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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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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與非她 · 禹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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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乘著風暴而來。時值午後,墨西哥的邊陲小鎮雷諾薩(Reynosa)正在烈日之中被暴曬,唯獨臨郊的工業區被一大團“烏雲”覆蓋,顯得格外突兀。仔細一看,那“烏雲”竟然下著黑色的油滴。“烏雲”以極快的速度擴張,騎著飛摩的男子來不及減速,一頭紮進黑雨裡,被淋了個措手不及。雖然飛摩及時啟動了保護程式,但男子的麵罩目鏡被油滴覆蓋,他隻能指示飛摩緩緩下降。\\n\\n這個點,工業區的底層街道上幾乎冇有人,在黑雨之中顯得肮臟荒涼。男子定位了一家最近的酒館,示意飛摩停在門口。這間酒館外觀破敗,燈光昏暗,如果不注意,經過的人可能會以為這兒冇開業。他推開門,黑色的油順著他已看不出顏色的皮質風衣滴在地板上。酒館的裝潢果然老舊,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漚過的拖把混雜著煤油的味道,但桌椅表麵看起來還算乾淨。\\n\\n酒館櫃檯後麵有一個年輕的男子正在擦杯子,他棕色捲髮,留著鬍鬚,那鬍鬚在他臉上顯得突兀,就好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一樣。他注意到了來人,朝著門口不悅地喊道:“嘿!冇開門呢!彆進來!彆弄臟我的地板,知不知道這廢油有多難洗!你冇長眼睛嗎?廢油處理的時間也出門?”\\n\\n陌生男子冇有回答酒保的挑釁。他輕巧地掀開風衣兜帽,摘下麵罩,露出了一張亞洲人的臉。為了避免讓皮膚和頭髮沾上這未知的油汙,他小心地捏著內襯脫下全包裹式的風衣,隨後把內襯朝外一翻,將沾了黑油的一麵裹在裡麵,這黑油的味道刺鼻,看來並不是什麼自然產物。他徑直走向櫃檯,在酒保不滿的“喂喂喂”聲中掏出一個錢夾,拿出五百比索的鈔票放在櫃檯上。酒保仔細打量了他一下,把到口的抱怨嚥了下去,倒不全是因為貪財,這亞洲男子不到三十歲,很高,給人帶來一種壓迫感,他露出的右手佈滿老繭(數食指、虎口、掌心最厚),一條陳舊性傷疤從右手背腕骨處延伸,隱入衣袖之下,精壯的肌肉線條在貼身的衣物下無聲地威脅著,結合他那硬朗的下頜線和左眉骨上的傷疤,直覺告訴酒保,不要隨便惹眼前的人比較好。\\n\\n亞洲男子把鈔票往酒保麵前一推,另一隻手把麵罩和風衣搭在櫃檯上。他冇有用翻譯器,而是用一口生硬的西語說:“來點無酒精的飲料。”\\n\\n酒保收下錢,目光掃過男子的風衣。風衣的內襯是暗藍色的布料,那布料彷彿有生命,像呼吸一樣不時流過幾束浮光。他用一種酸酸的語氣說:“喲,穿這麼貴的衣服淋油雨都不心疼,怎麼不乾脆換一件得了。”\\n\\n“不打緊,它過一會兒就能把自己弄乾淨。”\\n\\n酒保給他端來一大瓶酒紅色的飲料,還附上了一個裝滿了冰塊的玻璃杯。男子謹慎地聞了聞,竟然是洛神花茶,看起來冇什麼異樣,冰鎮過後正好適合這燥熱的天氣。他大口喝著,汗滴順著脖子流下,喉結上下滑動,好不痛快。\\n\\n第一杯茶已經見底,他這纔開口問:“外麵的油雨是怎麼回事?”\\n\\n酒保一邊擦著杯子,露出了譏諷的表情:“你問我這種小蝦米可真是問對人了,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一定無比尊敬我的感受,做出每一個決定前都會來我門前解釋前因後果,再祈求我的理解……嘿,給你一個忠告,要想在這個城市活下去,裝聾作啞比較明智。但要我猜啊,還不就是北邊鄰居的饋贈……噢,對了,你是哪兒來的?”\\n\\n“中國。”\\n\\n酒保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訕訕地說:“中國人,真是罕見。聽著兄弟,我並不討厭你,但我不想惹上麻煩,雨停了你得趕緊走,現在……不太平。”\\n\\n男子擺了擺手,滿不在乎地說:“正有此意。這雨什麼時候能停?”\\n\\n酒保看了眼老式掛鐘,計算了一下:“大概還有幾分鐘吧。一般差不多就這個量了。”\\n\\n男子點了點頭,心想,還行,冇耽誤太多時間。他又倒了一杯洛神花茶,這次他小口啜飲,喝得慢了許多。\\n\\n酒保按捺不住,又開始問道:“兄弟,你來雷諾薩做什麼?旅遊去坎昆啊。你還頂著這張臉,穿著這種智慧凝膠風衣,騎著赤兔Z3,”他朝門外停著的飛摩偏了下頭,發出“嘖”的一聲,那飛摩雖然在雨中,卻冇有粘到一點油汙,依舊光亮如新,“你這相當於活靶子呀。兄弟,我給你個忠告,換點低調玩意兒。”\\n\\n“不要緊,隻是路過。”\\n\\n“嘿……你要去哪兒?”\\n\\n“南邊。”\\n\\n酒保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兄弟,我給你一個忠告,彆往南走,尤其是墨西哥城,越往南,山派和海派之爭就越嚴重。”\\n\\n男子還是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冇辦法,職責所在。”其實他的目的地並不是墨西哥城,但他並不想對酒保多透露什麼。\\n\\n“嘶,你小子,”酒保一副著急的樣子,隨後他眼睛一轉,突然恍然大悟道:“噢,我知道了,你是獵犬吧。這種時候,也就走私的、殺人犯和你們這種人還敢來我們這兒了。”\\n\\n男子微微一笑,並不說話。\\n\\n黑雨適時地停了。男子拿起風衣抖了抖,黑油已經不見蹤影,風衣露出了深棕色的原色。他踏出酒館,靴子踩上了濕滑黏膩的街道,空氣中的氣味令人反胃。他歎了口氣,很難想象在這座城市裡生活的滋味,但這裡卻是許多人無法離開的家。\\n\\n他跨上赤兔Z3、緩緩升到低空。飛摩逐級加速,最後消失在視野裡,酒保略帶羨慕地吹了個口哨。在他消失的相反方向,一場風暴正在竊竊私語中集結起來。\\n\\n傍晚時分,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衝進了樂骨餐吧。他穿著一件灰綠色的工裝襯衫,此時腰部至左肩的一大片區域已經整個的被血染濕,血跡還有繼續沿著邊緣暈染的跡象,他戴了一雙同樣被血液浸濕的厚重手套。這個時候的酒吧人並不多,隻零星坐著兩三桌,此時都被這景象吸引,紛紛把目光轉向他。\\n\\n酒吧的老闆娘尖叫起來:“天呐!卡米洛(Camilo),發生了什麼?你怎麼流了這麼多血?貝托(Berto),快拿毛巾來!要乾淨的,還有熱水……不,直接去準備車子,去醫院——”\\n\\n卡米洛幾步走到吧檯前,把一副油呼呼的老舊民用外骨骼搭在椅子上,打斷了老闆娘:“噢彆慌,瑪麗索(Marisol),這不是我的血,是另一個倒黴蛋的。”他看起來很疲憊。\\n\\n瑪麗索雙手捂住了嘴,發出了一聲抽泣:“怎麼回事?他還活著嗎?發生了什麼?”\\n\\n“他……我送他去診所的時候還有氣。他對監管係統說謊了,他的外骨骼型號根本承受不了那麼大的工作壓力,但還是矇混進了工廠,結果貨物直接把他的腿壓成了麻花。”\\n\\n“監管係統冇掃描出來?”\\n\\n“鬼知道那些機械腦袋裡頭在想什麼,它們隻會根據命令列事,它們根本不管人的死活!”\\n\\n“可憐的人……你還好嗎?你的臉色看起來很差,喝點——”\\n\\n卡米洛把頭深深埋進雙手裡,聲音發抖:“瑪麗索,你不懂,他看起來很缺錢,我隻能把他送到老赫爾南多(Hernando)那個小診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把他送去急救,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反而害了他,赫爾南多說他大概是保不住雙腿了,連命能不能保住都難說。要是在大醫院,這種程度的修複不費吹灰之力,他隔天就能跳起來,但那太貴了,我們冇人負擔得起……我墊付了一些錢,但也就隻有一點了……我的孩子還在等我回家,可我不能這副模樣回去,會嚇到他們的。”\\n\\n他突然抬起頭,棕黃色的眼睛裡透著一股迷茫:“為什麼無辜的人要遇到這種事,為什麼上帝要允許這種事發生?”\\n\\n瑪麗索的眼角泛起了淚光,她不知道答案,冇人知道。\\n\\n她平複了一下心情,吩咐貝托收好那副油呼呼的外骨骼,又找出了一件貝托的乾淨舊衣服,讓卡米洛去衛生間換上。酒吧的其他客人們似乎對這種場景司空見慣,注意力已經紛紛轉移到其他事物上去了。\\n\\n卡米洛換了一件灰色的亞麻襯衫出來,坐回吧檯椅子上,他的手還在不住地顫抖。瑪麗索拿了一杯龍舌蘭酒放在他麵前。\\n\\n“瑪麗索,我不能——”\\n\\n“是那位先生請的。”她朝吧檯另一側的角落努努嘴。燈光昏暗的角落裡坐著一個身穿深棕色大衣的男人,他的臉隱藏在兜帽下麵。\\n\\n“謝謝你,先生——”卡米洛的話音未落,角落的男子掀起兜帽向他點了下頭,這是一張亞洲人的臉,眉骨上有一條顯眼的疤,將左邊的眉毛截成兩段。卡米洛的臉色馬上變了,他驚呼:“我的天……我不認識你,亞洲人!……恕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瑪麗索,請拿回去。”\\n\\n亞洲男子開口了,聲音意外地低,也意外地悅耳:“一杯酒而已,看起來你需要喝一點。”\\n\\n“抱歉,恕我拒絕。”\\n\\n瑪麗索怏怏地將酒杯端回亞洲男子麵前。男子舉杯,仰頭,一口悶,一氣嗬成。他將空酒杯向前傾斜:“祝你健康。”說畢,他推開後門走了出去。\\n\\n“嘿!我跟你冇什麼好祝的!”卡米洛在後麵喊道。他思索了一會兒,捏緊了拳頭,跟了上去。\\n\\n瑪麗索擔心地放下擦桌布,想跟著去看看情況——或是阻止一場鬥毆,但是被貝托攔下了。貝托的眼神很無奈:“親愛的,你知道規矩的。店裡可能會有眼睛,”他用微不可見的動作環視了一下其他顧客,壓低了聲音,“如果他被看到和亞洲人有染,會把工作丟了。讓他去處理吧。”\\n\\n“噢得了吧,去他們的,而且要是他打不過——”\\n\\n“——打不過也要表態,聽著,他必須劃清界限。”\\n\\n瑪麗索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墨西哥南部正在經曆著一場從北美吹來的政治風暴,普通人也不可避免地被捲入其中。\\n\\n樂骨餐吧的後門遠離大路,正對著一條昏暗的小巷,這裡人煙稀少,也是監控的死角。亞洲男人此時正靠在牆上把玩著兩片硬幣大小的金屬圓片。卡米洛推門出來,帶出來一陣酒杯相碰的清脆聲音,又馬上歸於沉寂。兩人四目相對,夏夜裡炎熱的空氣變得凝重了起來,連風都吹不動了。巷子裡傳來野貓打架的動靜,叫聲時而尖利,時而淒慘。兩人之間的距離之近,彷彿能聽到對方胸腔裡逐漸急促的心跳聲。\\n\\n忽然,卡米洛擺好架勢,舉起了手,亞洲男人在同一瞬間反應過來,兩人同時抬手向前!——兩人重重地抱在了一起!\\n\\n“張文曄,好兄弟!什麼風把你吹來韋拉克魯斯(Veracruz)了!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n\\n“真冇想到,世界真小。幾年了?”\\n\\n“得有四年了吧,自從上次你……”卡米洛突然噤聲。\\n\\n“嗯……對,四年了。”\\n\\n“你他孃的真是一點冇變,交代交代,用了什麼中國巫術?”\\n\\n“要真有這種巫術,我第一個給你用,你看看你,也就幾年,怎麼老了這麼多?”\\n\\n卡米洛垂下擁抱的手,訕訕地笑了笑,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來一包皺巴巴的煙,取出一根遞給張文曄。張文曄盯著那根菸,拚命剋製住奪過來放在鼻子底下猛吸一口的衝動,他緩緩地把目光移開,故作淡然地說:“戒了。”\\n\\n“嗬?你?戒了?”卡米洛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n\\n“嗯。”張文曄的腦海裡浮現出所長做霧化浸腦實驗的場景,一大團集群機器人雲霧般地湧進受試豬的鼻腔中,看著就像在吸菸,結果一分鐘後,那頭可憐的豬就開始抽搐,不久就一命嗚呼了——他百分百確定,豬的死亡絕對和那場實驗的目的相悖。那以後,他對煙就產生了一種莫名的芥蒂。\\n\\n“嘖,時光真是可怕。”卡米洛點燃了煙,在台階上坐下,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吐出白圈:“四年前,我回家的時候還以為會被當成英雄。但事與願違,政治局勢變化得太快了,新的政黨上來之後,我還上了法庭。唉,不提了,能活著已是運氣。”\\n\\n張文曄對墨西哥的變化略有瞭解,出於一種默契,他並冇有出聲安慰這位共同經曆過生死的老友,而隻是順勢坐在他的旁邊,兩人一起抬頭看向星空,陷入了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默。\\n\\n良久,張文曄纔打破這寂靜:“你現在靠什麼過活?”\\n\\n“打打零工,做做苦力,偶爾……能接到什麼活做什麼。”說到後麵,他的眼神躲閃。張文曄認得這種神情,不用說,卡米洛也在乾一些灰色的活。但他不打算深入這個方麵,他關注的是彆的事。\\n\\n“那裡麵發生的事……你今天是在哪個工廠?”\\n\\n“北區工業園,離這兒不遠。”\\n\\n“楊氏集團那家?”\\n\\n“對,你還挺瞭解的嘛。”\\n\\n“他們的招工要求嚴嗎?”\\n\\n“他們隻要搬運工,要求不多,自帶外骨骼,進園和出園分彆由監管係統檢驗一次DNA,工資日結。嘿!你大老遠跑來,不會隻是為了去楊氏集團應聘苦力吧。不管你有什麼想法,我勸你不要靠近那個工業園,你可能不知道現在是個什麼情況,那個工業園是山派的地盤,禁止一切亞洲人或是與亞洲人勾結的人入內。”他神秘兮兮地湊近張文曄,壓低聲音說:“據說楊氏集團能在園內處私刑,冇人管。嘿……說起來,楊氏的實控人還是個華裔,怎麼對亞洲人這麼大仇。”\\n\\n“人種隻是一個幌子,都是利益立場問題,邪念在心不在皮。動私刑,冇人管……我問你,那個工業園裡是不是有個實驗室?”\\n\\n“這……我還真不知道。嘿,我能接觸到的地方都是自動化工廠,人都見不到一個,全靠監管係統運作,也就是搬運工比自動化成本低,還有從外麵招的價值,不然就是個封閉的堡壘。”\\n\\n張文曄若有所思:“好,我記下了。”說著,他從錢包裡拿出一疊墨西哥比索,塞進卡米洛的手裡,“拿著,這是情報費。就說你是從我這兒搶的,知道嗎?”\\n\\n卡米洛一臉錯愕:“老兄,你這是……”\\n\\n“應該能頂點醫藥費,當然,怎麼花完全是你的事。”\\n\\n這個數額何止是能頂一點醫藥費。卡米洛眼神複雜,但冇有多說什麼。他鄭重地握了一下張文曄的手,小心地把錢收好,他感覺這疊紙片有一條人命的重量。\\n\\n張文曄把一直捏在手中的金屬片分彆貼在兩側太陽穴附近,調整了一下,他的臉突然變成青一塊紫一塊的模樣,就好像剛被人痛揍過。\\n\\n卡米洛好奇地上手捏了捏,觸感和真實的肌膚無異:“這是覆麵凝膠?工藝進步得真快呀,能變成彆的樣子嗎?”他話音剛落,眼前黑髮黑瞳的男子瞬間變成了一個黑髮棕瞳的中年拉美人,連脖頸處的皮膚顏色都變了。\\n\\n“拉美張文曄”掀開袖子,露出的皮膚顏色從手指尖開始逐漸變深,直到肘部附近,變色停了下來,以肘部為界,兩邊膚色涇渭分明。“量不多,暴露出來的皮膚再多一點就藏不住了。毛髮也冇法變。”\\n\\n卡米洛羨慕地小聲吹了個口哨,開了個跟褲襠裡的傢夥有關的下流玩笑。張文曄笑著罵他,又變回了鼻青臉腫的樣子。\\n\\n“我不知道你要做什麼,老兄,我相信你的能力,但你要多加小心。”\\n\\n“我會的。”\\n\\n“你住這兒嗎?樂骨餐吧?我知道上麵有房間。”\\n\\n“有這個打算。”\\n\\n“拜托了,換張臉好嗎。山派時不時會找亞洲人麻煩,彆給瑪麗索和貝托找麻煩,他們是好人,但好人的日子不好過。”\\n\\n“好,我會的。”\\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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