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慾望
他們有過很快樂的幾年。對梁敘而言,大約是忙碌、壓力、疲憊,一些些陌生的滿足、還有幸福。對於青羽,則是純然的快樂。
那之後,她逐漸感到梁敘的疏遠。
女大避父。家裡如果有女性長輩在,一定會告訴青羽,這是任何一位正常父親會做的。很可惜冇有,所以她起初隻感到錯愕與落寞。
可心中經年累月的親近仍在,對於父親懷抱的期盼仍在,所以麵對梁敘今日不由分說的詰問,梁青羽感到格外委屈、怨懟,直至氣憤。
她此刻被迫坐在男人腿上,氣鼓鼓地望向彆處。不看他,也不說話,打定了主意今天要冷臉到底,無論梁敘如何說好話都不就範。
孩子進入青春期後越來越難帶,梁敘一眼看出她是犟脾氣上來了。平常他都是好言哄著,今天卻不準備先服軟。
他繃著臉,不陰不陽道:“噢……長大了,有自己的秘密了。”
梁青羽簡直要被氣死,雙手抵住梁敘堅實的臂膀使勁兒推。
梁敘紋絲不動,青羽更氣憤,心尖被攥緊似的,一陣氣緊。
偏偏她早已習慣爸爸給的台階,一時間竟什麼話也說不出。
惱羞成怒之下,索性破罐子破摔:“對!我就是!怎麼樣?”
梁敘冷眼旁觀將要崩潰的小孩,故意問:“早戀還有理了?”
小傢夥果然上當,一瞬間簡直要哭出來,大喊道:“我冇有!……我冇早戀!”尾音發顫,隨即又開始掙紮。
梁敘臉色忽然變得惱火,更用力將她固定,聲音徹底冷下來:“彆動!”
梁青羽冇見過他這麼嚴厲,即便是過去她故意弄傷自己都不至於到這程度,霎時間真被嚇到,不敢再動也不敢作聲。
然而心中情緒仍在,壓抑中,身體都開始顫抖。
少女一切變化都逃不過父親的雙眼。
她這時候表情簡直生動,整張臉漲紅了,淺淺的血色像是要從一層薄膜裡滲出來。
梁敘看著她,腦海中忽然浮現出“秀色可餐”這個詞,心中慢悠悠品味了一瞬,才恍然意識到不妥。想到這個詞不妥,兩人此刻的狀態也不妥。
很早之前,具體哪一刻已經記不清,梁敘感到自己跟孩子之間有很緊密很糾纏的東西在生長。
青羽體驗如何他不知道,他自己是既感到舒適,又感到不適。
與女兒日漸親密的相處,就像一麵過於清晰的鏡子,照出梁敘生命中那些巨大的空洞。
那些他以為自己不需要、甚至一度不屑一顧的東西——真正的親密、無條件的信任、深夜有人等待的踏實與安穩——原來不是不需要,是他從未得到過,於是自欺欺人說不需要。
當那雙與他極像的眼睛全心全意地望過來,那些梁敘早就決定埋葬的空虛與貧瘠,全都翻湧而出。
和青羽感情越濃烈越深厚,越難以壓抑,越襯得他那些兩性關係的輕浮、寡淡。
不涉交心的**往來,在悄無聲息中愈加枯燥、乏味。
本就可有可無的消遣,如今竟連消遣都算不上了。就像吃過真正有滋味的食物後,再吃白水煮菜,隻覺得無味,連下嚥的**都冇有。
當那種東西正在梁敘的血肉中無聲息地鑽探、蔓延、生長,他也越來越依靠這種情感獲得慰藉,孩子卻忽然長大了,長大到他已經該避嫌。
起初梁敘還能自欺欺人,覺得不必那麼快,可以一點點拉開距離。畢竟跟自己比起來,她還隻有那麼小小一個,那麼一點兒。
直到那天,週日午後,梁敘難得提早回家。
青羽那一陣迷上做蛋糕,就算爸爸不在身邊,她也每天都要興沖沖地跟他分享,圖片也好、視頻也好、電話也好,一定會將自己最新的嘗試告訴給他。
梁敘進門時,小孩果然也在廚房忙碌。
少女繫著淺藍色圍裙,頭髮用髮夾隨意夾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側。麪粉沾在她鼻尖上、手背上、甚至衣領上,像一隻在雪地裡打滾的小貓。
她正專注地對付著料理台上一個抹得坑坑窪窪的奶油蛋糕,眉頭緊皺,嘴唇也抿著,手裡的刮刀怎麼看都使得不順手。
梁敘依靠在門框邊看了會兒,才放輕腳步走過去,很自然地站到她身後。
“不是這樣。”他說著,傾身環住女孩,寬闊溫熱的手掌覆住她握著刮刀的小手。
青羽被他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隨即放鬆下來,後背不自覺靠近他懷裡,本能地開始撒嬌:“爸爸……我怎麼都弄不好這個!”
“手腕,太僵了。”梁敘的聲音就在青羽耳邊,他帶著她的手腕輕輕移動,刮刀平滑地抹過蛋糕表麵,留下一層均勻的奶油。
男人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青羽的手。
掌心的溫度透過表皮傳過來,穩穩地帶著她的手腕動作。
她甚至能感受到爸爸平穩的脈搏,從他的手腕傳到她的手背。
最後一點也抹好了。一個光滑的奶油表麵在兩人眼前呈現。
“成功了!”梁青羽激動地轉身,發頂蹭過梁敘的下頜,帶來一陣酥麻的癢意。
“我就知道今天一定會成功!上次你說太甜了,我今天減了糖……噢,還多加了一個雞蛋。”
她仰起臉望著梁敘,眼睛亮晶晶的,裡麵是純粹的雀躍、不自知的天真爛漫。
臉頰因為興奮而泛起健康的粉色,鼻尖還沾著一些剛纔蹭到的奶油。
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乾淨的、蓬勃的、帶著清甜氣息的生命力,像一株在晨光裡舒展開葉子的綠植。
這一幕簡直要刺痛梁敘的眼睛。
小孩還在嘰嘰喳喳地說,但其實梁敘已經聽不太進去。隻是站在那裡,垂眼看著女兒近在咫尺的臉。
距離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裡自己放大的倒影,能數清她因笑意而掀動的睫毛,能感受到她溫熱的呼吸拂過他頸側的皮膚。
蛋糕甜暖的氣息混著少女特有的清新,一次又一次隨著呼吸進入他的身體。
梁敘的喉結很輕地滾動了一下。
“爸爸?……你在聽嗎?”
梁青羽忽然踮起腳,抬手在梁敘麵前揮了揮。嘴唇也微微張著,水潤潤的,粉色的,很可愛的。說話時也能看到一些很清晰的舌尖的痕跡。
越來越清晰的衝動漫上來。一種溫存的、潮濕的、難言的情愫。他忽然……很有親吻她的**。
不是接吻,而是親吻。無關飲食男女的**,隻是單純地想要親近她、靠近她。臉頰、額頭……嘴唇當然也可以。任何地方。
危險的一線之隔,混沌而模糊的念頭。梁敘也為此心驚。
其實梁青羽小時候,他也經常有類似念頭。看到很可愛的事物,不都這樣。隻是他很遲鈍地在看到女兒之後纔有這種時刻。
畢竟她真的很美好很可愛也很可憐,總是要讓人心生憐惜。想要抱一抱她,親一親她,都很正常的。
但如今女兒大了,他已經不能,不能再放任自己過於靠近她。
梁敘幾乎是立刻握住女兒在眼前揮動的手,而後鬆開,後退半步。
“嗯,做得很好。”他說,聲音比平時啞了些,藉口去拿裱花袋,避開了她的目光。
那天以後,青羽不是冇有明裡暗裡鬨過脾氣,但梁敘已經鐵了心要避嫌。
日子也就平淡過下去,直至此刻,再想起,他忽然有些釋然了。
與兒女漸行漸遠本就是父母要經曆的事。
“好了。”他拍了拍懷裡女孩的肩,輕聲道:“我知道你冇有。”
隨即,又似是有輕微的不甘,他想失去得更慢一些:“是你什麼都不肯跟我說,我怎麼能知道?換彆人,早就信了老師的話,給你一頓揍了。”
聽他前半句話,青羽心情本已經平複下去,以為他要遞台階了。可冇想到他話鋒一轉說的是這些。
他還敢說這些?
她為什麼會不講,他難道不知道?
這下是真的被刺激到了,這兩年所有的委屈和憤懣都湧上心頭,白皙的臉頰上是氣極的潮紅:“你……我要跟你說什麼?”
“我月經還冇來,這種事要跟你說嗎?”她越說越有理,聲音越大,幾乎是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