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名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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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霍長戈不喜歡殺人。
這在北熙門閥子弟裡算是個異類,他的父親霍靖川是“北熙四閥”之首,麾下死士三千,經手的命冇有一千也有八百,見血是家常便飯。霍長戈從小就知道自已不像父親——他更喜歡坐在書房裡喝茶,把一件事拆開了、揉碎了,看清楚每一條紋路,然後用最省力的方式把它辦完。
殺人太費事了。
但有些事,不殺不行。
他站在北境大營的帥帳裡,看著副將遞上來的戰報,麵色平靜,隻是手邊那盞茶續了第三次,還冇動。
“六殿下冇死?”
副將低著頭:“是。我們的人追到懸崖邊,冇有找到屍體,推測……”
“推測什麼?”霍長戈語氣冇有變化,“懸崖下麵找了嗎?”
“找了,冇有。”
“兩側山道封了嗎?”
“封了,但北側有一段……昨夜交戰時被衝亂了,有半個時辰的空當。”
霍長戈沉默地看了那個副將片刻,那人背上開始冒冷汗,卻聽見上首隻是輕描淡寫地說:“知道了,下去吧。”
副將如蒙大赦,退出去了。
帳篷裡隻剩下霍長戈一個人。他端起那盞早就涼透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在心裡把當前的局麵重新梳理了一遍。
沈霽手上有名冊。這件事他是三個月前才知道的,知道的時候他喝了半宿的酒,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佩服——那個養在深宮裡的皇子,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能沉得住氣。那份名冊若是遞到皇帝案上,北熙四閥裡至少三家要傷筋動骨,他霍家更是首當其衝。
所以沈霽必須死,名冊必須銷燬,在它進京之前。
這個邏輯很清晰,霍長戈冇有任何感情地接受了它。
他唯一有些情緒的地方在於——他本來以為這件事可以辦得很乾淨,結果出了紕漏。
出紕漏的代價,向來是疊加的。
霍長戈放下茶盞,提筆在一張素紙上寫了四個字,摺好,叫進來一個親信,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人領命而去。
霍長戈重新坐回去,看著帳篷頂上的燈火,想到沈霽在懸崖邊被逼到絕境時的樣子——他冇有親眼見,但他能想象,那個少年大概站得很直,不肯低頭。
他微微歎了口氣。
可惜了。
若是生在彆處,或許是個有意思的人。
【二】
陳渡睡得不踏實。
不是因為傷口疼——那個倒是真的疼,隻是他已經決定暫時忽略它——是因為神識裡一直有動靜。
赤尾半睡半醒地掛在那裡,像隻隨時會睜眼的貓;骨相沉默但清醒,偶爾傳來一兩絲莫名的關注,像是某個極其驕傲的人不肯承認自已在注意你,但你就是能感覺到;饕聲在更深的地方哼哼唧唧,大概是冇打夠,意猶未儘。
陳渡煩了,在心裡統一撂下一句話:都給我安靜。
然後強迫自已閉上眼睛。
大概睡了兩個時辰,帳篷外有腳步聲。
他睜眼,腳步聲在帳篷門口停了,是沈霽的親衛隊長,壓低聲音叫他:“陳爺。”
陳渡在心裡把“陳爺”這兩個字過了一遍,接受了,掀開毯子坐起來:“什麼事?”
“殿下讓我叫您,出了些狀況。”
陳渡披上外袍跟出去,外麵天色將明未明,是一天裡最暗的時候,營地裡火把燒著,幾個親衛站得筆直,氣氛緊繃。
沈霽站在營地中央,手裡拿著一封信,臉色平靜,但那種平靜是繃著的,陳渡一眼看出來了——他在寫沈霽這個角色的時候,給他設計過一條隱線,叫“越是危急,越是靜”,現在對上了。
“怎麼了?”陳渡走過去。
沈霽把那封信遞給他。
陳渡接過來,展開,隻有八個字——
三日之限,以命換冊。
他把這八個字看了兩遍,抬頭:“霍家的人送來的?”
沈霽微微一愣,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霍家?”
“北熙四閥之首,霍靖川。”陳渡把信疊好還給他,語氣平常,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送信的是霍長戈,對吧?他今年多大了?”
沈霽盯著他看了片刻,冇有回答年齡,而是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路過的。”陳渡說,“這是第二次了,你要是再問第三次,我就真的走了。”
沈霽沉默了一息,然後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低頭看著那封信:“三日之限。”
“你怎麼打算?”陳渡問。
“援軍最快也要五日。”沈霽說,聲音很平,“名冊我不會給,但三日之內若是冇有動靜,霍家大概會認為我已經死了,或者已經逃出去了,無論哪種,他們都不會等——”
“會主動來打。”
“是。”
營地裡一共二十三個人,陳渡昨晚就數清楚了,其中有戰力的不超過十五個,傷員六個。
他轉頭看了一圈地形,山坳背風,東側有一道天然的石牆,西側是山道,北側視野開闊,唯一的問題是南側地勢低,一旦被人從高處壓下來,難守。
冥語。
他在心裡叫了一聲。
神識深處,某個東西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個睡得很深的老人被輕輕推了推,悠悠轉醒,卻冇有開口。
隻是,陳渡感覺到了一絲細微的、像流水一樣的東西從神識邊緣淌過去——是一種“正在推演”的感覺,專注而安靜。
他等了片刻。
然後冥語開口了,聲音蒼老,字字緩慢,帶著一種胸有成竹的漫然:
“南側,今日午後有雪。”
雪有多大?
“封路。”
陳渡把這兩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轉,抬頭看了一眼天色,然後看向沈霽:“你們有多少存糧?”
沈霽被這個問題問得微微愣了一下,轉頭問身邊的衛隊長。
衛隊長答:“夠七日。”
夠了。
陳渡在心裡把一個粗略的計劃捋了一遍,捋完發現有三處漏洞,又補了補,勉強能用。
“沈霽。”他開口,第一次直接叫了名字,冇有加敬稱,“你信不信我?”
沈霽看著他,冇有立刻回答。
這個沉默陳渡冇有催,等著。
夜風從山坳外頭刮進來,把營地裡的火把壓低了一截,幾個親衛下意識握緊了手裡的兵器。
“信。”沈霽最終開口,語氣平穩,像是已經想清楚了,“你昨天可以不出手。”
陳渡點了點頭,轉身去找衛隊長借紙筆。
他要把南側的守備重新排一遍。
【三】
陳渡在寫東西。
沈霽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個人蹲在地上,就著火把的光,在一張皺巴巴的素紙上畫了個簡陋的地形圖,然後開始在各個位置上標註,嘴裡還在輕聲自言自語,像是在跟什麼人商量,又像是什麼都冇說。
沈霽旁觀了一會兒,發現那個圖畫得相當準確——準確到他隱約覺得不對勁。
“你來過北境?”他問。
“冇有。”
“那你怎麼知道南側地勢低?”
陳渡頓了一下,抬頭看他:“我昨晚趴在屍堆裡的時候,把能看到的地方都看了一遍。”
沈霽沉默片刻,接受了這個回答。
他在陳渡旁邊坐下來,就坐在地上,甲冑已經換過了,是親衛備用的一套,比原來那件完整,但尺寸略小,顯得人有些侷促。他盯著那張地形圖,開口問:“你說午後有雪,從哪裡看出來的?”
“感覺。”
沈霽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
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營地裡的火把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沈霽低頭看著那張圖,想了很久,開口說了一件不太相關的事:
“我九歲那年,父親被貶出京,臨走前跟我說,北熙的天下遲早要變。”他頓了頓,“我那時候不懂,以為他是喝多了說醉話。”
陳渡冇有接話,隻是繼續在紙上標註,像是在聽,又像是在想彆的事情。
“後來我懂了。”沈霽繼續說,語氣平靜,冇有多餘的情緒,就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已無關的事情,“北熙的門閥大了太久,武將擁兵自重,朝堂上的人做十件事,有七件是為自已,兩件是為了盤算彆人,剩下那一件……”他停了一下,“剩下那一件,纔想得起來還有個皇帝。”
陳渡這次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沈霽冇有避開那個視線,繼續說:“所以那份名冊,我一定要送進京。不是為了對付霍家,是因為——父皇需要知道,他以為自已還握著的那些東西,其實早就不在他手裡了。”
風又來了,把火把壓得更低。
陳渡看著他,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低頭繼續在紙上寫東西,輕描淡寫地說:“你這個人,說話挺費勁的。”
沈霽愣了一下。
“繞這麼一大圈,”陳渡把筆擱下,把那張紙往沈霽麵前一推,“其實就是想說,這件事你一個人扛不住,想問我幫不幫。”
沈霽看著那張紙,沉默了片刻,然後抬頭,第一次在陳渡麵前冇有維持任何氣度,隻是直接開口:
“幫不幫?”
陳渡彎腰把紙收回來,揣進懷裡,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說:
“幫。”
然後往帳篷方向走,走了兩步,回過頭補了一句:
“但記住,我不是為了北熙,不是為了你父皇,更不是為了什麼大義。”
他頓了頓,語氣平得像是在說今天要下雪:
“就是看你順眼,走不掉了。”
沈霽看著他的背影,想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卻隻是輕輕笑了一聲——
真的笑,不是那種撐著場麵的笑。
【四】
午後,雪來了。
冥語的推演分毫不差,雪下得又急又密,不到半個時辰就把南側的山道封了大半,霍家的斥候在外頭兜了兩圈,什麼也冇探著,退了回去。
陳渡坐在帳篷裡,聽著外頭的風雪聲,在心裡把這一天的事情過了一遍。
冥語。
他開口。
“嗯。”
霍長戈這個人,你怎麼看?
短暫的沉默,然後是一種像是在咀嚼什麼的停頓,冥語開口,字字之間有種老邁的、見過太多事情的平靜:
“不嗜殺,有耐心,做事留餘地。”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比嗜殺的人難對付。”冥語說,“嗜殺的人容易急,有餘地的人……會等。”
陳渡把這個“等”字咀嚼了一下,問:他會等多久?
“等到他認為代價最小的時候。”
那我們的視窗期有多長?
這次的沉默更長,陳渡幾乎以為冥語不打算回答了,然後對方緩緩開口:
“兩日。第三日,他會動。”
兩日。
陳渡在心裡把手上的牌數了一數——雪封山道,可以用,但最多一日;冥語的推演,是底牌;赤尾的訊息渠道,來不及在兩日內發揮作用;饕聲,可以再用一次,但代價是他自已要吃一頓苦頭;骨相……
他在心裡遲疑了一下,把骨相那個方向的感知輕輕碰了一下,就像敲了敲一扇關著的門。
門冇有開。
但裡麵有一點動靜。
骨相。
沉默。
我知道你醒著。
更長的沉默,然後是一聲極輕的、矜持的——
“何事。”
陳渡在心裡把措辭想了一想,選了最直接的方式:我需要知道昨晚戰場上大概還有多少具屍體,以及你能從那些屍體裡得到什麼有用的東西。
這句話說完,沉默的時間很長。
長到陳渡開始懷疑骨相是不是又把門關上了。
然後對方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冷,但有一種極細微的、像是什麼東西被觸碰到了的東西隱在話語裡,像冰下麵的流水,聽不見,但感覺得到:
“你第一次,主動開口問我。”
陳渡平靜地說:是。
“……”
骨相沉默了片刻,說:“北側戰場,昨夜參戰雙方共計戰死約四百人,屍體尚未處理,我能感應到其中約一百二十具儲存尚完整。”
夠用嗎?
“夠。”
停頓。
“但你要付出代價。”
什麼代價?
“馭屍需要借你的神識作為媒介,第一次,你會失去知覺約半個時辰。”骨相的聲音冇有任何情緒,隻是陳述,“期間你的身體會毫無防備。”
陳渡把這個條件在心裡轉了一圈,想了想,問:期間你們幾個,誰會護著我的身體?
這個問題問出去,神識裡短暫地出現了一種奇異的靜——像是幾個人同時愣了一下。
然後是赤尾懶洋洋的聲音,帶著一絲說不清楚是調侃還是彆的什麼的意味:“喲,這話問得。”
停頓。
“放心,”赤尾說,語氣漫不經心,但那種漫不經心底下有什麼東西結結實實的,“我們又不傻,你死了,我們可討不了好。”
陳渡聽出來了,冇有戳破,隻是在心裡點了點頭。
“好。”他對骨相說,明日夜裡,用。
帳篷外,雪還在下。
北境的第二個夜,壓下來了。
陳渡把外袍裹緊,閉上眼睛,在睡著之前想到了一件事——
他寫《獄出》這個故事,寫了整整三年,寫過無數個角色的生死離合,寫過沈霽登基時的躊躇滿誌,寫過骨相最後一戰的沉默赴死,寫過赤尾在所有繁華落儘後獨坐空樓的那個背影。
那時候他在螢幕這邊,覺得挺好看的,挺有意思的。
現在他在螢幕那邊,才知道——
挺難的。
但好像,也冇那麼難。
他側身,把傷口壓著的那一側朝上,找了個能睡著的姿勢,輕聲在心裡把七個名字挨個數了一遍,像是在點名。
七個人,七盞燈。
有兩盞是亮的,有一盞是將亮未亮,有四盞還在等。
但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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