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夢
雪落了一夜。
針葉林立在一片蒼白裡,黑的是樹乾,白的是雪,灰的是天。偶爾,積雪從枝頭滑落在林間小徑上,發出噗,噗的悶響。
馬蹄聲驟然炸響。
五匹馬從小徑儘頭衝出來,馬蹄刨起積雪,在身後拖成一道白煙。馬背上的人伏低身子,貼著馬頸,任由冰冷的空氣刮過臉頰。
(
林銳不知道自己已經逃了多久。
右腿小腿側麵在流血——不記得什麼時候中的招。可能是不知何時被追兵射中了,可能是剛纔穿過林子時從樹頂上飛下來的那根投矛。不確定,他隻知道自己還騎在馬上。
「右側!」
聲音從哈丹的方向傳來。他殿後,槍托抵肩,槍口朝後,眼睛死死盯著林子深處。
林銳冇回頭,他聽見了林子裡的響動。那些影子在樹乾間穿梭,忽隱忽現,像雪地裡的幽靈。
「還有多遠?」阿依努爾策馬靠過來。
她騎得很穩。馬在狂奔,她的上身幾乎不動,隻有腿和腰隨著節奏起伏。深藍色的長袍在風裡獵獵作響,黑髮編成的細辮在肩後甩動,胸前的綠鬆石墜子一閃一閃的。
「翻過前麵那道梁。」林銳說。
小徑開始變窄。兩側的樹擠過來,樹乾之間的縫隙隻夠一匹馬通過。
「他們近了。」哈丹的聲音壓得很低。
林銳回頭。
追兵已經從林子裡湧出來了,近三十騎。他們穿著淺色毛皮,膚色蒼白,淡色頭髮在雪地裡近乎銀白。騎著矮壯的草原馬,速度不快,但不知疲倦。這些騎手給人的感覺很怪——他們從不發出喊叫或戰吼,隻有林間偶爾傳出的詭異的骨笛聲。
「掩護。」
阿依努爾第一個減速。她的馬側身跑了幾步,讓出角度,然後她單手握韁,右手舉起步槍。她的上身轉向側麵,槍托抵進肩窩,槍身架在左臂,眼睛、準星、目標——三點一線。
「砰——」
槍聲在山林間炸開。白煙從槍口騰起,瞬間被風撕碎。
追在最前麵的一匹馬前腿一軟,栽進雪裡,把背上的人甩出去。後麵的繞開,繼續追。
她單手拉開槍機,退出的彈殼落在雪地裡。另一隻手從腰間摸出新子彈,塞進槍膛,啪的一聲合上。
身體隨著馬的節奏起伏,手上的動作卻穩得像在靶場。
哈丹也開了一槍,放倒一個。
前麵出現一道彎道。小徑繞過一塊巨石,視野被擋住。
「加速!」林銳喊,「過了那塊石頭,左邊有條岔路!」
五匹馬同時提速,蹄聲密集得像暴雨。追兵被巨石擋住了視線,暫時看不見了。
但他們不會放棄。
岔路出現了。一條更窄的小逕往左延伸,坡度更陡,樹更密。
「左!」
五匹馬衝進去。林銳在最前麵,阿依努爾緊隨其後。樹冠幾乎合攏,把天遮成一道灰白色的縫。
身後傳來一聲短促的哨音。追兵發現他們了。
身後再次響起馬蹄聲。
哈丹回頭,舉槍,瞄準——
一棵樹擋住了視線。他把槍放下。
「媽的,他們學乖了。」他喊,「他們在利用樹林掩護!」
林銳冇答話。他盯著前麵,找下一段能開闊的地方。必須有射擊角度,否則火力的優勢發揮不出來。
前麵有一小片空地。十幾步寬,小徑從中間穿過,兩側的樹退後了幾步。
「準備!」林銳喊。
五匹馬衝進空地的那一瞬間,所有人同時減速,側馬,舉槍。
「放——」
「砰!砰!砰!砰!砰!」
五聲槍響幾乎同時炸開。白煙瞬間瀰漫,遮住了視線。
追兵最前排倒了三個。有一匹馬被擊中,把背上的人壓在下麵,擋住了後麵的路。敵人陣型亂了。
「走!」
五匹馬重新加速,衝進對麵的林子裡。
哈丹摸了摸彈藥包。空了。他把槍往馬鞍上一掛,拔出腰間的彎刀。
「哈丹冇彈藥了!」阿依努爾喊。
林銳冇回頭。他盯著前麵。岔路儘頭應該有一道河。河麵結冰了,馬能過。過了河就是——
一聲不一樣的動靜從側麵傳來。
林銳轉頭。
一頭灰白色的狼從林子裡衝出來。比馬矮不了多少。背上騎著一個穿著鬥篷的人,那人麵色蒼白,帶著骨製的奇怪眼罩,鬥篷上繡著白色的螺旋風痕。
太快了。
林銳的馬驚了。那頭狼撲過來的瞬間,馬猛地往左一偏,前蹄騰空,一聲嘶鳴。林銳隻覺得天旋地轉,身體被一股巨力甩出去,騰空而起。
然後他的後背狠狠砸在雪地裡,視野一瞬間有點模糊。
雪比他想像的更冷。
他躺在雪地裡,看著灰白色的天空從樹冠的縫隙裡露出來,一小條一小條的。聽見馬蹄聲從身邊轟隆隆地經過,越來越遠。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模模糊糊的,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林銳——」
是阿依努爾的聲音。
他想轉頭看她,但動不了。
那張臉在他模糊的視野裡晃了一下——黑眼睛,黑髮辮,綠鬆石在髮梢一閃一閃。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林銳猛地睜開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條線。手機在枕頭邊振動,鬧鐘刺耳地響著。
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他花了好幾秒才意識到自己在哪裡。
宿舍。八平米。書桌上的電腦昨晚忘關了,風扇嗡嗡響著。窗外是另一棟宿舍樓。
他坐起來,按掉鬧鐘。螢幕上的日期跳動著:3月15日,星期一。
唉,該上班了。
他揉了揉眼睛,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更困了。
在做夢突然被鬨鈴打斷的感覺可不好受,他腦子到現在還是蒙的。
什麼亂七八糟的夢?拿槍打古代騎兵?還有狼騎兵?
昨天是週日,他打了一天遊戲——現在後悔了。害他一晚上冇睡好,上班該難受了。
他轉身去洗漱。
牙膏擠到牙刷上的時候,他忽然頓了一下。
那個女人——最後喊他名字那個女人——她長什麼樣來著?
冇印象了。
他對著鏡子愣了兩秒,然後低頭繼續刷牙。
夢就是夢。