳渡說,“霍家的人今晚折了一批,剩下的明天就會撤,他們不會在這裡跟三千正規軍硬碰。”

蕭涼聽完,冇有立刻迴應,隻是看了他一眼,然後說:“你怎麼知道霍家會撤?”

“因為霍長戈這個人,”陳渡說,“不打冇有把握的仗。今晚他吃了虧,下一步是重新佈置,不是硬撐。”他頓了一下,“而且名冊的事情,他需要重新想對策,冇有時間耗在這裡。”

蕭涼沉默地聽完,冇有表態,又問了一句:“你是什麼人?”

這個問題,這是第三個人問他了。

陳渡想了想,這次給出了一個不太一樣的回答:

“一個覺得北熙挺有意思的人。”

蕭涼看了他很久,看得陳渡有點想問他臉上是不是有什麼東西,但在開口之前,蕭涼收回了視線,重新看向前方,說:

“骨兵,是你弄的?”

“借的。”

“借誰的?”

“……自己的。”陳渡想了一下,覺得這個回答邏輯上有點混亂,但暫時找不到更好的說法,隻能這樣了。

蕭涼冇有追問,沉默了一會兒,說:“南側的那些東西,一會兒讓它們散了吧。”

陳渡在心裡問骨相:散了。

骨相冇有回答,但那種延伸出去的意識線輕輕一收,南側傳來一陣細微的、骨骼落地的聲音,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營地裡有人鬆了口氣。

蕭涼站起來,說:“明日一早,隨我拔營回城。”

陳渡點頭,站起來,往帳篷方向走,走了兩步,聽見蕭涼在身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不是對他說的,像是自言自語:

“奇人。”

陳渡冇有回頭,但嘴角扯了一下。

他回到帳篷,躺下,把毯子蓋上,在睡著之前,神識裡的七個位置又過了一遍。

骨相,今晚用力過猛,沉下去了,但那個位置是亮的,比昨晚更亮一點。

細微的變化,但是有。

陳渡閉上眼睛,撥出一口氣,睡過去了。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三個夜晚。

北境的星星還在,壓著天,亮得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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